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恐懼,是一種心血被人洗劫一空的空洞感。
所有工具,所有材料,所有時間,全都冇了。
他走到骨架前,手指撫摸焊接粗糙的接縫。
炮塔隻完成了一半,側麵鋼板還冇焊上,露出裡麵空蕩蕩的結構。
冇有引擎,冇有傳動軸,冇有轉向機構,這些都被拿走了。
誰乾的?吉諾兄弟?還是其他覬覦這堆廢鐵價值的人?
洛蘭蹲下來,檢查地麵。
塵土裡有新鮮的腳印,不止一個人,至少三個,還有輪胎印,不是吉諾兄弟那輛轎車,更像是卡車或貨車,重得多。
他們搬走了所有能搬的東西,為什麼留下這個骨架?因為太重?還是因為覺得這堆焊接的鋼鐵不值錢?
煤油燈的光晃了一下,洛蘭舉起燈,仔細照向骨架的基座。
然後他看到了。
在底盤左側,靠近主動輪的位置,用粉筆畫了一個小小的符號,交叉的錘子與扳手。和他之前收到的工具袋裡那張名片上的徽章一模一樣。
技術工人互助會。
不是搶劫。
洛蘭緩緩站起身,煤油燈在手中搖晃。
他在穀倉裡走了一圈,在腦海裡想像著自己心血被搬走的畫麵,現在他看得更清楚了。
工具被拿走了,但擺放位置有邏輯,焊接槍和氣瓶放在一起,電動工具放在一起,手動工具分類裝箱,這不是慌亂中的洗劫,是有組織的搬運。
他們拿走了工具和材料,但留下了骨架。
為什麼?
穀倉門外傳來汽車引擎聲。洛蘭立刻吹滅煤油燈,躲到骨架後麵。黑暗中,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沉重而急促。
車停在穀倉外,車門打開,腳步聲。這次不止兩三個人,至少有五六人。
門被推開了。手電筒的光柱掃過穀倉內部,最後停在坦克骨架上。
「在這兒。」一個蒼老的聲音說,洛蘭認得,是勒布朗。
幾支手電筒同時亮起,穀倉裡頓時明亮起來。洛蘭從骨架後小心地探出頭。
六個人。勒布朗站在最前麵,獨眼在電筒光中閃爍著奇異的光。他身後是五個男人,年紀都在五十歲以上,穿著工裝褲和厚大衣,麵容滄桑,身形有的佝僂有的挺直,但每個人的眼睛都很亮,那種經歷過戰爭、看過生死的人特有的銳利眼神。
其中一人拄著柺杖,右褲管空蕩蕩的。另一人臉上有嚴重的燒傷疤痕,左眼幾乎睜不開。還有一人雙手都缺了手指,用改造過的工具鉤代替。
「出來吧,小子。」勒布朗說,「知道你在後麵。」
洛蘭從骨架後走出來。煤油燈還握在手裡,燈油已經灑了一半。
「我的工具...都冇了。」洛蘭開口,聲音沙啞。
「我們拿走了。」勒布朗平靜地說,「也包括你藏在下麵的錢和圖紙。現在它們很安全。」
「為什麼?」
勒布朗冇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坦克骨架旁,用手電筒仔細照著每一個焊接點,每一處接縫。
其他幾個老人也圍過來,有人用手撫摸鋼板,有人蹲下檢查履帶,有人用扳手輕敲負重輪,傾聽回聲。
「焊縫太粗糙。」燒傷臉的老人說,聲音像是從破碎的風箱裡擠出來的,「應力集中,承受不住越野顛簸。」
「履帶張力不對。」獨腿老人用柺杖指著履帶下垂的部分,「太鬆了,高速行駛會脫軌。」
「懸掛係統彈簧預緊力不均衡。」缺手指的老人用工具鉤點了點不同的負重輪,「左邊硬,右邊軟,轉彎時會側傾。」
他們像醫生會診一樣,圍著這堆鋼鐵,給出專業而冷酷的診斷。洛蘭站在一旁,感覺自己像個交作業被批改的小學生。
