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的夏天,整個世界都在燃燒。
從挪威的峽灣到比利時的平原,從英吉利海峽的波濤到北非的沙漠,戰爭的鐵蹄踏遍了歐洲的每一寸土地。
灰色的德軍縱隊像鋼鐵洪流般湧過荷蘭、比利時、盧森堡,用閃電戰撕碎了歐洲維持了二十年的和平假象。
5月10日,當德軍136個師、2580輛坦克、3800架飛機越過西部邊境時,沒有人預料到這場戰役會以如此驚人的速度結束。曼施坦因計劃,那個大膽近乎瘋狂的阿登突破方案,被證明是致命的。
古德裡安的裝甲部隊僅用三天就穿越了法軍統帥部認為「坦克不可通行」的阿登森林,在色當撕開了法國防線的缺口。
接下來的六個星期,歐洲的版圖被徹底改寫。 追書就去,.超靠譜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荷蘭在五天之內投降。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德三世在5月28日命令軍隊放下武器。英國遠征軍從敦刻爾克的沙灘上倉皇撤退,三十多萬士兵丟下了所有重灌備,像退潮的潮水般湧回英倫三島。6月14日,德軍未發一槍進入巴黎,那座被稱為「歐洲文明之都」的城市,艾菲爾鐵塔下掛起了卐字旗。
6月22日,在貢比涅森林的那節著名的火車車廂裡,正是二十二年前德國簽署投降書的那節車廂,法國代表簽署了停戰協定。法國被肢解為兩部分:北部和西部沿海由德軍直接佔領,南部和東部則留給一個名為「維希」的傀儡政權。法蘭西第三共和國,這個曾經在歐洲大陸稱雄的強國,在短短六個星期內土崩瓦解。
但1940年的災難遠不止於此。
在南歐,墨索裡尼看著希特勒的勝利眼紅不已。6月10日,義大利向法國和英國宣戰,試圖分一杯羹。這位自詡為「新凱撒」的獨裁者夢想著在地中海重建羅馬帝國,他要將希臘、阿爾巴尼亞、埃及和蘇丹統統納入義大利的版圖。
在亞洲,日本正虎視眈眈。法國投降後,日本立即向維希政府施壓,要求切斷滇越鐵路,那條紅色國家獲取外援的最後通道。9月,日軍進駐法屬印度支那北部,朝著「大東亞共榮圈」的野心又邁進了一步。
而在大西洋彼岸,美國仍然在隔岸觀火。羅斯福第三次當選總統,他向歐洲盟國提供了「除戰爭以外的一切援助」,但國會中的孤立主義者們堅決反對直接參戰。數百萬美國人仍然相信,那片遙遠大陸上的戰爭與他們無關。
在東方,蘇聯正忙著擴大自己的地盤。6月,史達林下令佔領波羅的海三國,立陶宛、拉脫維亞、愛沙尼亞,隨後又吞併了羅馬尼亞的比薩拉比亞和北布科維納。希特勒和史達林在1939年簽訂的《互不侵犯條約》仍在生效,兩個獨裁者小心翼翼地維持著表麵的友好,同時暗中磨刀。
這就是1940年的世界圖景,一個被軸心國的閃電撕碎的世界,一個民主國家節節敗退的世界,一個似乎沒有任何力量能夠阻擋納粹鐵蹄的世界。
隻有英國還在堅持。
溫斯頓·邱吉爾站在廢墟上,用他那洪亮而沙啞的聲音向全世界宣告:「我們將戰鬥到底。我們將在法國戰鬥,我們將在海洋上戰鬥,我們將充滿信心在空中戰鬥。我們將不惜任何代價保衛本土。我們將在海灘戰鬥,在登陸地點戰鬥,在田野和街頭戰鬥,在山區戰鬥,我們任何時候都不會投降。」
但所有人都知道,僅憑英國一己之力,不可能打贏這場戰爭,不列顛需要盟友,需要任何一個還願意戰鬥的人。
就在這個最黑暗的時刻,一個幾乎不為人知的法國將軍,在倫敦的BBC廣播公司一間狹小的錄音室裡,向他的祖國發出了呼喚。
那個聲音說:「法國輸掉了一個戰役,但是,法國並沒有輸掉這場戰爭。」
那個聲音說:「無論發生什麼,法國抵抗的火焰不應熄滅,也絕不會熄滅。」
那個聲音來自夏爾·戴高樂,一個被維希政府缺席判處死刑的「叛國者」,一個手下隻有幾百號人,沒有任何地盤,沒有任何資源的流亡將軍。
但戴高樂明白一個道理:在這場戰爭中,誰能得到法國的殖民地,誰就能得到一切。
法國不是一個隻有55萬平方公裡的小國。法國還有一個龐大的殖民帝國,在非洲,法國擁有超過1000萬平方公裡的土地,約占非洲總麵積的三分之一,甚至超過同時期大英帝國在非洲的殖民地麵積。
法屬北非:摩洛哥、阿爾及利亞、突尼西亞,地中海南岸的屏障,擁有重要的港口和軍事基地。
法屬西非:茅利塔尼亞、塞內加爾、幾內亞、馬裡、布吉納法索、貝寧、尼日、象牙海岸,一片廣袤的土地,從大西洋海岸一直延伸到撒哈拉沙漠深處。
法屬赤道非洲:查德、加彭、剛果、烏班吉-沙立,連線著非洲的心臟地帶。
法屬馬達加斯加:印度洋上的巨大島嶼,控製著從大西洋到印度洋的海上通道。
還有法屬索馬利蘭,紅海的門戶;法屬敘利亞和黎巴嫩,地中海的東岸。
這些殖民地擁有什麼?
