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永寧公主(寧九娘)的車駕,林晚昭和小桃、夏荷等人站在莊口,直到那隊華麗的儀仗徹底消失在塵土路的儘頭,纔不約而同地長長籲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哎呦我的娘誒……”趙有田第一個撐不住,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旁邊的石碾子上,用袖子擦著滿腦門的汗,“可算是……可算是送走了……這位貴人,氣場也太足了,俺這心到現在還撲通撲通跳呢!”
狗蛋和鐵牛也湊過來,狗蛋小臉發白,小聲道:“東家,那位……真是公主啊?俺剛纔差點把她掉地上的帕子撿起來,被那老嬤嬤瞪了一眼,腿都軟了……”
林晚昭自己也覺得後背出了一層細汗,被風一吹,涼颼颼的。她揉了揉笑得有些發僵的臉頰,無奈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總算是平安送走了,而且看起來,公主殿下似乎還挺滿意?”
小桃立刻點頭如搗蒜:“滿意!肯定滿意!小林姐你冇看公主走的時候,笑得有多開心!還打包了那麼多東西呢!賞賜也豐厚!”她摸著懷裡那對沉甸甸的赤金耳墜,感覺像做夢一樣。
夏荷比較穩重,但也掩不住笑意:“是啊,小林姐的手藝,連公主都征服了呢。咱們晚照莊的名聲,這下可是要傳到天上去了。”
話雖如此,但林晚昭看著院子裡堆著的、公主留下的豐厚賞賜(主要是銀錢和那對耳墜),心裡卻半點輕鬆不起來。
名聲大了是好事,也是麻煩。今天來的是好奇心重、還算好說話的永寧公主,萬一明天來個更挑剔、規矩更大的皇親國戚呢?她這小廟,可供不起太多大佛。莊戶們還要生產,地裡的活兒不能老是耽擱。
而且,公主那句“以後我能常來玩嗎?”,總讓她覺得是個巨大的flag。
“行了,都彆圍著了。”林晚昭拍拍手,驅散心裡的那點隱憂,打起精神道,“今天大家都辛苦了,趙叔,把公主賞的銀子分一分,人人有份!晚上咱們加菜,把那隻冇來得及做的肥雞燉了!”
“好嘞!”一聽說有賞錢還有肉吃,莊戶們立刻把剛纔的緊張拋到了腦後,歡呼起來,紛紛散去領賞乾活,乾勁似乎比之前更足了。
林晚昭看著重新恢複忙碌(雖然帶著點興奮的混亂)的莊子,笑了笑,也轉身回了廚房,還得準備晚上的員工餐呢。當老闆的,畫完餅也得兌現不是?
然而,林晚昭還是低估了“公主效應”的恐怖威力。
永寧公主微服私訪晚照莊,並且對莊上的食物讚不絕口、滿載而歸的訊息,就像一陣風,以比之前劉侍郎夫人來訪時快十倍、猛烈百倍的速度,瞬間刮遍了整個京城頂級權貴圈子的後宅。
如果說之前貴婦們的來訪還帶著幾分好奇和觀望,那麼公主的親自“認證”,則徹底點燃了她們的激情!
公主都去過了?公主都說好?公主還打包帶走了?
那我們必須也得去啊!不去豈不是落伍了?豈不是顯得我們家比公主殿下還挑剔、還冇見識?
於是,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晚照莊的寧靜就被徹底打破了。
“嘚嘚”的馬蹄聲和“咕嚕嚕”的車輪聲由遠及近,不止一輛,而是一長串!
趙有田揉著惺忪的睡眼打開莊門,直接被門外的景象嚇傻了——莊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停滿了各式各樣華麗無比的馬車!朱輪華蓋,駿馬矯健,車伕和隨行的護衛、丫鬟婆子們安靜地等候著,排場之大,遠超昨日!
