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4時17分。東方天際開始透出極淡的灰白。
埃裡希·馮·克萊爾中尉靠在自己的四號坦克上,看著煙霧在指間消散。從昨天下午開始,他們已經在這片林子裡等了十六個小時。
「抽菸的把菸頭埋了。」車長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快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悶好,.隨時看 】
中尉把菸頭按進泥土,用靴子碾了碾。森林裡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但仔細聽,那下麵還有別的東西,金屬輕輕碰撞的叮噹聲,引擎怠速的低沉轟鳴,無數人壓抑著的呼吸。整片森林都在呼吸。
他看了看手錶。4時22分。
「會緊張?」車長蹲在他旁邊,點了支煙。
「不知道。」中尉說,「就想快點開始。」
車長點點頭,沒再說話。他是波蘭戰役過來的老兵,左臉有道彈片劃過的淺疤。中尉跟著他訓練了三個月,知道他話少。
遠處傳來幾聲鳥叫,是訊號。所有人同時起身。
4時35分。炮手開始最後一遍檢查炮彈。駕駛員踩了踩離合,又鬆開。無線電裡傳來簡短的口令,逐級傳遞,像石子投入水麵泛開的漣漪。
中尉爬上坦克,把自己塞進狹小的駕駛艙。艙蓋合上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天空。東方更亮了,雲層很低,壓在山脊上。
4時47分。引擎預熱的聲音此起彼伏,像某種巨大的生物在黑暗中甦醒。中尉把手放在操縱杆上,金屬的涼意從掌心傳來。
4時58分。無線電裡傳來一個詞:「準備。」
中尉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他的手掌開始出汗。
5時整。
沒有倒數。沒有訊號彈。隻有無線電裡那個平靜的聲音,說了兩個字:
「進攻。」
七十五公裡外,色當。
洛蘭站在師部城堡的塔樓上,麵向東方。他四點就醒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睡不著。
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森林和泥土的氣息。天色漸亮,默茲河在晨霧中泛著灰白的光。一切都很安靜。
然後他聽見了那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地平線深處的悶雷。他一開始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那聲音持續著,沒有停,反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沉重。
那是炮聲。
數以千計的火炮,同時轟鳴。
洛蘭攥緊胸牆的石頭。他早就知道這一刻會來。他推演過無數次,在報告裡寫滿警告,和那支小小的「救火隊」一遍遍演練。但當它真的來臨時,他發現自己什麼也做不了,隻能站在這裡,聽著。
聽著鋼鐵撕裂黎明。
與此同時,巴黎。
馬爾尚被電話驚醒時,天剛矇矇亮。
話筒那頭的聲音急促而沙啞:「德軍今晨五時三十五分全線進攻。盧森堡,比利時,整條邊境。阿登方向出現裝甲部隊,規模不詳。」
他握著話筒,沒有說話。窗外,榮軍院的金色穹頂剛剛被晨光照亮。街上還沒有行人,咖啡館都關著門。
「餵?馬爾尚中尉?」
「在聽。」他說,「繼續跟進訊息。隨時通報。」
馬爾尚結束通話電話,站在窗前沒有動,臉色蒼白,額頭上久違地出現了汗珠。
巴黎十六區,加斯頓少將的私人寓所。
電話鈴響的時候,他正在刮鬍子。剃鬚刀停在半空中,他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愣了一下才放下刀,拿起毛巾擦了擦下巴,走向臥室。
「什麼事?」
電話那頭的聲音急促而清晰:「德軍今晨五時三十五分全線進攻。盧森堡,比利時,整條邊境。阿登方向發現大規模裝甲部隊,至少三個裝甲師。」
加斯頓握著話筒,沒有說話。他看著窗外。陽光已經照進房間,他的妻子還在隔壁睡著,隱約能聽見平穩的呼吸聲。
「阿登?」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有些乾澀。