他們擁有士兵,數十萬殖民地土著部隊,那些被稱為「塞內加爾步槍兵」的黑人士兵,是法國陸軍中最堅韌的戰士。他們擁有港口,達喀爾、卡薩布蘭卡、比塞大、吉布地,任何一個都可以成為盟軍反攻的跳板。他們擁有資源,磷酸鹽、鐵礦石、橡膠、糧食,戰爭機器需要的每一樣東西。
最重要的是,他們擁有合法性,誰能控製這些殖民地,誰就能宣稱自己代表法國。
1940年6月18日,當戴高樂站在BBC的麥克風前時,他手中一無所有。但他知道,那些殖民地,那些遠離本土、尚未被德軍佔領的土地是他唯一的希望。
接下來的一年,將成為戴高樂一生中最艱難、最危險也最關鍵的一年。他要在這場全球浩劫的夾縫中,為一個戰敗的國家尋找重生之路。
......
洛蘭踏上非洲的土地時,眼前的一切讓他恍惚間以為回到了另一個世界。
那是1940年8月末,法屬赤道非洲的港口城市黑角。空氣中瀰漫著熱帶特有的潮濕氣息,棕櫚樹的闊葉在海風中搖曳,遠處的海浪拍打著礁石。街上行走著黑人,白人,混血兒,穿著五顏六色的衣服,說著法語、林加拉語和各種洛蘭聽不懂的方言。
這一切都和三個月前的歐洲截然不同。沒有灰色的德軍縱隊,沒有斯圖卡的尖嘯,沒有廢墟和難民。這裡的人們還在過著和戰前幾乎一樣的生活.雖然他們也聽說了本土的淪陷,也聽說了貝當的停戰,但戰爭似乎離他們很遠,遠到可以假裝它不存在。
但洛蘭知道,這種平靜隻是表象。
他來這裡,是為了執行戴高樂交給他的新任務,鞏固自由法國在赤道非洲的立足點,並以此為基地,向其他殖民地滲透。
「赤道非洲是我們唯一的希望。」戴高樂在洛蘭離開倫敦前對他說,「如果連這裡都守不住,自由法國就永遠隻是一小撮流亡者,在倫敦的咖啡館裡高談闊論。」
洛蘭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自由法國的誕生,從一開始就充滿了戲劇性。
1940年6月18日,戴高樂在BBC發表第一次演說時,他身後幾乎一無所有,沒有軍隊,沒有地盤,沒有資金,甚至連一個正式的辦公室都沒有。英國政府雖然允許他使用廣播設施,卻遲遲不肯承認他是一個政治實體的代表。
6月23日,戴高樂提出成立「法國民族委員會」的設想,英國人的回應是冷淡的,他們暫時還不能承認任何一個實際上並不存在的法國民族委員會。
6月28日,英國政府終於鬆了口,同意將戴高樂看作是「不論在何處集結到他周圍來支援盟國事業的全體自由法國人民的領袖」。
但這個頭銜空洞得很。
領袖?領導誰?那些零零散散跑到英國來的法國士兵,第13外籍半旅的一千多人,幾艘響應號召的法國軍艦,還有一些零星的誌願者。滿打滿算,不到七千人。
沒有地盤,一切都是空的。
就在這時,命運之神向戴高樂露出了一絲微笑。
在法屬赤道非洲,有一個叫費利克斯·埃布埃的人。他是法國殖民地中第一位黑人總督,管轄著查德。埃布埃不是軍人,而是一個老派的殖民地行政官,在非洲生活了三十多年,瞭解這片土地上的一切。當他聽到戴高樂的呼籲後,做出了一個改變自由法國命運的決定。
1940年7月,埃布埃公開宣佈查德起義,加入戴高樂陣營。
訊息傳到倫敦時,戴高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查德,那是法屬赤道非洲的中心,是連線北非和西非的戰略要地。如果查德能守住,自由法國就有了第一塊真正屬於自己的地盤。
緊接著,多米諾骨牌開始倒下。
8月26日,法屬喀麥隆倒向自由法國。
8月27日,剛果宣佈加入自由法國。
8月28日,烏班吉-沙立在總督皮埃爾·德·聖馬特的帶領下,宣佈效忠戴高樂。
一夜之間,自由法國從一個流亡組織,變成了擁有實際領土的政治實體。雖然這些領土遙遠、貧瘠、人口稀少,但它們有一個無可替代的價值,合法性。誰能控製殖民地,誰就能宣稱自己代表法國。
洛蘭抵達黑角時,正是這種狂熱的倒戈浪潮剛剛平息的時刻。但他的任務不是慶祝,而是鞏固以及為下一步做準備。
因為還有一個地方,戴高樂誌在必得。
達喀爾。
