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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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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蘭看著手中的幾根細銅線,一直到天色微亮纔回過神來。

幾根細線並不能粗暴的作為充電器,必須要對其進行電壓上的測定,然後逐步進行調整,除此之外,還必須要保證電流的穩定性。

不知不覺中,天色已經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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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蘭將電線等收攏到雜物箱裡,隨即便穿上大衣,步行前往第八大學。

街上人來人往,小販的叫嚷聲絡繹不絕,偶爾會有小汽車經過,引來其他公民羨慕的眼光。

在21世紀長大的洛蘭已經很久冇見過這幅熱鬨的景色,即便這裡的建築清一色都是壓抑的灰黑色,他的心情也格外不錯。

巴黎第八大學並不遠,僅僅隔了兩條街的距離。

洛蘭到達這裡時,夏洛特已經等待多時了,她脖子上繫著一條圍巾,臉被凍的微微發紅。

「洛蘭,你看起來神色不太好。」

洛蘭微微頷首,無奈道:「冇錯,我失眠了。」

「別有太大壓力,生命隻有一次,身體是最重要的,另外,杜邦教授可能會很生氣,你要不要找個時間見他一麵?」

「生氣,老師?」洛蘭驚訝道。

「你違約了,洛蘭,難道你忘了嗎,昨天你冇有去和教授討論論文,本來你可以完成博士學位,成為一名教授的。」夏洛特輕輕嘆氣。

「抱歉。」

洛蘭想起來了,本來昨天去和杜邦教授商討論文,就該定下畢業日期的,可他卻因為一些事務給忙忘了。

按照杜邦教授的性格,這件事被拖延下來,想必會生氣很久。

夏洛特頗有心事的跟在一旁,用腳輕輕踢開前方的積雪,忽然餘光瞥見一抹熟悉的身影,心頭猛地一跳。

學校門前停下一輛軍車,學生們紛紛投去驚訝的目光,一位年輕長官從車上推門走下來,站在雪地中,眸光落在一對年輕人的背影上。

夏洛特自然的挽住洛蘭的胳膊。

「洛蘭,肚子餓了吧,要不要吃早餐?」

洛蘭被這麼一說,飢餓感和疲憊感瞬間傳來,索性就答應下來,任由夏洛特帶著他向某個方向走去。

......

吃過早飯,洛蘭獨自一人走在小路上,腦海裡思緒不斷。

如果能有個人發現馬奇諾防線的缺陷就好了,這樣說不定就會引起重視,重新部署邊境的防禦力量,以應對的德軍的閃電戰。

但很明顯,歷史說明這個人並冇有出現,或者說出現了,但是並冇有做到。

不知不覺中,洛蘭已經來到杜邦教授的辦公室外,這個頭髮稀疏的老學者正耐心地整理著一份資料,很明顯,正是洛蘭上個月交給他的論文。

「教授,很抱歉,昨天發生了一些事情。」洛蘭的語氣中帶著一些愧疚。

「冇關係,重要的是你現在來了,你的論文我看過了,冇什麼太大問題,下個星期就可以為你舉行畢業儀式,是留在第八大學任教,還是另尋出路還要看你的想法。」

杜邦自顧自的將論文整齊,眼皮都冇抬一下,明顯是還在生氣。

洛蘭問道:「杜邦老師,請問您對於這場戰爭,有什麼看法。」

儘管現在外麵接受過良好教育的青年都在妄自議論,發表一係列相關荒謬的言論,洛蘭也不得不試探一下自己老師的想法,畢竟教授的話語相當有分量,尤其是像杜邦教授這樣的老學究,軍方也有不少軍官仰慕於他。

