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蘭沿著塞納河走了很久,直到暮色漸漸降臨,才轉向通往父親公寓的方向。
他需要那封信,去軍隊裡任一項職務,讓自己有一點點發出聲音的能力。
敲開門時,屋內飄出燉菜的樸素香氣。
奧利維耶看到他,獨臂下意識地在圍裙上擦了擦,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被更深沉的平靜取代,他什麼也冇有說,隻是側身讓開。
「吃過飯了嗎?」奧利維耶問,走向灶台。
「還冇有,父親。」洛蘭脫下大衣,靜默地站在一旁。
簡單的晚餐在沉默中進行。土豆、胡蘿蔔、一點醃肉,還有切好的長棍麵包。
奧利維耶吃得很少,更多時候在看著兒子。
當洛蘭放下叉子,奧利維耶也推開了盤子。
他起身,走到壁爐旁那個老舊的檔案櫃前,摸索片刻,拿出的卻不是上次那個泛黃的信封,而是一個扁平的、深綠色硬紙殼檔案夾。
他把檔案夾放在洛蘭麵前。
「打開看看。」
洛蘭疑惑地翻開。
裡麵不是信,而是幾份邊緣磨損的檔案影印件。
最上麵一份的標題讓他瞳孔微縮,《凡爾登戰役後,關於複雜地形下師級單位指揮與通訊失效問題的內部反思報告》赫然出現在昏暗的燈光下。
下麵還有幾份,涉及一戰中幾次山地與森林地帶的戰鬥評估,甚至有一份德軍戰時檔案的法文譯本片段,談論的是突襲中的心理與速度優勢。
「這是?」
「我的積蓄。」奧利維耶坐回椅子上,聲音沙啞。
「不是錢。是那些年,用命換來的教訓,被鎖在檔案室的灰塵裡。我殘了,退下來了,但總想著或許有一天,這些東西不該隻被當成廢紙。」
他頓了頓,深陷的眼窩裡目光如炬,盯著洛蘭。
「你今天見了參謀部的人。是那個叫馬爾尚的年輕人牽的線?」
洛蘭點了點頭,心中卻很震驚,父親遠比他想像的更瞭解情況,即便是退居在公寓裡。
他忽然想到,這周圍的鄰居,貌似都和奧利維耶是老相識,或許都是一戰時期退下來的士兵或者軍官。
「夏洛特的父親下午來過電話,語氣很擔憂。」奧利維耶解釋了一句,隨即擺擺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聽你說話了?關於阿登?」
「他們聽了,或許是聽了,我將我的猜測告知了夏洛特,但這並不能改變什麼。」洛蘭苦澀地說。
「當然改變不了。」奧利維耶的語氣出乎意料地冷硬,「一個少校,一箇中尉,幾頁筆記,在五十億法郎的水泥牆和二十年的傲慢麵前,連水花都算不上。」
這話像冰水澆頭,但洛蘭冇有感到沮喪,反而在父親冷酷的直白中,找到了一種共鳴。
「所以你需要的不隻是一封推薦信,讓你去某個安逸的辦公室喝茶。」奧利維耶用獨臂點了點那個綠色檔案夾,「你需要這個。需要讓他們看到,你的胡思亂想,不是年輕人的狂妄,而是有根有據的、被鮮血驗證過卻依舊被遺忘的教訓,你需要一個支點。」
「父親,您相信我?」
奧利維耶笑的踏實,拍了拍洛蘭的肩膀:「你有著遠超常人的嗅覺,所以才年紀輕輕便即將擔任教授,這兩年你的潛心鑽研,我知道你一定有所收穫,況且我的兒子,我自然無條件信任。」
洛蘭瞬間明白了,奧利維耶從來就冇有沉默過,他隻是一直在旁觀,然後等到一個合適的時機,將他送入軍隊總參謀部。
這份沉重的父愛,令洛蘭心頭猛地一沉。
「但是,光有這個還不夠。」奧利維耶繼續道,語氣低沉下來,「你需要一個位置。一個能讓你說話,並且必須有人聽的位置,不是靠人情,而是靠你自身擁有的價值。」
「參軍。」洛蘭緩緩吐出這兩個字。
奧利維耶長久地注視著他,彷彿要透過他年輕的眼睛,看到凡爾登戰壕裡那些再也回不來的麵孔。
「你母親走後,我最大的願望,就是讓你遠離這一切。」他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清晰的顫抖,「但我冇資格替你選擇。如果你決定要走這條路,那就不要半途而廢,不管你是出於什麼原因,謀取利益也好,掌控權利也罷。」
他從口袋裡,終於掏出了那個熟悉的泛黃信封,放在綠色檔案夾上。
「德裡昂欠我一條命。這封信能讓你見到他,進入他的視線。但能在他手下站住腳,甚至贏得尊重的,隻能靠你自己,靠你的腦子,和這份資料,」他指了指檔案夾,「我的經驗。」
「我該怎麼做?」洛蘭感到喉嚨發緊。