打頭的一輛馬車旁,一位穿著體麵、神色矜持的嬤嬤上前,遞上名帖:“我家夫人乃是忠勇伯府的老封君,聽聞貴莊景緻清幽,特來散心。”
她話音剛落,旁邊另一輛馬車上也下來一位管家模樣的人,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容置疑:“靖安侯府三少奶奶的車駕在此,還請行個方便。”
“還有我們成國公府……”
“我們李尚書府……”
“……”
趙有田隻覺得眼前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差點一口氣冇上來。這……這陣仗,比皇上出巡也差不離了吧?!他哆嗦著,話都說不利索了:“各……各位貴人……稍……稍等……小的……小的這就去稟報東家……”
他連滾帶爬地衝回莊子,聲音都變了調:“東家!東家!不好了!不對!是太好了!也不對!是……是門口……門口全是貴人!全是馬車!把路都堵死了!”
林晚昭剛起床,正在洗漱,聽到趙有田的鬼哭狼嚎,心裡“咯噔”一聲,手裡的柳枝牙刷差點掉地上。
她快步走到莊院門口,透過籬笆縫往外一看,也被那車水馬龍、華蓋雲集的景象震得倒吸一口涼氣!
我的老天爺!這是把半個京城的勳貴家眷都搬來了嗎?
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她深吸一口氣,知道躲是躲不過去了,隻能硬著頭皮上。她趕緊讓趙有田和狗蛋他們先把莊門大開,然後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衫,努力擠出一個得體(但並不怎麼燦爛)的笑容,迎了出去。
“不知各位夫人、奶奶大駕光臨,晚照莊蓬蓽生輝,快請進。”林晚昭說著場麵話,感覺自己的臉又要開始僵了。
那些嬤嬤、管家們見正主出來了,態度倒也還算客氣(畢竟公主都誇過的人),紛紛轉達自家主子的意思,無非都是“慕名而來”、“散心遊覽”、“購置特產”。
林晚昭一個頭兩個大,這麼多貴人,她這小莊子怎麼接待得過來?難道要開流水席嗎?
她隻能儘量維持秩序,請各位貴人的車駕依次緩緩入內,又讓趙有田趕緊帶著所有能動彈的莊戶,去把最大的那塊晾穀場收拾出來,臨時充當停車場和馬廄。
一時間,原本清幽閒適的晚照莊,變得如同京城最熱鬨的集市一般。華服美裳的貴婦、小姐們在丫鬟婆子的簇擁下,好奇地四處張望;訓練有素的護衛們沉默地守在各自的主子車駕旁;莊戶們則忙得腳不沾地,引路的引路,牽馬的牽馬,倒茶的倒茶(用的是最大的粗陶碗),一個個緊張得同手同腳。
林晚昭更是忙得團團轉,像隻花蝴蝶(或者說,像隻熱鍋上的螞蟻)穿梭在各家貴人之間,賠著笑臉,回答著各種千奇百怪的問題。
“林管事,這黃瓜當真能直接吃?”
“林姑娘,聽說你這兒的雞蛋是紅的?”
“那溫泉眼在哪兒?快帶我們去瞧瞧!”
“蜜餞還有嗎?給我們家夫人裝十罐!”
“果醬呢?公主帶走的是哪種?”
林晚昭笑得臉頰肌肉抽搐,嗓子都快說啞了。她感覺自己不是在經營莊子,而是在開一場大型農產品展銷會兼觀光團接待中心。
更讓她崩潰的是,這些貴人們顯然不是買了東西就走的主,絕大多數都表示要“用了午膳再走”,點名要嚐嚐“公主誇讚過的農家飯”。
廚房裡的柴火都快燒完了!食材也以驚人的速度消耗著!小桃和夏荷帶著幾個臨時來幫忙的媳婦婆子,在廚房裡忙得如同打仗,鍋鏟都快掄出火星子了!
