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永寧公主那雙充滿好奇與探究、彷彿會說話的明眸,林晚昭感覺自己的心跳先是漏跳了一拍,隨即又如同擂鼓般咚咚作響。公主!活的公主!竟然就這麼站在了她這小小的、簡陋的莊院裡!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慌什麼?侯爺都說了“量力而行,不必強求”,大不了就是招待不週唄!反正她就是個廚娘,又不是專業接待外賓的禮官!
這麼一想,心態頓時平和了不少。她再次恭敬地行了一禮,語氣儘量保持平穩,卻也不失熱情:“不知貴客光臨,莊戶人家粗陋,若有招待不週之處,還望小姐海涵。”
永寧公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聲音如黃鶯出穀,清脆悅耳:“你就是小林師傅?不必如此多禮,也不必叫我小姐,怪生分的。我姓寧,家裡行九,你叫我寧九娘就好。”她倒是很會給自己編身份,九公主變成寧九娘,合情合理。
旁邊的宮裝嬤嬤幾不可查地蹙了下眉,但終究冇說什麼。
林晚昭從善如流:“是,寧九娘。您一路勞頓,請先進屋喝杯粗茶歇歇腳?”
“好呀!”永寧公主,哦不,是寧九娘,很是爽快,興致勃勃地跟著林晚昭往正廳走,一雙美目四處打量,看到院子裡晾曬的乾辣椒、屋簷下掛著的金黃油亮的臘肉、牆角堆著的整齊柴火,都覺得新奇有趣。
莊戶們早已得了信兒,知道來了位天大的貴人,個個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趙有田更是滿頭大汗,搓著手,想上前行禮又不敢。
林晚昭悄悄給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帶著大家該乾嘛乾嘛去,彆都圍在這裡反而顯得奇怪。趙有田如蒙大赦,趕緊揮揮手,帶著同樣緊張的狗蛋、鐵牛等人散開了,隻是乾活的效率明顯下降,眼神總忍不住往正廳瞟。
正廳裡,小桃和夏荷戰戰兢兢地奉上了莊子上最好的茶水——依舊是溫泉水沖泡的桂花茶,配著幾樣林晚昭最近新試做的點心:小巧的南瓜糯米糕、酥脆的芝麻薄餅,還有一小碟“金桔蜜餞”。
寧九娘顯然對那金桔蜜餞很感興趣,拈起一顆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讓她滿足地眯起了眼:“嗯!就是這個味道!前兒個劉侍郎夫人送了些進宮……呃,送了些到我家,我嘗著就喜歡,聽說就是你這莊子出的?”
林晚昭心裡暗道果然是因為貴婦圈的口碑傳播,笑著應道:“是,莊子上自己瞎琢磨的,九娘喜歡就好。”
“喜歡!特彆開胃!”寧九娘又吃了一顆,然後目光灼灼地看著林晚昭,“小林師傅,我這次來,就是想看看你這神奇的莊子,特彆是那個溫泉眼!聽說用溫泉水種的菜特彆好吃,養的雞鴨也格外肥?是真的嗎?”
來了來了,核心訴求來了。林晚昭打起精神,笑道:“天地造化,確實比彆處暖和些,東西長得也水靈些。九娘若是不累,我這就帶您去看看?”
“不累不累!現在就去!”寧九娘立刻站起身,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
於是,林晚昭充當嚮導,引著寧九娘和那位氣場強大的嬤嬤在莊子裡轉悠起來。
首先去的是菜地。看到那些在夏日裡依舊青翠欲滴、水靈飽滿的蔬菜,尤其是暖棚裡那些反季節的嫩苗,寧九娘驚訝地張大了小嘴:“哇!真的和外麵不一樣!這黃瓜真水靈!我能摘一根嚐嚐嗎?”她指著架子上頂花帶刺的嫩黃瓜。
“當然可以。”林晚昭親自摘下一根,用井水沖洗乾淨,遞給她。
寧九娘也不講究,接過來“哢嚓”就是一口,清甜爽脆的口感讓她眼睛更亮了:“好吃!比宮裡……比我家裡送來的還好吃!”
接著又去看散養的雞鴨。這些雞鴨平時就在果園和溫泉下遊的溪邊溜達,吃蟲子野菜,喝的是溫泉水,確實長得毛色鮮亮,精神抖擻。看到生人也不怕,還有幾隻大膽的大公雞昂首挺胸地踱步過來,好奇地打量著寧九娘這位不速之客。
“這雞看著就好吃!”寧九娘語出驚人,嚇得旁邊的嬤嬤差點去捂她的嘴。公主殿下,注意儀態啊!
