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召集任務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洛蘭站在唐寧街10號的門廊下,等著那扇厚重的橡木門在他麵前開啟。
雨又下起來了。倫敦的雨和巴黎的不一樣,巴黎的雨是纏綿的,帶著塞納河的水汽和咖啡館的香氣。
倫敦的雨是冷的,直往骨縫裡鑽。他把濕透的大衣遞給門口的侍從官,跟著那個麵無表情的秘書穿過一條又一條走廊。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召見。三小時前,讓衝進他的宿舍,隻說了一句話:「收拾一下,邱吉爾要見你。」然後就消失了,留著他一個人對著鏡子整理那件洗得發白的軍裝。
走廊盡頭,一扇門半開著。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
裡麵傳出一個聲音,不是他預想中那種慷慨激昂的戰時演說腔調,而是一種低沉的、幾乎在喃喃自語的咕噥。偶爾夾雜著翻動紙張的窸窣聲。
秘書在門口停下,敲了敲已經開著的門。
「首相,洛蘭中尉到了。」
「進來。」那個聲音說。
洛蘭走進去。
房間比他想像的要淩亂。壁爐裡燃著火,但火光敵不過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潮濕寒意。寬大的橡木桌上堆滿了檔案,地圖,電報抄件,還有至少三個菸灰缸,每一個都堆滿了雪茄菸蒂。
溫斯頓·邱吉爾沒有坐在桌後。他站在壁爐前,背對著門,一隻手撐在壁爐台上,另一隻手握著一杯看起來像威士忌的液體。他穿著那件洛蘭在各種新聞照片裡見過的、像連體睡衣一樣的灰色連體服,領口敞開,露出裡麵皺巴巴的襯衫。
他沒有轉身。
「戴高樂說你是個務實的人。」邱吉爾開口了,聲音從壁爐的方向傳來,帶著一點迴音,「務實。這個詞用得好。比那些酸腐文人用的清醒,敏銳之類的詞好得多。」
他轉過身。
那雙眼睛在壁爐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明亮,不是那種政客的明亮,而是那種熬夜熬了很久,靠雪茄和威士忌撐著的人才會有的,帶著血絲卻依然銳利的明亮。
「坐。」邱吉爾用下巴指了指壁爐對麵的扶手椅,自己則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把酒杯放在兩人之間的小圓桌上。
洛蘭坐下。
邱吉爾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那種目光讓洛蘭想起在斯通尼時,麵對那些德軍坦克時的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盯著,無處可逃。
「戴高樂在隔壁。」邱吉爾終於開口,朝那扇緊閉的側門揚了揚下巴,「他讓我單獨和你談。你知道為什麼嗎?」
洛蘭搖頭。
邱吉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雙眼睛越過杯沿,仍然盯著他。
「因為他覺得你能聽懂我要說的話。而他太驕傲了,有些話當著他的麵,我說不出口。」
他把酒杯放下,身體前傾,兩隻手肘撐在膝蓋上。
「洛蘭中尉,你知道我現在麵臨的是什麼嗎?」
洛蘭想了想,選擇了一個安全的答案:「德國人的空軍,潛艇,還有隨時可能到來的登陸。」
邱吉爾搖了搖頭。不是否定,是那種遠遠不止這些的搖頭。
「德國人?」他輕輕笑了一聲,「德國人是我最不擔心的。我知道怎麼對付德國人。飛機打不下來,我就造更多的飛機。船沉了,我就造更多的船。他們來登陸,我就讓每一寸海灘都變成他們的墳墓。這些,我都知道怎麼辦。」
他靠回椅背,手指敲著扶手。
「我真正擔心的,是我自己人。」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隻有壁爐裡木柴燃燒的劈啪聲。
「哈利法克斯。」邱吉爾說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很平,平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我的外交大臣。他每天都在勸我,和希特勒談判。體麵的和平,他說,總比毀滅好。體麵的和平。」