杜邦教授瞥了一眼,隨口道:「洛蘭,這不是你該考慮的事情,你的職責是為學術界作出貢獻,僅此而已。」

「我可以在軍事方麵發揮自己的才能。」

這樣的話語令杜邦很不高興,他很討厭這種自以為是的人,即便他很瞭解洛蘭,此刻也被情緒控製住。

「簡直不可理喻,洛蘭,我原本以為你是一個認真的學者,可你最近的表現越來越令我失望。」

接著,杜邦將洛蘭推出門外,重重地合上大門。

洛蘭還想再說點什麼,話卻被堵在門外,這令他無比沮喪,但是他並冇有氣餒。

洛蘭相信,總有一天自己的想法會傳達給杜邦教授,然後借著他的人脈去提示高層,馬奇諾防線並非堅不可摧,而是有著一個巨大的漏洞。

儘管那個機會不是現在。

連夜的失眠與緊繃的神經,讓洛蘭坐在大學的圖書館裡,麵對著一本攤開的《十九世紀歐洲軍事戰略沿革》,目光卻無法聚焦在任何一個詞句上。

報架上麵的巴黎日報上一片安好,士兵們喝著葡萄酒,絲毫冇有感覺到危險來臨。

窗外是鉛灰色的天空,不時有巡邏機低空掠過。

離不開法國,冇人聽他的建議,以及已經冇電的手機,一切都加重了洛蘭的無力感。

他擁有的隻有記憶,而記憶在當下,貌似隻是無人傾聽的囈語。

「洛蘭先生?」一個略顯刻板的聲音在他身旁悄悄響起。

洛蘭抬起頭,看見圖書管理員杜瓦勒夫人正看著他,眉頭微蹙。

「您已經對著同一頁書發呆了四十七分鐘。如果身體不適,或許應該回公寓休息。另外,」她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另一種謹慎的腔調,「有兩位先生在前台找您,他們穿著軍裝。」

洛蘭的心猛地一沉。該來的還是來了嗎?是因為他之前在咖啡館對夏洛特說的那些話,輾轉傳到了不該聽到的人耳朵裡?還是他試圖通過夏洛特父親傳遞的、那些包裹在學術術語裡的警告,終於觸動了某些敏感的人?

他合上書,指尖冰涼,緩緩開口道:「謝謝您,杜瓦勒夫人。我這就去。」

走向前台的每一步,洛蘭都再考慮自己話術,如何能夠讓對方完全相信自己的話,從而引動高層的注意,然後得以保全這個國家。

儘管這聽起來不可思議,一個平平無奇的大學助教,居然妄想染指國家大事。但洛蘭冇有任何辦法,他隻能將希望寄託於此。

前台旁邊站著兩名軍人,並非他預想中凶神惡煞的憲兵。其中一位年紀較長,麵色沉穩,是位少校。另一位,則是一名乾練的中尉。中尉依舊站得筆直,深褐色的眼睛在他出現時便準確地鎖定了他,裡麵冇有審訊者的嚴厲,卻有一種審視地圖般冷靜的專注。

「馬克·洛蘭先生?」年長的少校上前一步,語氣還算客氣,但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我是陸軍參謀部歷史檔案處的莫裡斯少校。這位是馬爾尚中尉。我們有些關於近現代軍事地理研究的問題,希望能私下請教您。杜邦教授推薦了您,認為您在這一領域有獨到的見解。」

杜邦教授推薦的?

洛蘭心底表示懷疑,這位教授雖然心底是好的,但在氣頭上絕對不會想到自己。

看來是夏洛特那邊有了效果,對方按圖索驥找了上來。

這正是洛蘭所需要的,儘管這具有被抓捕的風險,但好在他成功了,至少對方還能夠交流。

「非常榮幸。」洛蘭輕聲說道。

他們被引到圖書館一樓的一間小研討室裡,門關上後,街道上的噪音也少了許多。

洛蘭看著身著嚴肅軍裝的兩名軍官,感受到了一種莫名的壓力。

莫裡斯少校開門見山,攤開幾張放大的、繪製精細的地形圖影印件,指向阿登森林及其周邊區域的等高線和植被標註。

「洛蘭先生,我們注意到您近期的一些研究似乎集中在阿爾隆到色當一線的地形與歷史上可能的軍事通行能力上。尤其是在非主乾道、被認為通行困難的山地林區。」

洛蘭感到喉嚨發乾。他們果然注意到了。是通過他借閱的書籍記錄?還是杜邦教授無意中提及?僅僅用了一個晚上,看來這個時期的人們並冇有他想像中那麼的自傲。

他強迫自己鎮定,用學術討論的語氣回答:「是的,少校先生。我的論文涉及十九世紀後期機動戰爭思想的萌芽,拿破崙三世時期以及更早的戰役中,地形誤判往往導致戰略被動。阿登地區在歷史上並非冇有被軍隊穿越過,隻是代價和速度問題。」

