永寧公主捧著她那碗“水果酥山”,小銀勺舞得飛快,一口接一口,吃得眉開眼笑,冰涼清甜的滋味讓她在這微熱的秋日下午感到無比愜意滿足。她一邊吃,一邊還不忘含糊不清地誇讚:“唔……好吃!林師傅,你這酥山,比宮裡……比我家冰窖直接拿出來的冰好吃多了!又細又甜,還有果子香!”
旁邊的嬤嬤也慢條斯理地品嚐著,她那嚴肅的臉上雖然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進食的速度卻絲毫不慢,碗裡的冰絮也在快速減少。這本身就已經是一種無聲的最高讚譽了。
林晚昭看著公主殿下那毫不掩飾的享受模樣,心裡懸著的第一塊大石頭總算安然落地。酥山這一關,算是漂亮地度過了!雖然過程艱辛,手臂現在還酸著,但結果是好的。
然而,她這口氣還冇完全鬆下來,永寧公主那雙亮晶晶、充滿好奇和期待的大眼睛就又轉向了她,落在了她剛剛端上來的那碟白白胖胖、造型可愛的“福祿壽喜財”點心上。
“林師傅,這就是那個……會‘說話’的點心?”永寧公主放下吃了一半的酥山碗,好奇地湊近那碟點心,小巧的鼻子微微翕動,努力嗅著空氣中的味道,“好像……是有一股很特彆的香味?淡淡的,說不出來是什麼味道,但是聞著很舒服……”
她描述不出那種由柑橘皮的清新、薄荷的清涼以及那一絲極淡麝香所融合成的、被熱氣激發後的複合香氣,隻覺得這香氣若有若無,鑽入鼻尖,讓她原本因為吃冰而有些冷卻的身體彷彿又暖和起來,心情也莫名地更加愉悅和放鬆。
林晚昭的心又提了起來。酥山是物理攻擊,靠實在的冰涼甜爽取勝;而這“會說話”的點心,玩的是心理戰和化學反應,全靠那點虛無縹緲的“香氣”和“寓意”撐場麵,變數更大!
她臉上維持著神秘而謙遜的微笑,順著公主的話往下說,努力將對方的注意力引導到“意境”而非“實物”上:“殿下聖明。這點心之‘語’,不在其形,而在其‘意’,在其‘蘊’。需靜心品鑒,方能感知那‘福氣綿長、祿運亨通、壽數安康、喜事臨門、財源廣進’之美好祝願,隨著這縷縷奇香,沁入心脾。”
她這話說得玄之又玄,把自己都快忽悠信了。
永寧公主果然被這套說辭深深吸引,她覺得這比聽戲還有趣!點心居然還能傳遞祝福?她小心翼翼地伸出纖纖玉指,拈起了那個做得最是圓潤飽滿、象征著“財源廣進”的小金元寶點心。
點心還是溫熱的,散發著新鮮麪食特有的、樸實誘人的香氣。但湊近了仔細聞,那股奇特的、難以言喻的複合香味確實更加清晰了一些,絲絲縷縷,纏繞在點心的熱氣之中。
她將點心送到唇邊,張開貝齒,輕輕地咬了一小口。
點心本身的口感鬆軟微甜,就是上好白麪加上一點點糖的味道,並無甚稀奇。但奇妙的是,在咀嚼的過程中,鼻腔裡始終縈繞著那股特彆的香氣,這香氣似乎賦予了口中的麪點一種難以言說的“靈魂”,讓它變得不再普通。
大腦在這種multisensoryexperience(多感官體驗)的刺激下,很容易產生聯想和愉悅感。永寧公主本就相信林晚昭有“化腐朽為神奇”的魔力,此刻更是自動腦補了無數畫麵:彷彿真的有一股“財氣”隨著點心的香味鑽入體內,讓她心情豁然開朗,覺得自己的小金庫馬上就要變得更加充盈了!
“嗯!”她眼睛一亮,快速將剩下的小半個金元寶點心都放進嘴裡,細細品味,然後對著旁邊的嬤嬤興奮地說:“嬤嬤!你快嚐嚐!真的不一樣!吃了這個金元寶,我感覺……感覺心情特彆好!好像明天就能撿到金子一樣!它是不是真的在說‘恭喜發財’?”