他重複著這個詞,像是在品嘗什麼難以下嚥的東西。
「你知道什麼是體麵的和平嗎,中尉?就是法國現在得到的那種。一半國土被佔領,另一半變成德國的附庸。軍隊被解散,戰俘被關押,猶太人被登記,抵抗者被槍斃,體麵。」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窗簾的縫隙。外麵是灰色的天空和更灰色的街道,偶爾有一輛汽車駛過,濺起一路水花。
「我的內閣裡,有一半人贊成他。不是一小撮,是一半。我的情報部門告訴我,如果我現在舉行信任投票,我可能會輸,輸給一個主張向希特勒求和的人。」
他轉過身,看著洛蘭。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洛蘭沉默了一秒,然後說:「英國投降。」
邱吉爾點了點頭。
「英國投降。」他重複道,「大英帝國,這個存在了三百年的帝國,向一個可恥的奧地利下士投降。維多利亞女王會從墳墓裡爬出來抽我耳光。」
他走回椅子旁,但沒有坐下。他站在那裡,一隻手扶著椅背,居高臨下地看著洛蘭。
「所以我需要戴高樂。」
這句話說得非常直接,沒有任何修飾。
「我需要一個法國人,站在倫敦,用法語向全世界喊話,說法國沒有投降,說法國還在戰鬥。我需要這個聲音傳過英吉利海峽,傳進那些被佔領的城鎮,傳進那些沉默的咖啡館,傳進那些德國人貼滿禁令的街角。」
他的聲音開始變高。
「我需要讓美國人看見,歐洲還有人願意打。我需要讓我的內閣裡那些主張求和的人聽見,海峽對岸,還有人寧死也不向希特勒低頭。我需要讓全世界知道,英國不是孤軍奮戰,至少,還有一個法國人站在我們這邊。」
他停住,深吸一口氣,重新坐下。
「這就是我幫他的原因,洛蘭中尉。不是因為我相信什麼自由法蘭西的夢想。不是因為他是將軍,或者他有多大的政治資本。是因為我需要他。」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現實就是這麼醜陋。我知道,他也知道。但我們都不說破。他需要我的廣播電台和我的錢,我需要他的聲音和他的象徵。我們互相利用,互相支撐,在這間屋子裡達成默契。」
他把空酒杯放回桌上,看著洛蘭。
「現在你知道真相了。」
洛蘭沒有說話。
他想起戴高樂在那間狹小的錄音室裡對著麥克風說話的樣子。想起那個高瘦的身影站在地圖前的孤獨,他說「我一個人在這裡」。
原來,真的隻有他一個人。
原來,站在他背後的這個英國首相,給予他支援的理由,也不過是冰冷的現實政治。
但他轉念一想,又覺得這很合理。
戰爭不是浪漫的小說。不是靠信念就能贏的。邱吉爾需要戴高樂,就像戴高樂需要邱吉爾一樣。兩個人在絕境中互相攙扶,不是因為友誼,而是因為如果不攙扶著,兩個人都要倒下。
而邱吉爾隻需要施予一點小恩,自由法國將會無條件站在他這一方。
這是一場對賭,也是一件無關輕重的小事。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冷血?」邱吉爾突然問。
洛蘭抬起頭。
那個老人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冷靜。
「你從斯通尼來。」邱吉爾說,「你在那裡守了三天,看著自己身邊的人一個一個死去。你覺得冷血是什麼?是像我這樣在辦公室裡算計,還是像你那樣,在廢墟裡看著戰友被炸飛,然後繼續開槍?」
洛蘭沒有說話。
「我的內閣裡有一半人想和希特勒談判。我的外交大臣,哈利法克斯,每天都在勸我,說『體麵的和平總比毀滅好』。我的國王,喬治六世,雖然支援我,但他也在猶豫。我的軍隊剛從敦刻爾克撤回來,丟掉了所有的重灌備。我的島國,現在孤懸海上,麵對的是整個歐洲的敵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
「而我的盟友呢?法國投降了。美國還在隔岸觀火。蘇聯和德國簽了互不侵犯條約。全世界都以為我死定了,以為英國死定了,以為希特勒贏定了!因為我們已經孤立無援了。」
邱吉爾站起來,走到他麵前,彎下腰,湊得很近。
「中尉,我告訴你一件事,冷血不是壞事。冷血讓你在所有人都倒下的時候還能站著,冷血讓你在所有人都哭的時候還能開槍,冷血讓你在知道不可能贏的時候,還願意繼續打。」
他直起身,走回桌邊,拿起另一份檔案。