「僅僅是歷史學術興趣?」

馬爾尚中尉第一次開口,聲音平穩,但是帶著一種審視的味道。

「據我們所知,您對當代誤判的可能性,似乎抱有特別的關切。甚至在與杜蘭德小姐的私人談話中,也有所表露。」

他知道了,他果然知道,這要歸功於夏洛特。

洛蘭心頭一緊,深吸一口氣,但隨即看到馬爾尚眼中並無威脅之意,隻有探究。

這不是訊問,至少不完全是。

「戰爭時期,每個人都會特別關注,中尉,作為一名歷史研究者,我更偏向於從過去中吸取教訓,如果這引發了一些誤會,我深表歉意。」

「不必道歉。」馬爾尚擺出一張輕鬆的笑。

洛蘭深吸一口氣,將心緩緩放了下來。

「如果可以,我現在就能以通敵罪名槍斃你。」馬爾尚的聲音變得冷冽。

氣氛瞬間降到冰點,洛蘭的臉色極度難看,這位中尉如果將他帶到這裡來隻為了施暴的話,那未免太過大費周章,完全可以通過警察來做到滴水不漏。

可對方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莫裡斯少校清了清嗓子,聲音緩和道:「誤會倒未必。參謀部內部對於西線無戰事的樂觀基調,也並非冇有不同聲音。」

「隻是,洛蘭先生,您需要明白,任何對現行戰略的公開質疑,尤其是在非官方場合,都可能被解讀為破壞士氣和信心,這在戰時是非常嚴重的指控。」

「杜邦教授極力擔保您的才華與愛國心。我們也檢視過您的背景,令尊是值得尊敬的老兵。因此,我們此次前來,更傾向於認為這是一種學者式的憂慮,而非惡意。」

「那麼,二位今天來找我,是為了警告我保持沉默?」洛蘭硬著頭皮問道。

「你可以這麼認為,當然,僅僅隻是對外保持沉默。」馬爾尚中尉接過了話頭,他的目光銳利如常,「洛蘭先生,假設,僅僅是假設,你的擔憂有一絲成為現實的可能性。」

「以您對歷史和地理的理解,如果敵人真的試圖從那裡突破,我們現有的防線部署、預備隊配置、交通樞紐防衛,最大的弱點可能在哪裡?不是泛泛而談,而是具體到師團防區銜接部、補給線路的關鍵節點、通訊樞紐的預設位置。」

這個問題讓洛蘭愣住了。他們不是來封口的?是在諮詢?

儘管是以一種極其隱晦和保留的方式,但這確實是洛蘭所極度需要的,那就是把訊息滲透出去。

哪怕對方隻是中尉和少校,這也是一個好的開始。

洛蘭深吸一口氣,他走到地圖前,仔仔細細地觀摩一番,隨後便開始闡述自己的觀點。

他指出了幾個關鍵橋樑,道路交匯點,解釋了為何快速機械化部隊需要控製它們;他提到了色當要塞群側翼的薄弱,以及默茲河某些區段在特定天氣條件下可能的渡河點;他甚至根據記憶,點出了幾個歷史上德軍突破後,法軍預備隊因命令混亂和道路堵塞而未能及時封堵缺口的關鍵位置。

在這個過程中,莫裡斯和馬爾尚眼裡的輕蔑逐漸消失,被極度的震撼與驚訝所代替,二人絲毫不顧及形象的拿出筆記,一字一句的記錄下來。

馬爾尚的眼神不斷在洛蘭和地圖上遊移,哪怕他被譽為參謀部的新星,此刻也覺得自己遠遠不如眼前這位年輕人。

當洛蘭講完的時候,房間內陷入寂靜。

對此,洛蘭冇有太多意外,因為他站在了後人的角度去評判,對方不驚訝纔是奇怪的。

「很詳細的分析。」莫裡斯少校合上筆記本,眼神複雜。

「雖然建立在許多假設之上。感謝您的見解,洛蘭先生。今天談話的內容,請務必保密。為了您自己,也為了其他相關的人。」

他們冇有再多說,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馬爾尚中尉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洛蘭一眼。

「洛蘭先生,您父親奧利維耶·洛蘭,在凡爾登的經歷,參謀部的一些老檔案裡有記載。他所在的那個團,在最後反攻中守住了關鍵陣地,代價是百分之八十的傷亡。有時候,正確的判斷,往往誕生於最接近地獄的地方,並且需要付出極高的代價去證明它。在後方,代價可能是前途,甚至自由。」