勒布朗最後直起身,看向洛蘭:「你一個人乾的?」
「是。」
「花了多長時間?」
「從一月開始,斷斷續續兩個月。」
「兩個月,一個人,搞成這樣。」勒布朗點點頭,「不算太差。但也不算好。」
他轉向其他老人:「你們說呢?」
「底盤結構基本正確。」燒傷臉老人說,「尺寸比例抓得準,外形像德國佬的東西。」
「懸掛原理冇錯,但加工精度太差。」獨腿老人補充,「像是知道該做什麼,但手跟不上腦子。」
「材料選擇有問題。」第三位老人開口,他看起來最年輕,但也超過五十了,「用的是普通結構鋼,太重。應該用薄一點的鋼板加加強筋,減重還能保持強度。」
勒布朗聽完所有人的意見,才重新看向洛蘭:「你知道他們是誰嗎?」
洛蘭搖頭。
「一戰最後一批坦克兵。」勒布朗說,「1918年,法國組建了第一支坦克部隊。他們當時是機械師、駕駛員、炮手。戰爭結束後,部隊解散,他們各奔東西,有的進了工廠,有的開了修理鋪,有的什麼都乾不了,因為殘了。」
他頓了頓:「但他們都記得怎麼造坦克。或者說,怎麼把一堆鋼鐵變成能打仗的東西。」
洛蘭看著這些老人。在昏暗的手電筒光中,他們的麵容像從歷史書頁裡走出來的浮雕,佈滿皺紋、傷疤、時間的刻痕,但眼睛裡有火。
「你們願意幫忙?」他問,聲音裡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
「不是幫你。」勒布朗糾正道,「是幫我們自己。」
他走到穀倉牆邊,那裡掛著一張舊法國地圖,是洛蘭之前釘上去的,用來研究地形,勒布朗的手指劃過地圖上的阿登地區。
「1918年,我們開著雷諾FT-17,在香檳地區反攻。」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敲進木頭,「德國人的陣地有鐵絲網、機槍巢、炮兵觀測點。我們十七輛坦克衝上去,回來的隻有九輛。我最好的朋友,路易,他的坦克被野戰炮直接命中,裡麵的人燒成了炭。」
穀倉裡一片寂靜,隻有夜風從破洞吹進來的嗚咽聲。
「戰爭結束後,我們發誓,再也不要讓法國經歷那種事。」勒布朗轉過身,手電筒的光照在坦克骨架上,「但現在,一切又要重演了,德國人在東邊磨刀,我們在這裡造模型。」
他笑了,笑聲苦澀。
「但也許,就是這個模型,能讓那些坐在辦公室裡的混蛋醒過來。」他看向其他老人,「所以我們來了。不是幫你,小子。是為了讓路易他們,死得有點價值。」
燒傷臉的老人走向洛蘭,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他。
洛蘭打開。裡麵是他被拿走的圖紙,但上麵多了很多紅色鉛筆的批註,修改方案,簡化設計,替代材料建議,每一處都專業而務實。
「你的設計有基礎,但太理想化。」老人說,「我們改了一些地方,用更容易搞到的材料,更簡單的工藝,效能會打折扣,但外觀一樣,而且真的能動起來。」
獨腿老人拄著柺杖走過來:「明天開始,我們輪流來,每天兩三個人,幫你趕工,工具我們帶,材料我們有渠道,你負責協調,我們負責技術。」
「為什麼?」洛蘭又問了一遍,這次帶著更深的困惑,「為什麼現在纔出現?為什麼幫我?」
勒布朗和幾個老人交換了眼神。
「因為馬爾尚中尉。」勒布朗說。
洛蘭愣住了。
「他一週前來找我,說了你的事。說你是個瘋子,想用一堆廢鐵叫醒整個法國軍隊。」勒布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展開是洛蘭的進度表副本,上麵有馬爾尚的字跡:「如果他真能做到,也許還有救。」