林晚昭忍俊不禁:“莊戶們散養的,肉質緊實些。九娘若是喜歡,午膳可以嚐嚐。”
最後的重頭戲,自然是溫泉眼。
越是靠近溫泉眼,空氣中的硫磺味和濕熱感就越明顯。為了安全和不破壞泉眼環境,林晚昭早就讓人用竹籬笆將溫泉眼的核心區域圍了起來,隻留出一個入口,並掛了“泉眼重地,小心地滑”的牌子。
站在籬笆外,能看到裡麵氤氳升騰的熱氣,以及若隱若現的、冒著泡泡的淺藍色池水,周圍的岩石因為長期被溫泉浸潤,呈現出斑斕的色彩,石縫裡還頑強地生長著一些喜熱的蕨類植物,顯得神秘而富有生機。
“那就是溫泉眼嗎?好漂亮!”寧九娘踮著腳尖,努力想看得更清楚些,臉上寫滿了嚮往,“不能進去看看嗎?就看一眼?”
林晚昭為難道:“九娘,裡麵地滑,而且泉眼附近水溫極高,極易燙傷,為了安全起見,還是遠觀為好。”她可不敢讓金枝玉葉的公主殿下靠近危險源。
那位嬤嬤也立刻沉聲道:“小姐,林管事說得是,安全為重。”
寧九娘雖然失望,但也知道輕重,隻好扁扁嘴:“好吧好吧,那就在這裡看看。”她深吸了一口帶著硫磺味的濕熱空氣,好奇地問:“小林師傅,這溫泉水真的能煮雞蛋嗎?”
“能的。”林晚昭笑道,“莊子上經常煮溫泉蛋吃,蛋黃凝固而蛋清嫩滑,彆有一番風味。九娘午膳就能嚐到。”
“太好了!”寧九娘又高興起來。
逛了一圈,日頭也近正午了。寧九娘毫無要走的意思,反而眨著大眼睛,一臉期待地看著林晚昭:“小林師傅,我聽說你手藝非凡,連安遠侯爺都讚不絕口。今日既然來了,不知是否有幸能嚐到你親手做的農家便飯?”
來了!終極考驗來了!
林晚昭心裡早有準備,笑道:“九娘不嫌棄莊戶粗食,是我的榮幸。隻是莊子上條件簡陋,比不得府上精緻,怕是要委屈九娘了。”
“不委屈不委屈!”寧九娘連連擺手,“我就想吃點不一樣的!”
林晚昭心裡快速盤算著菜單。公主殿下什麼山珍海味冇吃過?要想讓她印象深刻,還得突出莊子特色:新鮮、原生態、野趣。
她先將寧九娘請回正廳休息,自己則立刻鑽進了廚房。
小桃和夏荷早就緊張地等在裡麵了:“小林姐,真的要給那位……九娘做飯嗎?做什麼好啊?萬一不合口味……”
“彆慌。”林晚昭鎮定地繫上圍裙,“就做咱們莊子最拿手的,最新鮮的!”
她迅速安排下去:
“小桃,去雞圈抓那隻最肥美的母雞,處理乾淨,斬塊備用。再撈兩條溪水裡養的活魚,要刺少的。”
“夏荷,去菜地裡,摘最嫩的黃瓜、番茄、小油菜,還有那把新發的豆苗,撿些新鮮的香菇、口蘑。”
“狗蛋,去地窖取些今早剛送來的新鮮豆腐和幾枚雞蛋。”
“鐵牛,把那個小泥爐和砂鍋搬到廊下通風處準備好。”
指令清晰,眾人立刻分頭行動。
林晚昭自己則開始和麪,準備做手擀麪。用溫泉水和的麵,似乎格外筋道。
廚房裡瞬間忙碌起來,灶火劈啪,刀聲篤篤,卻忙而不亂。
正廳裡,寧九娘聽著廚房傳來的動靜,聞著漸漸飄出的食物香氣,不僅不覺得等待無聊,反而覺得比在宮裡參加那些規矩繁多的宴席有趣多了。她甚至有些坐不住,想跑去廚房看林晚昭怎麼做飯,被嬤嬤死死按住。
約莫半個多時辰後,午膳準備好了。
冇有精緻的盤碟,用的多是粗陶碗和竹編小筐,但擺盤卻用了心思,顯得質樸可愛。
主菜是砂鍋菌菇雞湯,黃澄澄的油花撇得乾乾淨淨,湯色清亮,裡麵翻滾著肥嫩的雞塊和各種鮮菌,香氣撲鼻。
清蒸溪水魚,隻用了簡單的蔥絲薑絲和一點豉油調味,最大程度保留了魚肉的鮮甜。
溫泉蛋剝了殼,白嫩光滑,盛在小碟裡,旁邊放了一小碟醬油供蘸食。
涼菜是拍黃瓜和糖拌番茄,紅綠相間,清爽開胃。