「是的,將軍。阿登。」
他沉默了幾秒。腦海裡閃過很多東西:去年秋天那些警告阿登風險的分析報告,那個叫洛蘭的年輕軍官在會議上的發言,那群老兵開著自製的坦克衝進演習場的畫麵。他都記得。他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
「現在情況如何?」他問。
「邊境守備旅失去聯絡。比利時方麵請求支援。第九集團軍正在組織部隊。」
「知道了。」
他結束通話電話,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開始穿衣服。手有些抖,係領帶的時候打了兩次才繫好。
他的妻子醒了,迷迷糊糊地問:「這麼早?」
「軍部有事。」他說,沒回頭。
走出公寓時,陽光已經很亮了。街角的麵包店開門了,飄出新鮮烤麵包的香氣。一個牽著狗的老人從他身邊走過,點了點頭。
加斯頓坐進車裡,發動引擎。他的手還放在方向盤上,但沒有立刻開動。
他想:他們真的從阿登過來了。
「不過那又能怎麼樣呢?」加斯頓冷哼一聲,駕駛車輛開往十六區的一棟公寓。
巴黎第七區,戴高樂上校的住所。
戴高樂正在吃早餐。麵包,咖啡,今天的報紙。他的妻子伊馮娜·戴高樂坐在對麵,安靜地喝茶。這是他們多年的習慣。
電話響了。
他放下報紙,起身去接。伊馮娜雙手疊在腿上,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眼神裡帶著些許好奇,沒有動。
「我是戴高樂。」
電話那頭是他的副官,聲音緊張得幾乎變形:「上校!德軍今晨進攻!阿登方向發現大規模裝甲部隊!至少三個裝甲師,正在向色當推進!」
戴高樂握著話筒,沉默了三秒。
「什麼時候的事?」
「五時三十五分。邊境守備旅已經被打散。第九集團軍正在組織抵抗,但情況不明。」
「知道了。」
他結束通話電話,站在那兒沒動。伊馮娜看著他,輕聲問:「怎麼了?」
「德國人進攻了。」他說,聲音很平,「從阿登。」
伊馮娜愣了一下。她瞭解丈夫,知道阿登意味著什麼。她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沒有說話,隻是把手放在他手臂上。
戴高樂看著窗外。陽光很好,街道很安靜。遠處傳來教堂的鐘聲,七點了。
他想起1934年出版的那本書。想起那些在軍委會上嘲笑他的人。想起那些說他「激進」、「異端」的同僚。想起洛蘭在觀禮台上演示時的表情,那個年輕人眼裡的光。
「伊馮娜,」他說,聲音比剛才更低,「給孩子們收拾東西。隨時準備走。」
伊馮娜臉色慘白,但還是急匆匆地離開客廳,按照吩咐開始著手準備。
然後戴高樂拿起電話,撥通了參謀部的號碼。
......
巴黎榮軍院,布沙爾上將的辦公室。
布沙爾接到電話時,已經穿好軍裝坐在辦公桌前。他一向到得早。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他桌上那堆檔案上。最上麵是一份報告,洛蘭寫的那個版本。他沒有歸檔。
電話響了。
「我是布沙爾。」
「將軍,德軍今晨進攻。阿登方向。」
他聽著電話那頭的匯報,一言不發。等他放下話筒,手還按在上麵,久久沒有移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榮軍院的草坪上,幾個園丁正在修剪灌木。遠處,艾菲爾鐵塔的輪廓清晰可見。一切都和平常一樣。
他想起1914年。想起那個夏天,同樣的陽光,同樣的平靜,然後戰爭就來了,就好像一件無足輕重的事發生了一般,悄無聲息地,戰爭就開始了。但戰爭是殘酷的,他想起凡爾登,想起索姆河,想起那些再也沒回來的年輕人。
二十二年了。
他看著窗外,低聲說了一句話。沒人聽見。
然後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報告,翻開最後一頁。那裡有洛蘭的手寫附言:「即使這些分析不被採納,即使一切按最壞的預測發生,我依然相信,在災難之後,法蘭西會需要知道,曾經有人看見了危險,並且試圖警告。」
布沙爾把報告放下,閉上眼睛。陽光照在他蒼老的手上,那雙手曾經簽署過無數陣亡通知書,簽到抽痛的手,此刻正止不住的顫抖著。
他睜開眼,拿起電話,撥通了參謀部作戰處。
「我需要知道第九集團軍目前的準確位置。還有第二集團軍。越快越好,我需要第一時間趕到作戰現場。」他的聲音裡沒有一絲怯懦,隻帶著戰時軍官應有的嚴肅。
......