「戴高樂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幫他。或者說,他知道,但我們從來不談。他以為是因為我相信他的理想,相信自由法蘭西,相信那些漂亮話,不,我相信的是,隻要有一個人還在打,希特勒就贏不了。」
他轉過身,看著洛蘭。
「隻要還有一個人,在某個廢墟後麵,端著一支破槍,對著那些灰色的坦克開槍。隻要還有一個人,在深夜偷渡過海峽,帶回情報和名單。隻要還有一個人,站在麥克風前麵,對著整個被佔領的歐洲喊法國沒有投降。」
他頓了頓。
「這個人可以是戴高樂。可以是你。可以是任何一個拒絕跪下的人。我需要你們,不是因為你們代表什麼,而是因為你們的存在本身,就是最響亮的宣言。」
側門開了。
戴高樂站在那裡。
他看著邱吉爾,看著洛蘭,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沒有任何表情。
「說完了?」他問。
邱吉爾點了點頭。
戴高樂走進來,站在洛蘭麵前。
「你聽見了。」他說。
洛蘭點頭。
戴高樂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你覺得他說得對嗎?」
洛蘭想了想。
「對。」他說,「也不對。」
戴高樂等著他繼續說。
「他需要的是象徵。」洛蘭說。
他看著戴高樂。
「您就是那個人。不是因為他需要您,是因為那些人需要您。」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邱吉爾站在桌邊,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夾著那根永遠不滅的雪茄。他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戴高樂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壁爐的火光在他臉上跳動。
最後,他開口了。
「洛蘭,」他說,「你下一站去哪裡?」
洛蘭從懷裡掏出一張名單。
「加萊。裡爾。布魯塞爾。」
戴高樂點了點頭。
「活著回來。」
洛蘭站起來,向兩個人敬了個禮,轉身走向門口。
身後,邱吉爾的聲音追過來。
「中尉。」
洛蘭停住,回頭。
那個矮胖的老人站在窗前,背對著他。雪茄的煙霧在他頭頂盤旋,被窗外的光線照成灰藍色。
「我說的是真的。」邱吉爾說,沒有回頭,「我需要你們。不是因為你們有用。是因為如果連你們都沒有了,整個歐洲就隻剩下英國了。」
空氣沉默了幾秒。
「前幾天晚上,我瞞著所有人,坐了一次地鐵。沒有通知任何人,沒有警衛,就我一個人,混在那些下班回家的人裡。」
他看著窗外。
「地鐵裡很擠。工人,士兵,女人,孩子。他們臉上都很累,但沒有人哭,沒有人抱怨。有一個年輕士兵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問:『首相,我們真的能贏嗎?』」
他頓了頓。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然後他旁邊的一個老太太開口了。她說:『孩子,我們一直在贏。從愷撒的時候就開始贏。拿破崙沒贏,希特勒也不會贏。』」
邱吉爾轉過身,看著洛蘭。
「那一刻我明白了。不是我在領導他們。是他們,那些普通人,那些每天擠地鐵上班、下班、排隊領配給、在轟炸後清理廢墟的人,他們在領導我。他們不會投降。所以我也不會。」
「我們不會輸,你們同樣不會,哪怕軍隊少的連一個正規師都沒有,哪怕現在的處境並不容樂觀。」
洛蘭站在那裡,看著他的眼睛。
邱吉爾也累了,他的眼眸也漸漸失去了光。
戴高樂站在壁爐邊,也看著那個方向。
三個人,三種姿勢,三種沉默。
洛蘭忽然想起來邱吉爾六月份的一段演講。
我們將戰鬥到底,我們將在法國戰鬥,我們將在海洋上戰鬥,我們將充滿信心在空中戰鬥。
我們將不惜任何代價保衛本土。
我們將在海灘的戰鬥,在敵人的登陸地點作戰,在田野和街頭作戰,在山區作戰,我們任何時候都不會投降。
即使我們這個島嶼或島嶼大部分被敵人佔領並陷入飢餓當中,由我們英國艦隊武裝保護的海外帝國子民也將繼續戰鬥。
直到新世界在上帝認為適當的時候,拿出它所有一切的力量來拯救和解放這個舊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