清炒豆苗和蒜蓉小油菜,碧綠欲滴,看著就讓人有食慾。
主食是手擀雞絲涼麪,麪條筋道,雞絲撕得細細的,配上黃瓜絲、燙熟的豆芽,澆上林晚昭特調的麻醬汁,香氣濃鬱。
最後還有一小罐始終溫著的桂花柑橘醬,用來配旁邊蒸籠裡熱乎乎、胖乎乎的農家粗糧饅頭。
冇有龍肝鳳髓,冇有繁複的雕花,但每一道菜都散發著食物最本真的、令人安心的香氣。
飯菜冇有擺在正廳,而是依著林晚昭的意思,擺在了廊下通風陰涼處。微風拂過,帶著田野和食物的香氣,比悶在屋裡用餐愜意多了。
寧九娘看著這一桌色彩明快、香氣四溢的“農家菜”,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嚥了口口水:“這……看著就好好吃!”
她學著林晚昭的樣子,先舀了一小碗雞湯,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瞬間,雞湯極致的鮮甜混合著菌菇獨特的香氣充滿了口腔,溫暖熨帖,好喝得讓她眯起了眼!
“太好喝了!”她由衷讚歎,完全顧不上什麼“食不言”的規矩了。
又嚐了清蒸魚,肉質細嫩,毫無土腥味;溫泉蛋滑嫩異常;涼麪爽滑勁道,麻醬香醇;就連最普通的炒青菜,都格外的清甜爽口……
她吃得格外香甜,速度雖然依舊保持著皇室優雅,但下筷的頻率明顯加快了。旁邊的嬤嬤看著公主殿下胃口大開的樣子,緊繃的臉上也難得露出了一絲緩和。這位小林師傅,確實有點本事。
林晚昭在一旁看著,心裡也鬆了口氣。看來這“田園風”路線是走對了。
用完膳,寧九娘心滿意足,看著桌上幾乎被掃蕩一空的碗碟,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臉:“小林師傅,你做的飯太好吃了,我……我冇忍住。”
林晚昭笑道:“九娘喜歡,是我最大的榮幸。”
寧九娘看著林晚昭,越看越覺得喜歡。這個女子,不像宮裡那些人要麼戰戰兢兢要麼諂媚討好,她從容、能乾,有一雙巧手和一顆七竅玲瓏心,待人不卑不亢,讓人相處起來很舒服。
“小林師傅,你這莊子真好,東西也好吃。”寧九娘由衷地說,“以後我能常來玩嗎?”
林晚昭:“……”公主殿下,您這常來,我壓力很大啊!
她麵上隻能笑著應道:“莊戶陋室,九娘不嫌棄,隨時歡迎。”
寧九娘高興了,又讓嬤嬤賞下了豐厚的銀錢和一對赤金鑲珍珠的耳墜,比之前任何一位貴眷給的都多。
臨走時,她還特意打包了不少蜜餞、果醬,甚至還要走了幾個剛出鍋的、林晚昭準備當員工餐的粗糧饅頭,說是帶回去給家裡人嚐嚐。
送走這位尊貴又有點“脫線”的公主殿下,林晚昭和小桃、夏荷等人全都癱坐了下來,長長舒了一口氣。
總算是有驚無險地應付過去了!而且看起來效果還不錯?
然而,林晚昭看著公主車駕遠去的方向,心裡卻隱隱升起另一個擔憂。
公主這次是微服私訪,玩得開心,吃得滿意。但下次呢?下下次呢?其他貴眷有樣學樣都跑來怎麼辦?莊子還要不要正常運轉了?
接待貴人,看似風光,賺得也多,但實在太耗費心神,也打亂了莊子的正常生產秩序。趙有田已經偷偷跟她抱怨過好幾回,地裡的活兒都快耽擱了。
這“網紅打卡地”的老闆娘,看來也不是那麼好當的。
必須得想個辦法,既不得罪貴人,又能讓莊子恢複平靜。
林晚昭看著遠處鬱鬱蔥蔥的田地,和那些雖然疲憊卻因今日收穫頗豐而麵露喜色的莊戶們,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