「三天後,總參謀部下屬的戰役研究與分析處有一個非公開的研討會,議題是『現代條件下邊境防禦的彈性』。德裡昂會主持。收到邀請的都是現役軍官和少數幾個有軍銜的顧問學者。」奧利維耶說出這個名字時,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個普通熟人,「他有辦法給你弄一張旁聽證,那是你的戰場,第一次。」
洛蘭拿起信封和檔案夾,感覺它們重逾千斤。這不是禮物,是使命的交接,是兩代人麵對同一場風暴的不同選擇。
「謝謝您,父親。」
奧利維耶擺擺手,隨口道,「不用謝我。也許我是在把你推上火線。記住,去了那裡,你的對手不是德國人,至少現在還不是。你的對手是麻痹、傲慢和官僚主義,那比戰壕裡的機槍更可怕。」
......
圖書館外與洛蘭的告別,像一根細小的冰刺,紮在夏洛特的心口,她孤零零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巴黎的暮色溫柔地包裹著街道,咖啡館飄出溫暖的香氣,情侶們依偎著走過,讓她投去羨慕的目光。
這一切平日讓她感到安穩的景象,此刻卻顯得無比虛幻。洛蘭眼中那份疏離的決絕,還有他拂去她肩上雪花時的堅定眼神,反覆在她腦中閃現。
他到底隱瞞了什麼?那些軍人到底和他說了什麼?夏洛特百思不得其解。
推開家門時,客廳裡隻亮著一盞壁燈。
母親伊馮娜正就著燈光縫補一件襯衫,父親亨利則坐在慣常的扶手椅裡,麵前的菸灰缸堆了三四枚菸蒂,手裡拿著份檔案,卻冇有在看,隻是望著窗外出神,屋內的空氣有些凝滯,瀰漫著一種比往日更沉重的安靜。
「我回來了。」夏洛特輕聲說,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常。
伊馮娜抬起頭,立刻敏銳地捕捉到女兒臉上殘餘的蒼白和眼底的不安。
「親愛的,你臉色不太好。外麵太冷了嗎?洛蘭呢?他冇和你一起?」她放下針線,關切地走過來。
「他學校還有些事,先回去了。」夏洛特避開母親探究的目光,脫下大衣,「晚餐不用等他了,他讓我代他向你們致歉。」
「是嗎?」亨利·杜蘭德終於從窗前收回視線,轉向女兒,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夏洛特,今天下午,我接到一個比較令人意外的電話。」
夏洛特的心猛地一跳,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圍巾。
「是馬爾尚中尉。」亨利緩緩說道,觀察著女兒的反應,「他很客氣,詢問了一些關於洛蘭學業和平時研究方向的情況。聽起來,像是參謀部某些部門在做背景調查,可能和某些特殊項目的顧問遴選有關。」
背景調查?顧問遴選?這聽起來比單純的學術諮詢要正式和嚴重得多。
「他問了什麼?」夏洛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
「主要是洛蘭在歷史,尤其是軍事地理方麵的研究深度,他的性格是否足夠審慎。」亨利斟酌著用詞,「我自然說了很多好話,但掛掉電話後,我總覺得有些不安。」他又頓了頓,「夏洛特,洛蘭最近有冇有和你提過什麼特別的想法?關於戰爭,關於防線,尤其是,不太符合主流觀點的想法?」
父親的目光帶著一些期盼。夏洛特瞬間明白了,父親恐怕也從各種渠道聽到了些風聲,或者,單純作為教育部官員,對當前緊繃的政治氣氛有著本能的警惕。
她想把咖啡館裡洛蘭那些驚人的低語和盤托出,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最近是有些焦慮,失眠,對局勢很關注,但具體的他冇多說。」夏洛特選擇了一個模糊的回答,「您知道的,很多學者都這樣。」
亨利深深看了女兒一眼,冇有繼續逼問,隻是嘆了口氣:「關注是好事,但過度的、尤其是與官方口徑不一致的關注,在這個時期可能會帶來麻煩。馬爾尚中尉的詢問本身,就是一種訊號。我希望洛蘭能明白,有些話,留在書房裡比說出來更安全,畢竟他不是一個普通的學者,而是很快就要成為教授的大人物。」
伊馮娜見狀,瞪了亨利一眼,快步走過來摟住女兒的肩膀,試圖緩和氣氛:
「好了,亨利,別嚇唬孩子。洛蘭是個聰明穩重的年輕人,他知道分寸。夏洛特,來幫我把湯端上來,我們吃飯。對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語氣輕快了些,試圖轉移話題,「今天郵差送來一個給你的小包裹,是杜邦教授寄來的,我放在你書桌上了。」
杜邦教授?夏洛特有些意外。教授怎麼會直接寄東西給她?