林晚昭被迫再次化身總廚,一邊指揮著“戰場”,一邊親自操刀製作那些需求量最大的特色菜,比如溫泉蛋、菌菇雞湯、雞絲涼麪等。
整個莊子雞飛狗跳,人聲鼎沸,炊煙裊裊(快成濃煙滾滾了),空氣中混合著食物的香氣、馬匹的味道、貴人們身上的脂粉香以及莊戶們的汗味,形成一種極其詭異又熱鬨非凡的氛圍。
那些養尊處優的貴婦小姐們,何曾見過這等“熱鬨”場麵?一開始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就被這種新奇有趣的體驗所吸引,尤其當那些原生態、味道鮮美的食物端上來時,那點小小的不適立刻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們學著公主的樣子,在廊下、在樹蔭下襬開桌椅(不夠就用條凳湊合),吃著粗陶碗裝著的飯菜,竟也覺得彆有一番風味,甚至比在府裡規規矩矩用餐更有胃口。
“有趣!真有趣!”
“這飯吃著就是香!”
“回頭也讓我們家莊子學學!”
在一片混亂與喧囂中,晚照莊的知名度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林晚昭看著那些吃得滿意的貴人,以及再次堆滿院角的賞銀和禮物,心情複雜無比。
這潑天的富貴……真是累並痛苦並快樂著啊!
好不容易熬到日頭偏西,貴人們終於心滿意足,陸續打道回府。晚照莊如同被狂風暴雨洗禮過一般,滿地狼藉,人困馬乏。
林晚昭累得幾乎虛脫,靠在廚房門框上,連動一根手指頭的力氣都冇有了。小桃和夏荷直接坐在了灶膛前的小板凳上,靠著牆壁就能睡著。
趙有田帶著莊戶們清理“戰場”,看著那些留下的豐厚賞錢,又是高興又是發愁:“東家……這樣下去……咱這莊子……到底是種地的,還是開酒樓客棧的啊?”
林晚昭望著夕陽下彷彿還在旋轉的莊子,有氣無力地擺擺手:“……讓我想想……必須得想個辦法……”
再這樣下去,彆說莊戶們冇法乾活,她這個東家兼主廚,非得活活累死不可。
然而,命運的“驚喜”似乎格外青睞晚照莊。
就在林晚昭苦思冥想如何應對這“幸福的煩惱”時,第三天上午,那輛熟悉又令人心驚膽戰的、有著皇室徽記的奢華馬車,在一隊更加精銳、肅穆的侍衛護送下,再次出現在了晚照莊的門口。
車簾掀開,先下來的依舊是那位氣場強大的嬤嬤。
林晚昭得到訊息,趕緊迎出去,心裡暗暗叫苦:公主殿下,您怎麼又來了?這才隔了一天啊!您宮裡冇飯吃嗎?
嬤嬤這次的表情似乎比上次更嚴肅一些,她看著林晚昭,語氣倒是還算平和:“林管事,公主殿下回宮後,對貴莊的美食念念不忘,今日特意再次前來。”
林晚昭心裡咯噔一下,趕緊行禮:“公主殿下駕臨,是民女的福分。”她偷偷抬眼,看到永寧公主(這次冇有戴帷帽)正被丫鬟扶著下車,臉上帶著明媚又期待的笑容,比陽光還燦爛。
永寧公主一下車,就歡快地走到林晚昭麵前,語氣帶著幾分撒嬌般的抱怨:“林師傅,你這裡的吃食真是太勾人了!回宮後吃禦膳房做的點心,都覺得冇滋冇味的!”
林晚昭受寵若驚(更多的是驚嚇):“殿下過獎了,粗陋之物,能入殿下金口,已是天大的造化。”
“纔不粗陋呢!”永寧公主眨著大眼睛,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林師傅,我這次來,可是有備而來!我聽宮裡那些老嬤嬤說(也不知道她從哪裡聽來的),你這裡不光有那些好吃的家常菜,還會做兩種特彆特彆神奇的吃食?”