「馬爾尚的父親是我當年的排長。」燒傷臉老人突然說,「1916年死在索姆河。死前最後一句話是:『告訴他們,別再來這裡。』」
他看向洛蘭:「現在你又來了。帶著一堆圖紙,想在戰爭開始前做點什麼,馬爾尚那孩子他信你,所以我們也信你。」
洛蘭感到喉嚨發緊。他看著這些老人,看著他們臉上的傷疤,殘缺的身體,眼睛裡燃燒了二十多年仍未熄滅的火。
「我需要做什麼?」他問。
「三件事。」勒布朗豎起三根手指,「第一,提供最終的設計要求,你的模型要做什麼,做到什麼程度,什麼時候完成。第二,協調進度,確保我們工作時不被打擾。第三……」
他停頓了一下,獨眼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準備好演示的那一天。當這個鐵傢夥開出來的時候,你要有話說。要有能讓那些將軍們聽進去的話。」
洛蘭點頭:「演示定在3月28日,凡爾賽訓練場,春季戰術推演。」
「還有兩個月。」勒布朗計算著時間,「夠了,如果六個人全職乾,三週能完成,但我們需要場地,這裡不行了,吉諾兄弟雖然被憲兵嚇跑,但可能還會回來。」
「那去哪裡?」
幾個老人互相看了看,笑了。
「你知道巴黎地下有什麼嗎?」獨腿老人問。
......
淩晨三點,洛蘭跟著老人們離開農場。
他們冇有坐車,而是步行穿過田野,走了大約三公裡,來到一處廢棄的採石場。
採石場入口被灌木叢掩蓋,推開後是一條向下的斜坡。勒布朗領頭,手電筒照亮前路。斜坡很深,走了大概五分鐘,纔來到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這裡曾經是開採建築石料的地方,戰爭結束後廢棄。洞穴有十米高,麵積比穀倉大三倍。牆壁是切割整齊的石灰岩,地麵平坦。角落裡堆著一些老舊機械的殘骸,還有幾個用防水布蓋著的大箱子。
「一戰時,這裡被徵用作秘密軍工廠。」勒布朗解釋,「生產炮彈引信和迫擊炮零件。戰後封存了,但我知道怎麼進來。」
他掀開一個防水布。下麵不是生鏽的機器,而是整套的金屬加工設備,車床、銑床、鑽床、砂輪機,全都保養得不錯,上著油。
「我們這些年偶爾會來。」燒傷臉老人說,「修修東西,做做手工。算是保持手藝。」
另一個老人掀開另一個防水布。下麵堆滿了材料,鋼板、鋼管、角鐵、各種規格的鋼材,還有成箱的螺栓、軸承、齒輪。
「黑市買的,或者從報廢機器上拆的。」缺手指的老人說,「攢了十幾年。本來想著也許哪天能用上。」
勒布朗走到洞穴中央,手電筒的光掃過空曠的地麵:「這裡隔音,地麵堅固,有電源介麵,我從附近農場偷接了電線。而且最重要的是,冇人知道這個地方。」
他轉身看向洛蘭:「把你的骨架運過來,在這裡,我們一個月內能把它變成真正的東西。」
洛蘭看著這個地下空間,看著這些設備,這些材料,這些老人,一種不真實感湧上心頭,就像溺水的人突然被拉上岸,呼吸到第一口空氣。
「運輸怎麼辦?」他問,「坦克骨架很重,怎麼從農場運到這裡?」
幾個老人又笑了。
「你以為我們是空手來的?」
勒布朗走向洞穴深處,那裡停著一輛改裝過的卡車,車輪特別大,底盤加固過,後廂有液壓起重臂。
「皮埃爾以前是汽車連的。」他指著獨腿老人,「這車是他改的,能拉五噸,我們今晚就能把你的寶貝運過來。」
「那農場那邊?」
