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蘭站在拉密堡的營房前,看著眼前這個矮個子男人。
勒克萊爾的手還握著他的手,粗糙有力,但那雙眼睛裡的審視一點也冇放鬆。那是老派殖民地軍官看人的方式,先看,再信。
「進來吧。」勒克萊爾鬆開手,轉身走進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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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蘭跟進去。
營房裡很簡單。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非洲地圖。地圖上畫著各種箭頭和標記,從查德向北延伸,穿過撒哈拉沙漠,向西指向大西洋沿岸的一個點。
達喀爾。
勒克萊爾走到桌後坐下,點了一支菸,隔著煙霧看著洛蘭。
「戴高樂將軍的電報我收到了。」他說,語氣很平,「他說你是從斯通尼下來的。他說你做過參謀,也帶過兵,還幫英國人炸過雷達站。」
他頓了頓,吐出一口煙。
「但他冇說,你要來我這裡做什麼。」
洛蘭在他對麵坐下。
「他讓我聽您指揮。」洛蘭說,「但我有一個請求。」
勒克萊爾揚了揚眉毛。
「說。」
洛蘭看著他的眼睛。
「我要全部的兵權。現在。」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勒克萊爾冇有動。他隻是坐在那裡,抽著煙,隔著煙霧看著洛蘭。那張曬得黝黑的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變了,變得更銳利,更像是一把刀。
「全部的兵權。」勒克萊爾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洛蘭點頭。
「全部的。」
勒克萊爾把煙按滅在桌上那個當作菸灰缸的炮彈殼裡。
「你知道我這裡有多少人嗎?」
「三千。」
「你知道這些人是從哪裡來的嗎?」
「外籍軍團,殖民地部隊,從本土逃出來的散兵。」
勒克萊爾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變化。
「你知道我花了多長時間,才把這三千人聚攏起來,訓練成一支能打的隊伍嗎?」
洛蘭冇有說話。
勒克萊爾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三個月。」他說,「三個月,從一無所有,到三千人。我每天隻睡四個小時,剩下的時間都在走路,說話,求人,罵人,打人。我用我這條命,換來了這三千個人。」
「三千人,要守一個比法國本土還大的地方。北邊是義大利人,他們在利比亞集結,隨時可能打過來。東邊是親維希的法屬蘇丹,他們隨時可能從背後捅刀子。西邊是沙漠,南邊是叢林,冇有援軍,冇有補給,什麼都冇有。」
他站得很近,幾乎貼著洛蘭的臉。
「你現在開口,就要全部拿走?」
洛蘭迎著他的目光。
「上校。」他說,「我不是要拿走。我是要用。」
勒克萊爾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突然笑了。那是一個很短暫的笑容,在他那張黝黑的臉上,一閃而過。
「戴高樂在電報裡還說了一句話。」勒克萊爾說,「他說:『給他想要的。他從不做無意義的事。』」
他走回桌後,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推到洛蘭麵前。
洛蘭低頭看去。
那是一份任命書。上麵寫著,從即日起,馬克·洛蘭中尉晉升為少校,擔任自由法國北非部隊臨時指揮官,全權負責所有軍事行動。下麵有勒克萊爾的簽名,還有一個空白的位置,等著戴高樂的簽名。
洛蘭抬起頭,看著勒克萊爾。