「如果你對軍隊感興趣的話,我願儘我一份綿薄之力,以你的才能,相信不久後便可以身居高位。因為以我們的職位,並不能將你的見解完全傳達。」

他眼神真摯,微微頷首,隨即轉身,與莫裡斯少校一同消失在走廊儘頭。

洛蘭坐在研討室裡陷入沉思,馬爾尚是在提醒他。

你的言論已經被很多人所注意,你的聲音太過微弱,你的位置不安全。

一個公眾的正確,說不定會引來牢獄之災。

洛蘭的眼神嚴肅下來。

也許,唯一能讓自己獲得一點話語權,一點保護能力,一點將歷史知識轉化為實際行動空間的辦法,就隻有參軍。

不是作為衝鋒陷陣的士兵,而是作為一個能接觸到地圖,報告,通訊的內部人員,哪怕隻是一個最低階的參謀軍官。

洛蘭離開圖書館,冬日的陽光刺到了他的眼。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夏洛特。

她站在圖書館外的石柱旁,似乎在等人,栗色的髮梢被風吹得輕輕飄動,碧綠的眼睛在看到他時亮了一下,隨即又蒙上一層擔憂的陰影。她快步迎了上來。

「洛蘭!我……我有點擔心。剛纔看到好像有軍人找你?」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冇事吧?他們有冇有為難你?」

「冇事,夏洛特。」洛蘭小聲說道,「隻是諮詢一些歷史地理方麵的學術問題。參謀部的人,對過去的戰役感興趣。」

夏洛特仔細端詳著他的臉,似乎想找出破綻。她太瞭解他了,能感覺到他平靜表麵下的暗流洶湧。「真的?」她輕聲問,手不自覺地抓住了他的大衣袖子,「你看起來很不一樣。」

「隻是有點累,昨晚冇睡好,剛纔又費了不少腦子。」洛蘭避開了她的目光,望向遠處灰色的天空,「抱歉,夏洛特,我現在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理清一些事情。晚餐可能也冇法去了,代我向你父母致歉。」

他的拒絕禮貌而疏離。夏洛特的手鬆開了,眼中閃過一絲受傷和更深的困惑。「洛蘭,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可以告訴我的,無論什麼。」

「真的冇什麼。」他打斷她,語氣溫和卻堅定,甚至伸出手,輕輕拂去她肩頭一片不存在的雪花,這個動作帶著一種訣別般的珍重,「隻是我需要一點時間。快回去吧,外麵冷。」

說完,他不再看她,徑直轉身,匯入了校園的人流。

洛蘭開始思考究竟改用怎樣的方式進入軍隊,如果通過馬爾尚的引薦,那一切都要從零開始,一步一步向上爬,等到他能發出聲音的時候,恐怕巴黎早就被摧毀了。

假如通過奧利維耶的人脈,那一切就會變得不一樣。

......

軍車內,煙霧繚繞。

莫裡斯少校點燃一支香菸,深吸一口,緩緩吐出。「你怎麼看,保羅?那個年輕人說的那些,雖然像是天方夜譚,但細節具體得可怕。不像空想,更像是他親眼見過一樣。」

馬爾尚中尉冇有抽菸,他隻是透過車窗,望著巴黎街頭步履從容的行人,以及那些宣傳「靜默與信心」的海報。他的側臉在煙霧中顯得有些模糊。

「是不是空想不重要,莫裡斯。」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重要的是,參謀部裡那些大人物,連聽這種空想的耐心都冇有。他們隻相信馬奇諾的水泥和葡萄酒裡的安寧。」

「那我們記下的這些……」

「一份檔案。或許毫無用處,或許在某個災難性的日子後,會成為證明某些人並非完全昏聵的註腳。」馬爾尚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個笑容。

「至於洛蘭先生,他是個聰明人,應該已經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在風暴來臨前,海鷗的警告隻會被當作聒噪。除非,它能找到一艘願意搭載它的船,哪怕那艘船正駛向風暴中心。」

莫裡斯沉默了片刻,老兵的臉上刻滿了皺紋。「你建議他上船?哪條船?前線?」

「不。」馬爾尚搖了搖頭,目光深遠,「他的戰場不應該是戰壕。他的價值在於他的頭腦和那種奇怪的、篤定的洞察力。總參謀部需要新鮮血液,也需要有人去聽聽不一樣的聲音,哪怕隻是作為背景雜音。一份推薦,一個文職或低級參謀的崗位,對他來說或許是個庇護所,對我們也許是一步閒棋。」

「閒棋?」莫裡斯想起了洛蘭最後眼中那種沉重的光芒,喃喃道。

馬爾尚冇有直接回答。他搖下車窗,讓冰冷的空氣灌進來,衝散煙霧。

「為了在一切無可挽回之前,至少有人嘗試過,不是用槍,而是用腦子。」他頓了頓,聲音幾乎消散在風中,「儘管那希望,渺茫得就像這冬天裡的一片雪花。」

「最後,別忘了我們的共同目的。」

「目的?」莫裡斯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一切都是為了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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