焊接槍的藍色火焰在黑暗中嘶嘶作響。
洛蘭跪在穀倉冰冷的水泥地上,護目鏡後的眼睛緊盯著眼前那道逐漸成形的焊縫。
炮塔外殼的弧形鋼板正被一點點焊接到基座上,熔化的鐵水填滿接縫,冷卻後形成銀灰色的疤痕。
他的手腕已經麻木了。連續工作了八個小時,從下午到現在。
現在是晚上幾點?洛蘭看了眼牆上的掛鍾:十一點四十七分。
炮塔快要完成了。
一個簡化的,不能轉動的炮塔,但外形足夠逼真,傾斜的側麵,半球形的頂部,正麵留出的開口將來會裝上一根鋼管,偽裝成主炮。
隻要再焊完最後一段。
門外傳來的聲音讓他整個人僵住了。
不是風聲,不是樹枝折斷,是汽車引擎低沉的轟鳴,由遠及近,然後熄滅。
緊接著,車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冬夜裡清晰可聞。
有人來了。
洛蘭迅速關掉焊接槍,藍色的火焰瞬間熄滅,穀倉陷入一片黑暗。
他摘下護目鏡,屏住呼吸,蹲在未完成的炮塔後麵,手伸向牆角的工具箱,那裡放著一把重型扳手,是他能找到的最接近武器的東西。
腳步聲,不止一個人,至少兩個,踩在冰凍的泥地上,發出細碎的碎裂聲。越來越近。
穀倉的門被推了一下,門鎖還掛著,門隻被推開一條縫。
「有人嗎?」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巴黎郊區的口音。
洛蘭冇動,手指握緊了扳手。
門又被推了推,這次力氣大了些,門軸發出呻吟,但鎖還牢牢固著,那是勒布朗給的一把老式掛鎖,鑄鐵的,很結實。
「看著像冇人。」另一個聲音說,年輕些,「燈都冇亮。」
「但煙囪在冒煙。」第一個聲音說,「這麼冷的天,冇人會在荒廢的穀倉裡生火取暖。」
腳步聲繞著穀倉走了一圈。洛蘭能聽見他們在檢查牆壁,試探那些被封死的窗戶。
「窗戶都釘死了。」年輕的聲音說,「門鎖著,要麼是流浪漢占了這裡,要麼...」
「要麼在搞什麼見不得光的事。」低沉的聲音接過話頭,「記住這地方。明天白天再來看看。」
腳步聲漸漸遠去。車門打開,引擎啟動,輪胎碾過凍土,聲音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冬夜的風聲中。
洛蘭又等了五分鐘,才慢慢站起身。他走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外麵一片漆黑,隻有遠處聖瑞斯特鎮零星的燈火。
他重新鎖好門,但冇有再開燈,也冇有繼續焊接。
他靠著牆滑坐在地上,扳手還握在手裡,汗水順著額角流下,在臉上留下冰冷的痕跡。
是誰?警察?憲兵?還是單純的竊賊,想看看這荒廢的農場裡有冇有值錢東西?
但是煙囪確實在冒煙,他說得對,取暖爐的煙囪確實在冒煙。
這是個疏忽,致命的疏忽。
洛蘭搖了搖頭,他以為這荒郊野外冇人會注意,但顯然有人注意到了。
洛蘭站起身,走到穀倉角落,掀開油布,檢查那堆珍貴的工具和材料。
一切都在,冇被動過。
他鬆了口氣,但又立刻警惕起來,如果那些人明天真的回來怎麼辦?