「這……」
「還冇生效。」勒克萊爾說,「戴高樂還沒簽字。他要親自來看看,看他派來的這個人,值不值得。」
他把那份檔案收回抽屜。
「三天後,他會到。」
洛蘭沉默了幾秒。
「那我這三天做什麼?」
勒克萊爾看著他。
「什麼都不做。」他說,「跟著我,看我怎麼帶這三千人。等戴高樂來了,你自己跟他說。」
三天後,戴高樂到了。
洛蘭站在營房門口,看著那架小飛機降落在臨時修建的跑道上。艙門打開,一個高瘦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夏爾·戴高樂。
他穿著卡其色軍裝,比洛蘭上次見他的時候更瘦了,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但背依然挺得很直。他走下飛機,站在跑道上,看著這片陌生的土地。
勒克萊爾迎上去,敬了個禮。
戴高樂回禮,然後目光越過勒克萊爾,落在洛蘭身上。
「洛蘭。」
洛蘭走過去,敬禮。
「將軍。」
戴高樂看著他,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有血絲,但依然銳利。
「聽說你要全部的兵權?」
洛蘭點頭。
「是。」
戴高樂點了點頭。
「那就說說,你要怎麼用。」
當天晚上,戴高樂召集所有人開會。
營房裡擠滿了人。勒克萊爾,洛蘭,還有幾個從倫敦跟來的參謀。牆上掛著那張巨大的非洲地圖,達喀爾的位置被紅筆圈了出來。
戴高樂站在地圖前。
「英國人已經準備好了。」他說,「兩艘戰列艦,四艘巡洋艦,十艘驅逐艦,還有運輸船,載著兩千四百名自由法國的士兵。他們會在九月底抵達達喀爾。」
他轉過身,看著房間裡的人。
「我們的任務,是讓達喀爾的守軍倒戈。」
勒克萊爾開口了:「如果他們不倒戈呢?」
戴高樂看著他。
「那我們就打。」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戴高樂身上。那張削瘦的臉上冇有表情,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進攻,意味著死很多很多士兵。
戴高樂的目光落在洛蘭身上。
「洛蘭,你怎麼看?」
洛蘭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他看著達喀爾那個點,沉默了幾秒。
「將軍,」他說,「如果讓我指揮,我不會打正麵。」
房間裡安靜下來。
勒克萊爾皺起了眉頭。那幾個倫敦來的參謀交換了眼神。戴高樂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洛蘭指著地圖。
「達喀爾有三千守軍。他們有岸防炮,有軍艦,有飛機。他們的指揮官皮埃爾·布瓦鬆是維希的人,他怕德國人,更怕丟了飯碗。」
他的手指從達喀爾向外移動,劃過周圍的區域。
「但達喀爾有一個弱點。它是一座孤城。它的所有補給,彈藥,糧食,淡水,都要從外麵運進來。從內陸,從沿海,從海上。」
他轉過身,看著戴高樂。
「如果我們不打正麵,去打補給線呢?」
戴高樂的眼睛眯了起來。
「繼續說。」
洛蘭指著地圖上的幾條線。
「這裡有四條主要的補給線。兩條從內陸來,兩條從沿海來。如果我們能切斷這四條線,達喀爾就成了一座孤城。冇有彈藥,冇有糧食,冇有淡水。三千守軍,最多撐一個月。」
他看著戴高樂。
「一個月後,他們要麼投降,要麼餓死。不用打正麵。」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勒克萊爾第一個開口。他的聲音很平,但每個人都聽得出來,那平靜下麵是困惑。
「切斷補給線?」他說,「怎麼切斷?我們冇有海軍。我們冇有空軍。我們隻有三千人,要守一個比法國本土還大的地方。北邊還有義大利人,二十五萬,隨時可能打過來。」
洛蘭看著他。
「所以我們要先打義大利人。」
勒克萊爾愣住了。
「先打義大利人?」
洛蘭點頭。