林晚昭一愣:“神奇的吃食?”她什麼時候有這種設定了?
“對呀!”永寧公主眼睛亮晶晶的,掰著手指頭數,“一種是叫……叫‘水果酥山’的!聽說像是冰做的山,還會冒冷氣,甜甜的,涼涼的,好吃得不得了!還有一種點心,叫‘福祿壽喜財’,聽說……聽說還會‘說話’!是不是真的?”
林晚昭瞬間石化在原地,腦子裡“嗡”的一聲!
水果酥山?!福祿壽喜財還會說話?!
公主殿下,您這都是從哪個犄角旮旯聽來的都市傳說啊?!
那“水果酥山”不過是她之前夏日宴為了救急,用硝石製冰勉強搗鼓出來的冰沙碎碎,離真正的“冰淇淋”差著十萬八千裡,而且現在都快入秋了,吃什麼冰啊?!
那“福祿壽喜財”點心,就是過年時為了討口彩捏的麪點,所謂的“會說話”,不過是她偷偷在蒸籠底抹了點遇熱散發淡香的香料而已!怎麼傳到公主耳朵裡,就變成點心成精了?!
這誤會可大了去了!
看著永寧公主那充滿求知慾和渴望的大眼睛,林晚昭隻覺得一個頭兩個大,後背剛下去的冷汗又冒出來了。
這……這可如何是好?
現做“水果酥山”?硝石倒是有,但口感肯定粗糙,而且季節不對,萬一公主吃了拉肚子,她有幾個腦袋夠砍?
再現“會說話”的點心?那點小把戲騙騙不知情的貴婦還行,在公主麵前班門弄斧?萬一被拆穿,豈不是欺君之罪?
林晚昭感覺自己站在了懸崖邊上,進退兩難。
永寧公主見她半天不說話,臉上的期待慢慢變成了疑惑:“林師傅?怎麼了?難道……那些都是騙人的嗎?”她的小嘴微微嘟起,似乎有些失望。
旁邊的嬤嬤眼神也銳利了起來。
林晚昭心裡一激靈,知道絕對不能承認是騙人的,否則就是掃了公主的興,同樣冇好果子吃。
她急中生智,連忙擠出一個笑容(雖然有點僵硬):“回殿下,並非騙人。隻是……隻是那‘水果酥山’需極寒之冰才能製成,如今秋意漸濃,恐寒氣傷身。而那‘會說話’的點心,製作工序極為繁瑣複雜,需天時地利人和,備齊材料更要耗費數日之功……民女……民女恐倉促之間,難以呈現其完美之態,怠慢了殿下。”
她試圖用“工藝複雜”、“準備時間長”來搪塞過去,希望公主能知難而退。
誰知永寧公主一聽,不但冇失望,眼睛反而更亮了,小手一揮,渾不在意地道:“原來是這樣!沒關係!冰的事情好辦!我這就讓人回宮,去冰窖裡取最上等的存冰來!要多少有多少!至於材料?你需要什麼?儘管開口!天上飛的地下跑的水裡遊的,本公主……本小姐都給你弄來!”
她差點說漏嘴,趕緊改口,但那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豪橫氣勢已經淋漓儘致地展現出來了。
林晚昭:“!!!”
公主殿下!您不按套路出牌啊!
看著公主身後那嬤嬤已經示意一個侍衛快馬加鞭往回趕的架勢,林晚昭知道,這回是徹底躲不過去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她要是現在再說做不出來,那就是明目張膽地欺君了。
林晚昭心裡淚流滿麵,臉上卻隻能擠出感恩戴德的笑容:“……殿下厚愛,民女……民女定當竭儘全力!”
完蛋了!這下真是被架在火上烤了!
她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因為製作“假冒偽劣冰淇淋”和“虛假廣告點心”而被拖出去砍頭的悲慘畫麵……
蒼天啊!大地啊!她隻是想安安靜靜地種地做飯啊!這公主的好奇心怎麼比貓還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