「我們會收拾乾淨,不留痕跡。」勒布朗說,「吉諾兄弟再來,隻會看到一個空穀倉,以為你放棄了。」
計劃在接下來的一小時內敲定。老人們分工明確,兩人去農場拆卸骨架、裝車,兩人在這裡準備設備、清理工作區,勒布朗和洛蘭負責協調和設計最終方案。
淩晨四點,卡車駛向農場。洛蘭坐在副駕駛座上,開車的皮獨腿老人皮埃爾隻用一隻手操縱方向盤,另一隻手扶著柺杖。
他的右腿從膝蓋以下截肢,但開車技術嫻熟得驚人。
「1917年,阿拉斯。」他突然開口,眼睛盯著前方的黑暗道路,「我開補給卡車往前線運彈藥。德國人的炮火覆蓋了整條路。一塊彈片打穿了車門,削掉了我的腿。」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綁了止血帶,繼續開了十五公裡,把彈藥送到,然後才暈過去。」他瞥了洛蘭一眼,「所以別擔心運輸問題,我少了一條腿,但手還在。」
洛蘭不知道該怎麼迴應。
「勒布朗說你在參謀部工作。」皮埃爾繼續說,「見過那些將軍嗎?」
「見過幾次。」
「告訴他們。」老人的聲音突然變得嚴厲,「告訴他們,戰爭不是地圖上的箭頭,不是報告裡的數字,戰爭是血,是火,是缺了腿還要往前開的十五公裡。」
卡車在農場穀倉前停下。其他幾個老人已經等在那裡,他們動作麻利地拆卸骨架的輔助支架,準備起重。
洛蘭看著他們工作,這些五六十歲的老人,身體殘缺,但每個動作都精準高效。
他們知道怎麼用最省力的方式搬運重物,知道怎麼固定纔不會損傷結構,知道怎麼協作才能最快完成。
這是戰場上練出來的本能,二十多年過去了,還冇忘記。
骨架被分解成幾個部分,用起重臂裝上卡車。淩晨五點,所有東西都運走了。穀倉裡空空如也,連焊渣和鐵屑都被清掃乾淨。
洛蘭最後一個離開,他鎖上門,鎖還是那把舊鎖,但裡麵已經什麼都冇有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穀倉。
一個多月來,他在這裡度過了無數個夜晚,流汗,受傷,絕望又堅持,現在要離開了。
冇有留戀,隻有一種奇怪的釋然。
回到地下洞穴時,天已經快亮了,但在這裡,冇有晝夜之分,隻有永恆的昏黃燈光。
骨架被重新組裝起來。老人們圍著它,開始討論具體施工方案,他們用法語夾雜著行業術語快速交流,洛蘭隻能聽懂一半,但能感覺到那種專業氛圍,這不再是業餘愛好者的嘗試,而是真正的工程。
勒布朗把洛蘭拉到一邊,遞給他一張紙。
「新的時間表。」他說,「從現在到3月25日,兩個月時間,第一個月完成車體和炮塔,第二個月安裝動力和傳動係統,剩下的時間作為調試和測試,這是最合理的安排,當然一個星期也能全部做到,但我想更精密的坦克會讓你的話語更具說服力。」
「來得及嗎?」
「如果我們六個人全職乾,每天工作十二小時,來得及。」勒布朗看著他,「但你需要做一件事,在參謀部表現得正常,請假太多會引人懷疑,所以,你隻能週末和晚上來,平時,我們乾。」
洛蘭點頭。這樣最好,老人們的經驗和技術比他強得多,他在反而可能拖慢進度。
「還有一個問題。」他說,「演示當天,怎麼把坦克運到凡爾賽訓練場?它不能自己開那麼遠。」
「我們有辦法。」勒布朗神秘地笑了笑,「你隻需要操心到時候說什麼。其他的,交給我們。」
天亮前,洛蘭離開洞穴。
老人們已經換上工裝,點燃焊槍,開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