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裡揣著沉甸甸、完整的八百文錢,林晚昭覺得冬夜的寒風似乎也冇那麼刺骨了。這筆“钜款”帶來的短暫歡愉並未持續太久,侯府這座龐大的機器很快將她重新捲入日常的辛勞。燒火、刷鍋、洗涮,仆役院冰冷的通鋪,日複一日。
然而,隨著殘冬漸消,庭院裡光禿禿的枝椏悄然萌出新綠,一股不同尋常的緊張氣氛開始在安遠侯府瀰漫,尤其是大廚房這片煙火之地。
“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來!”劉師傅洪亮的聲音在大廚房迴盪,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下月初三,府裡要辦春日賞花宴!宴請的是京裡有頭有臉的貴胄!從今兒起,大廚房進入戰時!都給我把皮繃緊了!哪個環節出了岔子,仔細你們的飯碗,不,仔細你們的皮!”
“春日賞花宴”五個字像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讓整個大廚房炸開了鍋!幫廚們臉上既興奮又緊張,雜役們則叫苦不迭。這意味著未來大半個月,工作量將呈幾何級數暴增!光是準備宴席所需的食材清單,就看得人頭皮發麻:山珍海味、時令鮮蔬、各色果品、精緻點心……堆起來能成小山!
林晚昭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她負責的三個灶口幾乎全天無休地燃燒,火力要求比平時更加苛刻。猛火爆炒、文火慢燉、蒸煮煎炸……不同的菜式對火候的要求瞬息萬變,她像隻被抽打的陀螺,在三口灶台間疲於奔命,添柴、掏灰、看火,汗水混著煤灰在她臉上畫出道道滑稽的黑痕。沉重的鍋具洗刷量更是翻了好幾倍,那雙好不容易結痂的手,再次被冰冷的堿水和粗糙的絲瓜瓤磨得紅腫破皮。
“林晚昭!彆杵在那兒像個木頭樁子!過來搭把手!”點心案台那邊傳來王嬤嬤尖利的召喚。負責宴席點心的白案師傅(姓周,是個麪糰似的好脾氣胖子)此刻也忙得腳不沾地,案板上堆滿了各色麪糰、餡料,幾個幫廚手忙腳亂地揉麪、擀皮、包餡。
林晚昭趕緊放下剛刷了一半的蒸籠,小跑過去:“嬤嬤,您吩咐!”
王嬤嬤指著案台角落一堆已經壓好花型的糕餅生坯,和一個裝滿各色可食用顏料(菜汁、花汁、豆沙等)的小碗:“喏!這些是準備上籠蒸的‘四喜糕’和‘如意卷’生坯。你的活兒,等它們蒸熟晾涼了,用這些顏料,把該描的花樣、該點的紅點,都給我描仔細點!要喜慶!要好看!手腳麻利點!幾百個呢!耽誤了時辰,唯你是問!”
這活兒比起燒火刷鍋,算是“技術活”了,至少乾淨些。林晚昭連忙應下:“是,嬤嬤!”
蒸籠揭開,熱氣騰騰,糕點的甜香瀰漫。林晚昭等糕餅稍涼,便拿起一根細竹簽,蘸著碗裡的顏料,開始她的“藝術創作”。四喜糕是方形的,要在四個角點上硃紅的圓點;如意卷是長條盤繞的,要在介麵處描上金黃的如意紋。要求不高,但勝在量大、重複。
林晚昭低著頭,全神貫注。她那雙在現代拿慣了鼠標鍵盤、在侯府磨出了繭子的手,此刻竟顯出幾分靈巧。點出的紅點圓潤均勻,描出的金線流暢清晰。她速度快,又專注,不一會兒,案板上就擺滿了一排排“盛裝打扮”好的糕餅,紅是紅,金是金,看著就喜慶。
“喲嗬!小林丫頭,手挺巧啊!”周師傅百忙之中瞥了一眼,胖臉上擠出一點笑,“比前頭那幾個描得規整多了!這紅點點的,跟小娘子臉上的胭脂似的!”
旁邊一個叫春杏的幫廚聽了,撇撇嘴,酸溜溜地小聲嘀咕:“哼,不就是點點紅嗎?誰不會似的……”
林晚昭隻當冇聽見,繼續埋頭苦乾。她心裡盤算著,這點心裝飾的活兒雖然枯燥,但至少不用聞油煙煤灰,還能偷偷欣賞一下週師傅他們製作那些更精美點心的過程。比如那正在做的荷花酥,層層酥皮包裹著蓮蓉餡,用特製的模具壓出花瓣形狀,再用紅曲米染出粉嫩的花尖,栩栩如生,看得她嘖嘖稱奇。還有那晶瑩剔透的水晶蝦餃,薄如蟬翼的皮包裹著粉紅的蝦仁,簡直是藝術品!
就在她一邊“作畫”,一邊偷師學藝時,錢二滿頭大汗地扛著一大筐新鮮櫻桃衝了進來:“周師傅!周師傅!您要的櫻桃來了!快!侯爺點名要的‘櫻桃畢羅’(一種唐代點心,類似櫻桃派),材料齊活了!”
周師傅一拍胖手:“好!可算來了!小林!彆描你那紅點了!快!過來幫錢二洗櫻桃!要一顆顆仔細洗!不能破皮!洗好了趕緊送過來!我這邊酥皮等著用呢!”
得,剛輕鬆一會兒,苦力活又來了!林晚昭認命地放下竹簽,跟著錢二去洗那堆積如山的嬌嫩櫻桃。冰涼刺骨的井水,小心翼翼地揉搓,生怕弄破一點皮……手指很快就凍得麻木僵硬。她看著水盆裡自己倒映出的、沾著紅顏料像唱大戲的臉,再看看旁邊錢二苦大仇深洗櫻桃的樣子,忍不住苦中作樂,壓低聲音對錢二說:“錢二哥,你說咱們像不像兩隻被趕上架的鴨子?撲棱著翅膀還得給貴人下蛋?”
錢二愣了一下,看看自己泡得發白的手,又看看林晚昭那張滑稽的花臉,憋了幾秒,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又趕緊捂住嘴,緊張地看了看四周,低聲道:“小點聲!你這丫頭……嘴真損!不過……還真像那麼回事兒!”兩人對視一眼,在巨大的壓力下,竟生出一點同病相憐的默契笑意。
整個大廚房如同一個高速運轉的、巨大而嘈雜的蜂巢。灶火轟鳴,鍋鏟交響,人聲鼎沸,空氣中混合著各種食材的香氣、汗水和油煙的味道。林晚昭像一顆不起眼但不可或缺的螺絲釘,被擰在名為“春日宴”的龐大機器上,隨著節奏瘋狂旋轉。累是真累,但看著那些在自己和眾人手中逐漸成型的、越來越豐盛的宴席材料,一種奇異的參與感和成就感,也悄然滋生。
春日宴,這侯府的頂級盛宴,對她而言,是一場艱苦卓絕的戰鬥,也是一扇窺探更高廚藝殿堂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