「二十五萬人,不可能全打死。但我們可以打疼他們。讓他們不敢南下。」
他走到地圖前,指著北邊那條漫長的邊境線。
「義大利人在利比亞的補給線,比達喀爾的更長。兩千公裡,全是沙漠。他們的士兵要喝水,要吃飯,要彈藥。這些東西,都要從的黎波裡運過來,這段旅途註定是疲憊的。」
他看著勒克萊爾。
「如果我們能切斷他們的補給線,他們就不敢南下。他們會縮在北邊,守著他們的港口,等我們打過去。」
戴高樂開口了。
「你打算怎麼打?」
洛蘭轉過身,看著他。
「三百人。」他說,「分成三十組。每組十個人。每組負責一段補給線。不打正麵,隻打伏擊。打運輸隊,炸彈藥庫,破壞水源。打一槍換一個地方,讓他們永遠不知道我們在哪裡。」
他指著地圖上的撒哈拉沙漠。
「這片沙漠,是我們的。那些外籍軍團的老兵,那些殖民地部隊的土著士兵,那些從沙漠深處走出來的獵人,他們就是打這種仗的人。」
他頓了頓。
「三千人守家,三百人出擊。先打義大利人,再圍達喀爾。」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戴高樂看著他,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變化。勒克萊爾也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滿是困惑。
最後,勒克萊爾開口了。
「三百人,去打二十五萬人?」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敢相信,「你瘋了。」
洛蘭看著他。
「上校,我不是去打二十五萬人。我是去打他們的飯,他們的水,他們的子彈。二十五萬人,冇有飯吃,冇有水喝,冇有子彈,就是二十五萬具屍體。」
他頓了頓。
「我在斯通尼守了三天。三天,二百人,麵對的是一個裝甲師。我知道打仗是怎麼回事。」
勒克萊爾沉默了。
戴高樂走到地圖前,看著那片廣袤的沙漠,看著那條漫長的補給線。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勒克萊爾。
「給他。」戴高樂說。
勒克萊爾愣住了。
「將軍……」
「給他全部的兵權。」戴高樂打斷他,「讓他去打。」
他看著勒克萊爾的眼睛。
「你剛纔問他,打過這種仗冇有。他冇有。但斯通尼之前,也冇有人用二百人守過三天。他做到了。」
他頓了頓。
「我相信他。」
勒克萊爾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走到桌前,從抽屜裡拿出那份任命書,放在戴高樂麵前。
戴高樂拿起筆,簽下自己的名字。
他把那份檔案遞給洛蘭。
「從今天起,你是自由法國北非部隊的指揮官。」他說,「三千人,全部交給你。先打義大利人,再圍達喀爾。」
洛蘭接過那份檔案。
很輕。但很沉。
他看著那上麵的字,看著戴高樂的簽名,看著勒克萊爾那雙依然充滿困惑的眼睛。
「謝謝您,將軍。」他說。
戴高樂搖了搖頭。
「不用謝我。」他說,「打贏了再謝。」
三天後,貝爾納帶著第一支十人小組出發了。
他們是夜裡走的。洛蘭站在營房門口,看著那十個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月光照在沙漠上,把沙子照成銀白色。風沙吹過來,打在臉上,生疼。
貝爾納走的時候,隻說了四個字:「等我回來。」
洛蘭等了五天。
第五天夜裡,貝爾納回來了。
他渾身是血,身後跟著七個人。三個冇回來。
洛蘭迎上去,扶住他。
貝爾納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全是血絲,但嘴角咧開,露出一個笑容。
「打成了。」他說。
那一夜,貝爾納坐在篝火旁,斷斷續續地講了那場戰鬥。
他們在沙漠裡走了三天,找到了那條補給線。是一條土路,從的黎波裡向南延伸,穿過沙漠,通往義大利人的前線哨站。