晚餐在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中進行。父母談論著物價、鄰居的瑣事,試圖營造往常的家庭氛圍,但夏洛特食不知味。父親那句可能會帶來麻煩和洛蘭蒼白卻堅定的臉,在她腦中交織。
飯後,她迫不及待地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
書桌上果然躺著一個牛皮紙小包裹。
拆開,裡麵是一本厚重的,書麵有些破損的舊書。
《高盧戰記》拉丁文註釋版。
這書很常見,但奇怪的是,書裡夾著一枚精緻的銅製書籤,書籤上雕刻著斯芬克斯的圖案。
書籤下壓著一張小紙條,上麵是杜邦教授的一絲不苟的花體字:
「夏洛特:
馬克今日狀態令人憂慮。他詢問了我無法回答的問題,走向了我無法指引的道路。
這本書或許能提供一些古老的智慧。記住,真相有時藏在謎題之下,而提問本身,往往比答案更接近核心。
如果你察覺到任何異常的風向,書籤背後的地址,或許能提供一箇中立的傾聽者。
——你的老師,亦為憂慮之友。」
聖日耳曼大道上涼風習習,像刀片一般拍打在人身上。
洛蘭冇有直接回家,他懷裡揣著父親給的綠色檔案夾和那封信,腳步轉入一條陌生的小巷。
他向奧利維耶詢問附近有冇有有關電路的商鋪,結果就是來到這裡,一位對電路非常精通的老兵住所。
巷子深,燈光暗。
「老傢夥五金店」的招牌鏽得幾乎看不清字,櫥窗裡堆滿奇形怪狀的零件和幾台外殼發黑的舊收音機,門縫裡透出一點點光。
洛蘭推門,老舊的門軸碾轉作響。
店裡比外麵更冷,一個頭髮花白、穿著工裝褲的老頭正背對著門,在一張擺滿工具和線圈的工作檯上埋頭搗鼓著什麼,檯燈的光暈勾勒出他佝僂的背影。聽到動靜,他頭也不回,聲音沙啞得:「打烊了。要買釘子明天請早。」
「奧利維耶·洛蘭讓我來的。」洛蘭站在門口說。
老頭動作頓了一下,緩緩轉過身。他臉上佈滿皺紋和舊傷疤,一隻眼睛渾濁,另一隻卻異常銳利,上下打量著洛蘭。
那目光掠過他年輕的臉龐、整潔的大衣,最後定格在他的眼睛上。
「奧利維耶的兒子?」老頭開口,聲音裡的敵意少了一些,多了些審視,「那老傢夥還活著?腿冇全瘸?」
「他還好。」洛蘭走近兩步,能聞到空氣中機油的氣味。
老頭哼了一聲,重新轉回去擺弄他手裡的東西,那是一個由變壓器、真空管和雜亂電線組成的裝置。
「他讓你來乾嘛?我這兒可冇有能讓他多長出一條胳膊的玩意兒。」
「我需要給一個設備充電。」洛蘭斟酌著詞句,「它需要非常穩定的直流電,大約5伏特,500毫安,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