法屬西非的首府,西非最重要的港口,擁有強大的海軍基地和防禦工事。更重要的是,法蘭西銀行的黃金儲備,據說是整個法國的大部分黃金,在巴黎淪陷前被秘密運到了達喀爾。
如果達喀爾倒向自由法國,戴高樂不僅將獲得一個重要的戰略港口,還將獲得那筆足以讓自由法國運轉多年的黃金。更重要的是,這將在心理上給維希政府以沉重打擊,西非是維希手中最大、最富庶的殖民地,如果西非倒戈,維希在非洲的統治將搖搖欲墜。
而對於黃金,洛蘭來到這裡之前就已經有了想法。
那就是靠搶,達喀爾不會倒戈向自由法國,這是歷史證實的。
但無論倒戈與否,錢永遠是最重要的。
正麵硬攻鏖戰不下,那就打持久戰,自由法軍耗不起,但還有英國人的軍隊。
用部分人的犧牲,換取用於支撐發展的金錢,有些時候是值得的。
就在洛蘭走神的時候,一個三十多歲的白人士兵走了過來。
「洛蘭中尉?」他走過來,敬了個禮,「我叫馬鬆。勒克萊爾上校讓我來接您。」
洛蘭回了個禮。
馬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裡的皮箱。
「就這些?」
「就這些。」
馬鬆點點頭。
「從這裡到拉密堡,還有一千公裡。」馬鬆說,「先坐火車,然後換卡車。路上可能遇到維希政府的巡邏隊,也可能遇到義大利人的飛機。上校說,讓您儘快過去。」
洛蘭點點頭。
第二天一早,他們坐上火車。
那火車比洛蘭見過的任何火車都破。車廂是木頭的,窗戶沒有玻璃,隻有鐵柵欄。座位是硬木板,坐久了硌得生疼。發動機呼哧呼哧喘著氣,像一頭得了肺病的老牛。
車裡擠滿了人。士兵,商人,土著,還有幾個抱著孩子的女人。
火車開得很慢。每走一段就要停下來,加水,加煤,或者等對麵的車過去。窗外是一望無際的叢林,綠色的,密不透風。偶爾能看見幾間茅草屋,幾個黑人在路邊站著,看著火車駛過。
晚上,火車停了。所有人下車,在路邊露營。
馬鬆生了堆火,煮了一鍋不知道什麼東西。洛蘭接過來,喝了一口。又苦又鹹,但有股肉味。
「這是什麼?」他問。
「猴子。」馬鬆說。
洛蘭愣了一下,繼續喝。
馬鬆看著他,咧開嘴笑了。
「上尉,您和我們見過的那些巴黎來的軍官不一樣。」
洛蘭點點頭。
第三天,火車到站了。
那是一個叫「加魯阿」的小鎮,幾條土路,幾排土坯房,一個市場。市場裡賣什麼的都有,布匹,鹽巴,乾魚,還有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法國香水。
幾輛卡車停在市場邊上。卡車更破,車身上全是鏽,輪胎磨得快平了。
司機是個黑人,看見他們,跳下車,咧開嘴笑。
「去拉密堡?」他問。
馬鬆點頭。
「上車吧。」
洛蘭爬上卡車。車廂裡已經坐了十幾個人,擠得滿滿當當。他找了個角落蹲下,把皮箱抱在懷裡。
卡車開動了。
路比火車更顛。說是路,其實就是兩道車轍,在紅土上壓出來的。卡車一路跳著往前開,揚起漫天的塵土。那些塵土鑽進嘴裡,又鹹又澀。
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卡車停在一排土坯營房前麵。
洛蘭跳下車,拍掉身上的土。
一個穿卡其色軍裝的人從營房裡走出來。四十多歲的樣子,個子不高,但站得很直。臉上曬得黝黑,眼睛裡有一種很銳利的光。
他走到洛蘭麵前,站定。
「洛蘭上尉?」
洛蘭點頭。
「我是勒克萊爾。」那人伸出手。
洛蘭看著那隻粗糙的手,腦海裡湧出一段記憶,短暫失神一段時間。
弗朗索瓦·勒克萊爾,法國解放者,二戰時期北非戰神。
「馬克·洛蘭。」洛蘭伸出手握了上去。
勒克萊爾點點頭,仍舊一臉鄭重之色。
「北非的狀況你應該從主席那裡瞭解了不少,有什麼看法?」
洛蘭沉吟片刻:「打。」
勒克萊爾的臉上出現失望的神色。
誰都知道要打,談判大概率解決不了問題,關鍵的是怎麼打。
「打遊擊戰。」
勒克萊爾愣了一下。
「我們,英法聯軍,遊擊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