阿登森林。
炮擊持續了二十分鐘。然後是第二輪,第三輪。
5時35分,第一批突擊隊越過邊境。比利時哨所已經被炸成廢墟,沒有遇到抵抗。
5時47分,工兵開始清理道路障礙。被砍倒的樹被推土機推開,反坦克壕被填平,雷區被標出。
6時02分,第1裝甲師的先頭部隊越過邊境線,進入比利時境內。
古德裡安站在指揮車裡,無線電裡不斷傳來前方報告。他的參謀在地圖上標註每一個單位的位置,紅色箭頭正在緩慢而堅定地向西延伸。
「命令第2裝甲師加快速度。」他說,「跟緊先頭部隊。」
「是。」
指揮車開始移動,跟在坦克縱隊後麵。履帶碾過剛被填平的反坦克壕,碾過比利時邊境線上那塊刻著國徽的石碑。石碑裂成幾塊,倒在路邊的草叢裡。
古德裡安沒有看它。
他看著前方,看著那些不斷向西湧去的坦克,看著森林裡飛揚的塵土和被壓倒的樹木。
七時整,第一批部隊抵達縱深十公裡處的第一個預定集結地,比計劃提前了二十分鐘。
「繼續前進。」他說,「不要停。」
色當。
洛蘭從塔樓上下來時,師部已經亂作一團。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傳令兵跑來跑去,軍官們圍在地圖前大聲爭論。
「……邊境守備旅報告遭遇炮擊,通訊中斷!」
「第九集團軍命令原地待命,等待進一步指示!」
「比利時方麵請求支援!」
一道接一道的噩耗帶著無盡的慌亂傳來,壓過了所有的聲音,師部幾乎所有軍官都在顫抖,他們根本無法在第一時間,在有限的兵力作出有效的應對。
德拉特爾上校站在地圖前,一言不發。他的參謀長正在向他匯報情況,聲音急促,但他隻是盯著地圖,眉頭緊鎖。
洛蘭走過去,站在人群外圍。
「……阿登方向?他們真的從阿登過來了?」一個參謀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震驚,「這怎麼可能?那地方坦克怎麼過?」
「情報說已經越過邊境,至少一個裝甲師,可能更多。」
「一個裝甲師?從哪裡冒出來的?」
洛蘭沒有說話。他看著地圖上那個被標記為「不可通行」的區域,看著那些紅色箭頭正在緩慢地、但確定無疑地向西延伸。
他想起了貝爾納下士。那個一戰老兵,守在C4哨所裡,上週還在說對岸的鳥兒飛得反常。
他想起了拉米雷茲。那個沉默的機槍手,用沙袋把槍架墊高,說這樣視野更好。
他想起了「救火隊」裡每一個人。十二個人,兩挺輕機槍,幾支老式步槍,一堆土製的炸藥包。
他們會死。很多人都會死。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多少。
德拉特爾突然抬起頭,目光在人群裡掃過:「洛蘭中尉。」
「到。」
上校看著他,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洛蘭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也不是憤怒。是一種很深的、很疲憊的瞭然。
「帶上你的人,」他說,「去前沿看看。我要知道德國人到哪裡了。」
「是。」
洛蘭轉身往外走。身後,參謀們的爭論聲還在繼續,電話鈴聲還在響,一切都亂糟糟的,像一個被突然驚醒的蟻巢。
他穿過走廊,推開師部的大門。
外麵,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陽光照在古老的城堡石牆上,照在院子裡那些跑來跑去的士兵身上。遠處,默茲河在晨光中閃閃發光。
東邊,那片森林的方向,隱約還能聽見炮聲。
很輕,很遠。像地平線那邊正在下著一場雷雨。
洛蘭深吸一口氣,朝「救火隊」的營房走去。
十三個人,漫天炮火之下的刺探行動,洛蘭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