他們在路邊的岩石後麵埋伏了一天一夜。
第四天中午,運輸隊來了。
七輛卡車,滿載著彈藥和糧食。兩輛裝甲車,前後護衛。四十多個義大利兵,懶洋洋地坐在車上,有的在抽菸,有的在打盹。
「等他們進伏擊圈。」貝爾納說,「等到最後一輛卡車也進了。」
然後他開了第一槍。
子彈打在第一輛卡車的輪胎上。輪胎爆炸,卡車失控,翻倒在路邊。
剩下的六輛卡車開始慌亂地加速,想衝出包圍圈。但十個人從十個方向同時開火,子彈像雨點一樣打在那些車上。
「我看得很清楚。」貝爾納說,「第一個跳下車的義大利軍官,被一槍打中胸口,倒在地上。第二個想跑的,被炸飛的輪胎砸中腦袋,當場死了,嘿嘿。」
戰鬥持續了二十分鐘。
七輛卡車,六輛被炸燬,一輛被繳獲。兩輛裝甲車,一輛被炸癱,一輛掉頭跑了。四十多個義大利兵,死了二十七個,俘虜了九個。
「九個俘虜?」洛蘭問。
貝爾納點頭。
「綁著呢。在後麵的沙丘裡。」
洛蘭看著他。
「你們怎麼帶回來的?」
貝爾納咧開嘴笑了。
「讓他們自己走。槍頂著後腦勺,走不動也得走。」
洛蘭沉默了幾秒。
「三個冇回來的,怎麼回事?」
貝爾納的笑容消失了。
「兩個死在衝鋒的時候。一個被流彈打中,冇救過來。」
他看著篝火,火光在他臉上跳動。
「埋了。在沙漠裡。」
洛蘭冇有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那九個俘虜麵前。九個義大利兵,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渾身發抖。他們看著洛蘭,眼睛裡全是恐懼。
洛蘭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篝火旁。
「接下來怎麼打?」貝爾納問。
洛蘭想了想。
「繼續。」他說,「換一條路,換一個地方。讓他們永遠不知道我們在哪裡。」
貝爾納點了點頭。
「好。」
接下來的一個月,這樣的戰鬥打了七次。
每一次,貝爾納都帶著十個人出發,在沙漠裡走幾天,找到一條補給線,埋伏,開槍,然後消失在沙漠裡。
第一次,七輛卡車。
第二次,三輛。
第三次,四輛。
第四次,一個彈藥庫。
第五次,一個水站。
第六次,一整支運輸隊,五輛卡車,兩輛裝甲車,洛蘭不得不調來部分兵力持續作戰。
第七次,又是五輛卡車,但這次有飛機。義大利人派了三架偵察機,在沙漠上空飛了一整天。貝爾納的人趴在岩石下麵,一動不動,等飛機飛走才繼續打。
七次戰鬥,摧毀卡車二十四輛,繳獲彈藥三十餘噸,斃傷意軍一百二十餘人人,俘虜三十人。
自由法國陣亡二十一人,重傷八人,輕傷無數。
每打完一仗,貝爾納就帶著人消失在沙漠裡。義大利人派搜尋隊追,追不到。派飛機找,找不到。派更多的兵巡邏,但那些兵也不敢走夜路了。
因為沙漠裡有鬼。義大利人私下這麼說。那些鬼會在夜裡出現,打幾槍,然後消失。冇有人見過他們的臉,隻有屍體證明他們來過。
一個月後,義大利人停止了南下。
他們的補給線被切斷了,他們的士兵開始限量配給,他們的軍官開始向上級求援。求援電報一封接一封地發往羅馬,羅馬冇派出任何援軍,那些鬼又出現了。
洛蘭站在拉密堡的營房門口,看著貝爾納帶著第九支隊伍出發。
這一次,貝爾納回頭看了他一眼。
「打完這仗,達喀爾那邊該動手了。」貝爾納說。
洛蘭點頭。
「我知道。」
貝爾納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會這樣,對吧?包括軟弱的義大利人。」
洛蘭冇有說話。
貝爾納冇有追問。他隻是點了點頭,轉身走進沙漠。
九天後,他回來了。
這一次,隻少了兩個人。
「義大利人開始撤了。」貝爾納說,「北邊的前線哨站,有四個已經空了。他們在往海邊縮,縮到炮艦能打到的地方。」
洛蘭點了點頭。
他轉身走回營房,拿起那份已經寫了很久的計劃。
第二天,三百人中的一半,轉向西邊,朝著達喀爾的方向去了。
十月初,第一批襲擊達喀爾補給線的戰報傳回來了。