那嬤嬤見多識廣,心思縝密,自然不會像公主這般天真爛漫。她早就察覺到那香氣有異,此刻也依言拿起那個象征“壽數安康”的小壽桃點心,先是放在鼻尖下仔細嗅了嗅。
她的眉頭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這香氣……似乎有柑橘?有薄荷?還有一絲極淡的、似乎是……麝香?但這幾種味道融合得極妙,被熱氣一蒸,產生了一種令人心安神寧的效果。她不得不承認,這位小林師傅在“香道”一途上,確實有些歪才和急智。用這種方式來詮釋“說話”,既安全(冇有真正違禁或怪異之物),又足夠新奇,精準地抓住了公主獵奇的心理。
她咬了一口壽桃,慢慢咀嚼,感受著那香氣帶來的寧靜感,緩緩道:“點心自是尋常點心。但這輔佐之香氣,倒是彆出心裁,聞之令人心緒平和。所謂‘壽數安康’,心平氣和乃是根基。小林管事這份巧思,老身佩服。”
她這話說得極有水平,既點明瞭核心是“香氣”而非點心本身會說話,避免了“怪力亂神”之嫌,又肯定了林晚昭的創意,還迎合了公主的興致。
永寧公主纔不管那麼多,她隻要覺得有趣、神奇就夠了!她高興地又依次嚐了代表“福氣”、“祿運”、“喜事”的另外三個點心,每個吃完都要發表一番“感言”:
“吃了這個福字餅,感覺渾身都暖洋洋的,一定有福氣!”
“這個鹿(祿)捏得真像!吃了它,官運肯定旺旺的!”
“哇!這個喜鵲登梅(喜)好可愛!吃了是不是馬上就有喜事呀?”
她玩得不亦樂乎,完全沉浸在了這種自己構建出來的、充滿美好寓意的美食遊戲當中。五個小點心很快就被她消滅殆儘。
她心滿意足地拍拍手,感覺這次晚照莊之行真是收穫滿滿,遠超預期!她看向林晚昭的眼神,已經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崇拜和喜歡。
“林師傅!你真是太厲害了!簡直是食神下凡!”永寧公主絲毫不吝嗇她的讚美,“這酥山,這點心,還有之前吃的飯菜,每一樣都這麼有趣,這麼好吃!比我宮裡……比我家裡那些廚子強一千倍,一萬倍!”
林晚昭被誇得臉頰微紅,心裡卻暗暗擦汗:公主殿下,您再誇下去,我這欺君之罪的帽子可就真要扣實了……她連忙躬身謙虛道:“殿下謬讚了,民女惶恐。不過是些鄉下人討口彩、瞎琢磨的粗笨玩意兒,能入殿下慧眼,已是天大的恩典。殿下喜歡,便是它們最大的福氣了。”
“喜歡!太喜歡了!”永寧公主用力點頭,她忽然想到什麼,轉身對嬤嬤說,“嬤嬤,回頭把林師傅今天做的這兩樣……嗯,還有那個桂花柑橘醬,多裝一些,我要帶回去給皇……給我哥哥、還有母……母親他們都嚐嚐!讓他們也見識見識這宮外的新奇美味!”
嬤嬤微微頷首:“是,小姐。”她看向林晚昭,“有勞林管事備一些。”
林晚昭一聽,頭皮差點炸開!還要打包帶回宮?給皇帝和太後品嚐?!這萬一吃出個好歹,或者被宮裡那些舌頭刁鑽、見識廣博的禦廚拆穿……
她趕緊委婉勸阻:“殿下厚愛,民女感激不儘!隻是……隻是這‘酥山’極易融化,離了冰,不出半個時辰恐怕就化成糖水了,風味儘失,實在不便攜帶。這點心……也需趁熱食用,香氣方能持久,冷了怕是……怕是就‘說不出話’了。恐汙了貴人金口,民女萬死難辭其咎啊!”
永寧公主聞言,小臉頓時垮了下來,滿是失望:“啊?這樣啊……那真是太可惜了……”她看著碗裡隻剩一點的酥山,覺得更加珍貴了。
嬤嬤也深知宮廷規矩,帶外食入宮,尤其是這種不易儲存、來曆不明的食物,風險極大。她便也開口勸道:“小姐,林管事所言極是。如此美味,需得天時地利,方能成就。強求反而不美。不如日後小姐想用時,再親來品嚐,或可請林管事偶爾入府專程製作?”她後半句是看著林晚昭說的,帶著一絲試探。
林晚昭心裡叫苦不迭,偶爾入府專程製作?那跟被拴在宮裡有什麼分彆?她連忙道:“嬤嬤說的是。殿下何時想吃,隻要得空,民女定當在莊子上備好,恭候殿下大駕。”她還是想把活動範圍限定在自己的地盤上,好歹自在些。
永寧公主雖然失望不能帶走,但聽到以後還能常來,甚至可以把林晚昭“叫”到家裡去做,又高興起來:“那就這麼說定了!林師傅,以後我可能要經常來叨擾你了!”
林晚昭:“……”公主殿下,您還是少來叨擾幾次吧,我這小心臟受不了啊……
麵上卻隻能笑得像朵花:“殿下肯屈尊降臨,是晚照莊上下求之不得的福氣。”
永寧公主心情極好,這趟微服私訪可謂圓滿成功。她看著林晚昭,越看越覺得順眼,忍不住又開始了她的“撒錢”行為。
這一次,她不僅讓嬤嬤又拿出了比上次更多的金銀錁子,甚至興致勃勃地開始打量自己身上還有什麼可以賞賜的。目光掃過手腕,那對赤金鑲珍珠的耳墜昨天已經賞了;掃過發間,一支碧玉簪似乎不錯……
旁邊的嬤嬤見狀,輕輕咳嗽了一聲,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公主身上戴的,多是宮內造辦處出品,有宮內印記,流落在外不妥。
永寧公主接收到信號,遺憾地撇撇嘴,隨即又眼睛一亮,對嬤嬤道:“嬤嬤,把我那個隨身帶的小錦盒拿來。”
嬤嬤依言,從隨身攜帶的一個包袱裡,取出一個巴掌大小、做工極其精巧的紫檀木描金小錦盒,遞給了公主。
永寧公主打開錦盒,裡麵鋪著柔軟的明黃色綢緞,上麵並排躺著三枚晶瑩剔透、打磨得光滑圓潤的琉璃珠(古代玻璃),珠子內部竟然還包裹著細細的金箔片,在光線下閃爍著璀璨迷人的光彩。
“林師傅,這個賞你!”永寧公主拿起一枚金箔琉璃珠,遞給林晚昭,“這是番邦進貢的玩意兒,叫‘金璃珠’,我看著好玩就要了幾顆。亮閃閃的,跟你做的吃食一樣,讓人看著就開心!”
這金璃珠雖不如之前的翡翠鐲子貴重,但也是貢品,且造型別緻新奇,價值不菲。
林晚昭這次不敢再推辭,生怕推辭下去公主又掏出什麼更嚇人的東西,連忙恭敬地雙手接過:“謝殿下厚賞!這珠子真漂亮,民女定當好好珍藏。”
永寧公主見她喜歡,自己也開心,又興致勃勃地拉著林晚昭說了好些話,問了不少莊子上的趣事,直到日頭漸漸西斜,嬤嬤在一旁輕聲提醒時辰不早了,她才戀戀不捨地起身準備回宮。
臨走時,自然是又打包了不少蜜餞、果醬,甚至還要走了一小罐林晚昭特調用來蘸溫泉蛋的醬油汁,說是拌飯好吃。
浩浩蕩蕩的公主儀仗終於再次啟程,消失在道路儘頭。
送走這尊大佛,林晚昭感覺自己像是被掏空了所有力氣,後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浸濕了又捂乾了好幾回。她看著院子裡再次堆起來的賞賜(主要是金銀和那枚金璃珠),以及手裡那對依舊冇送出去的、燙手山芋般的翡翠鐲子,心情複雜得難以形容。
“東家……您真是太神了!”趙有田湊過來,看著那些賞賜,眼睛都在放光,但臉上也帶著後怕,“俺的娘誒,剛纔可緊張死俺了……生怕哪點冇做好,惹貴人不高興……”
小桃和夏荷也圍過來,又是興奮又是疲憊:“小林姐,公主殿下好像真的特彆喜歡你做的東西!”
“就是太累了……比乾一天農活還累……”
林晚昭苦笑著搖搖頭:“這富貴,可真不是那麼好承受的。”她揉了揉發脹的額角,“今天大家都辛苦了,賞錢照例分下去。趕緊收拾收拾,早點歇著吧。我估摸著……明天可能還不消停。”
公主連續兩天駕臨,這訊息恐怕已經像插了翅膀一樣飛遍全京城了。明天等著他們的,還不知道是怎樣的“盛況”呢。
她抬頭望瞭望晚霞滿天的天空,深深地歎了一口氣。看來,limitingaccess(限製訪問)的計劃,必須立刻提上日程了,否則這莊子真要變成皇家禦膳房郊外分房了。
而另一邊,回宮的馬車上,永寧公主依舊處於興奮狀態,嘰嘰喳喳地跟嬤嬤描述著“水果酥山”的奇妙口感和“會說話”點心的神奇香氣。
“……嬤嬤,你說林師傅是怎麼想出來的?真是太有意思了!我看宮裡那些禦廚,就會墨守成規,一點新意都冇有!趕明兒我非得跟皇兄說道說道,讓他也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美食!”
嬤嬤聽著公主的話,眼中閃過一絲深思。這位小林管事,確實非同一般。不僅手藝好,心思更是靈巧,懂得察言觀色,更懂得如何投其所好,卻又不過分諂媚,尺度拿捏得極好。難怪能得安遠侯如此看重,甚至不惜為了她嚴懲表親。
公主這般喜愛她,也不知是福是禍。不過眼下看來,倒是讓公主開心了不少,也算是功勞一件。
隻是……宮外之物,尤其是吃食,還是需更加謹慎纔是。嬤嬤在心裡暗暗決定,回去後要再細細查問一下那點心的香氣成分,確保萬無一失。
馬車駛入巍峨的宮門,將晚照莊的煙火氣與喧囂隔絕在外。但由永寧公主親手掀起的這場“美食風暴”,卻纔剛剛開始席捲京城的頂級社交圈。
林晚昭的麻煩與機遇,都隨著那枚金璃珠,一起落入了她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