達喀爾的情況,和利比亞一樣。四條補給線,從內陸和沿海延伸出來,像四條血管,給那座城市輸送著血液。
洛蘭的人要做的,就是切斷這些血管。
第一次襲擊,打的是從內陸來的糧食運輸隊。六輛卡車,滿載著大米、麵粉和鹹魚。全部燒燬。
第二次襲擊,打的是從沿海來的彈藥船。一艘小型貨輪,停在一個小港口卸貨。十個人摸進去,炸了那艘船。爆炸的火光,三十公裡外都能看見。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襲擊,都讓達喀爾的守軍更加恐慌。
維希總督皮埃爾·布瓦鬆開始向上級求援。求援電報一封接一封地發往維希,但維希冇有迴音。德國人遠在歐洲,顧不上他。義大利人自顧不暇,幫不了他。
布瓦鬆隻能靠自己。
他派兵巡邏補給線,但那些兵不敢走遠。他派飛機偵察沙漠,但那些飛機找不到人。他下令限量配給,但限量配給隻能撐更久,不能解決問題。更何況正麵還有勒克萊爾虎視眈眈。
整座城市陷入飢餓之中。
一個月後,達喀爾的糧食儲備隻剩兩週。彈藥儲備隻剩一週。淡水儲備隻夠三天。
布瓦鬆開始秘密接觸英國人。
十一月中旬,訊息傳回拉密堡。
「達喀爾守軍已開始動搖。維希總督布瓦鬆正在與英國人談判。」
洛蘭站在營房門口,看著那份電報。
戴高樂走到他旁邊。
「你怎麼看?」
洛蘭沉默了幾秒。
「他會投降的。」他說,「最多再撐一週。」
一週後,布瓦鬆宣佈投降。
整個法屬西非,包括達喀爾,倒向自由法國。
那一天,洛蘭站在營房門口,看著傳令兵從吉普車上跳下來,跑向他。
「少校!」傳令兵喊,「達喀爾投降了!布瓦鬆宣佈倒戈!」
洛蘭接過那份電報。
三個月。三百人。兩條戰線。一個打怕了義大利人,一個餓垮了達喀爾。
貝爾納從後麵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你贏了。」貝爾納說。
洛蘭搖了搖頭。
「是我們贏了。」
事實證明瞭義大利人確實是群軟蛋。
達喀爾投降後的第三天,洛蘭第一次見到了那批黃金。
它們被藏在一座廢棄的倉庫裡,藏在港口最深處,藏在幾百個木箱裡。木箱上印著「法蘭西銀行」的字樣,封條還是巴黎淪陷前貼上去的。
戴高樂站在那些木箱前麵,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些箱子,看了很久。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洛蘭站在他旁邊,冇有說話。
勒克萊爾站在另一邊,也冇有說話。
整個倉庫裡隻有他們三個人,和那幾百個沉默的木箱。
最後,戴高樂開口了。
「打開一個。」
洛蘭走過去,撬開一個木箱。
箱蓋掀開的瞬間,一片金黃色的光從裡麵湧出來。
金條。整整齊齊碼在一起,每一根都閃著那種獨特的光。那是黃金的光,是財富的光,是權力的光。
戴高樂走到那個木箱前,彎下腰,拿起一根金條。
金條很沉。他用手掂了掂,又放回去。
「二十三噸。」他說,「這是法蘭西銀行在巴黎淪陷前運出來的全部儲備。二十三噸黃金,足夠自由法國打三年。」
他轉過身,看著洛蘭和勒克萊爾。
「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勒克萊爾搖頭。
洛蘭冇有說話。
戴高樂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
「這意味著,我們不再是流亡者了。」他說,「我們有錢了。有了錢,就能買武器,買軍艦,買飛機。就能招兵,訓練,打仗。就能讓更多的人相信,我們不是一群躲在英國人背後的影子。」
他轉過身,看著那堆木箱。
「二十三噸黃金。足夠撐起一個國家。」
接下來的一週,達喀爾港變得前所未有的忙碌。
英國人的軍艦進港了,卸下士兵和物資。自由法國的旗幟升起來了,在港口上空飄揚。更多的誌願者從西非各地趕來,報名參軍。更多的商船從各地駛來,卸下貨物,裝上那批黃金的一部分,運往英國和美國。
戴高樂坐在達喀爾總督府的一間辦公室裡,麵前攤開一張巨大的地圖。地圖上,整個非洲大陸都畫在上麵,從開羅到開普敦,從達喀爾到吉布地。
他手裡拿著一支紅筆,正在那些點上畫圈。
「達喀爾。」他畫了一個圈,「法屬西非的首府,現在是我們的了。」
他的筆向南移動。
「科納克裡。阿比讓。洛美。科托努。這些港口,都會倒向我們。不是現在,但很快。」
他的筆繼續移動,穿過赤道,指向剛果。
「布拉柴維爾。黑角。我們的據點。」
然後他的筆向東移動,穿過非洲大陸的中心,指向紅海。
「吉布地。」他說,「法屬索馬利蘭。那裡的總督還在猶豫。但他會倒戈的。因為我們已經有了黃金。」
他把筆放下,看著那張地圖。
「從達喀爾到吉布地,從大西洋到紅海。整個非洲,都將成為我們的後方。」
洛蘭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張地圖。
他想起歷史書上寫的那些事。自由法國後來的擴張,確實如戴高樂所料。那些港口,那些殖民地,一個接一個倒向倫敦。不是因為戴高樂有多大的魅力,是因為他有了黃金,有了槍,有了兵。
黃金能買來忠誠嗎?未必可能。
但黃金能買來槍。槍能讓人聽話。
接下來幾個月,那批黃金被分批運往英國和美國。
一部分給了英國人,用來支付那些軍艦和飛機的租金。英國人很現實,他們說支援自由法國,但不是免費的。每一發炮彈,每一加侖汽油,每一艘運輸船,都要付錢。現在,戴高樂付得起了。
一部分給了美國人,用來購買武器和裝備。羅斯福的「租借法案」還冇通過,自由法國還不能免費拿東西。但他們可以買。黃金是硬通貨,美國人認。
剩下的,留在達喀爾,存在那間加固過的倉庫裡,由最忠誠的士兵守衛。那是自由法國的家底,是戴高樂最大的籌碼。
有一天晚上,洛蘭一個人走到那間倉庫門口。
守衛認出了他,敬了個禮,放他進去。
他站在那些木箱中間,看著那些沉默的黃金。
二十三噸。他在心裡算了一下。按照現在的金價,大約值兩千五百萬美元。兩千五百萬美元,能買什麼?
能買一百架戰鬥機。能買五百輛坦克。能養活十萬軍隊一年。
那些從法國本土逃出來的士兵,那些從殖民地招募的新兵,那些在沙漠裡打遊擊的戰士,他們需要武器,需要裝備,需要錢來養家。這些黃金,能給他們。
他站了一會。
然後他轉身,走出倉庫。
外麵,月亮很亮。月光照在港口上,照在那排停泊的軍艦上,照在那麵迎風飄揚的自由法國旗幟上。
遠處,有人在唱歌。還是那首外籍軍團的老歌,唱的是一個士兵,在沙漠裡走了很久,最後找到了回家的路。
洛蘭聽著那首歌,忽然想起貝爾納問他的那個問題:「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會這樣,對吧?」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知道,是因為他看過歷史。他知道達喀爾原本會失敗,知道自由法國原本會掙紮很久,知道那批黃金原本會被德國人搶走。
但現在不一樣了。
達喀爾贏了。黃金到手了。義大利人被打怕了。
歷史開始變了。
第二天早上,戴高樂召見他。
「有一個新任務。」戴高樂說。
洛蘭點頭。
「去哪兒?」
戴高樂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
「布拉柴維爾。」他說,「勒克萊爾在那裡等你。你和他一起,帶著黃金,去收編整個法屬赤道非洲。」
洛蘭看著那個點。
布拉柴維爾。剛果河畔的城市,法屬赤道非洲的首府。那裡有更多的土地,更多的人,更多的仗要打。
他點了點頭。
「什麼時候出發?」
「三天後。」戴高樂說,「帶上貝爾納,帶上你的人。你們打出來的兵,你們自己帶著。」
洛蘭敬了個禮,轉身要走。
「洛蘭。」戴高樂叫住他。
洛蘭回頭。
戴高樂站在那裡,窗外的光從他身後照進來,照出那個高瘦的剪影。
「你是怎麼知道達喀爾會投降的?」戴高樂問,「你是怎麼知道圍困會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