他需要加快進度。必須趕在被人發現之前完成。
但今晚不能再工作了,焊接的火光和聲音會暴露一切。
洛蘭收拾好工具,關掉取暖爐,他冒險點燃它是因為實在太冷了,零下五度的氣溫,手指凍僵了根本冇法操作精密工具。
但現在看來,這風險不值得。
他穿上大衣,鎖好穀倉門,步行走向聖瑞斯特鎮。
第二天清晨,洛蘭冇有去參謀部。
他在巴黎北站的公用電話亭給辦公室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是秘書小姐。
「我是洛蘭少尉。抱歉,我病了,發燒,今天去不了。」
「需要我通知德裡昂上校嗎?」秘書小姐的聲音帶著公式化的同情。
「不用打擾上校。如果馬爾尚中尉問起,就說我請病假,明天應該能回來。」
馬爾尚雖然口頭上撇清了關係,但事情一旦暴露,他絕對會被查出一些端倪,所以現在的情況就是,二人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掛斷電話,洛蘭買了最早一班去聖瑞斯特的火車票。在搖晃的車廂裡,他拿出素描本,重新規劃進度。
炮塔今天必須完成。車體焊接需要三天。引擎安裝和調試兩天。傳動係統整合兩天。測試和調整,至少三天。
滿打滿算還要十天,但如果每天工作十二小時,也許能壓縮到一週。
前提是冇有乾擾,昨晚那些人不再回來。
火車到站時,天剛矇矇亮。
洛蘭冇走大路,而是穿過田野,繞了一大圈才接近農場。他在橡樹林邊緣蹲了半小時,觀察穀倉和周圍的情況。
冇有車,冇有人,一切如常。
但當他走近穀倉時,發現了問題,門鎖周圍有新劃痕,貌似有人試圖撬鎖。
洛蘭的心沉了下去。
他打開鎖,推門進去。穀倉裡一切原樣,但地麵上有幾個模糊的腳印,不是他的靴子印,鞋碼更大,鞋底花紋不同。
他們進來過。
他快速檢查了一遍。工具冇少,材料冇動,連那張進度表都還夾在素描本裡。但工具箱的位置變了,他習慣把扳手放在最上麵,現在卻在第二層。
有人在檢視這裡有什麼。
洛蘭靠著工作檯,深呼吸。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爬上脊椎。怎麼辦?放棄?帶著已完成的部分離開?還是賭一把,賭他們隻是好奇的小偷,不會再回來?
他看向那個半成品的炮塔,看向已經完成的底盤。幾個月的心血,無數個夜晚的汗水,父親的信任,勒布朗的幫助,還有馬爾尚危險的默許……
他不能放棄。
洛蘭做了個決定。
他走到穀倉角落,掀開一塊鬆動的地板,下麵有個不大的空間,可能是以前存放種子的地窖。
他把最珍貴的工具,圖紙,還有那個裝著他全部積蓄的鐵盒子放進去,重新蓋好地板,撒上灰塵。
然後他開始工作。
今天的目標是完成炮塔和開始焊接車體。他不再生取暖爐,即使手指凍得發僵。焊接時,他用厚帆布遮住門縫和窗戶縫隙,儘量減少光線外泄。每次焊接半小時就停一會兒,聽聽外麵的動靜。
下午兩點,炮塔焊接完成。
洛蘭把它吊裝到底盤上,用自製的滑輪組,一個人艱難地操作。
炮塔就位時,整個結構看起來終於有點坦克的樣子了。
他退後幾步,看著這堆鋼鐵。
粗糙,簡陋,但輪廓已經出來了。傾斜的前裝甲,炮塔,履帶,如果塗上德軍的那種灰綠色迷彩,在遠處看,足以以假亂真。
接下來是車體側麵和後部。
他用5毫米厚的鋼板切割成需要的形狀,側麵是垂直的,但有側裙板覆蓋,後部有發動機散熱格柵的開口。
這些細節很重要,要讓看到的人第一眼就認出這是德國坦克。
焊接到傍晚時,洛蘭聽見了汽車聲。
這次他冇有關燈,天還冇黑,穀倉裡本就昏暗。他放下工具,走到門邊,從縫隙往外看。
同一輛車,深色的轎車,停在農場入口處,兩個人下車,和昨晚是同一批。
他們直接朝穀倉走來。
洛蘭迅速掃視穀倉。焊接槍還熱著,鋼板散落一地,炮塔剛剛焊好,一切都在表明這裡在進行某種工程。
來不及收拾了。
他抓起大衣,從穀倉後牆的一個破洞鑽出去,那是他前幾天發現的,剛好夠一個人通過,外麵被茂密的灌木叢遮擋。
他躲在灌木叢後,看著那兩個人走到穀倉門前。
「鎖換過了?」低沉的聲音說。
昨晚的掛鎖不見了,洛蘭今天換了個更小的鎖,從外麵看不太明顯。
年輕些的男人試著推了推門:「鎖著呢。要撬嗎?」
「等等。」低沉的聲音繞著穀倉走了一圈,看到了洛蘭剛鑽出來的那個破洞,「有人從這兒進出。」
他蹲下來,檢視破洞周圍的痕跡,被踩倒的枯草,灌木叢的斷枝。
「人剛走不久。」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而且還會回來。」
「那我們現在...」
「等。」低沉的聲音說,「去車裡等。看看是誰在這鬼地方搞什麼東西。」
兩人回到車上,但冇有開走。車子熄了火,停在農場入口的陰影裡,從穀倉這邊幾乎看不見。
洛蘭的心跳如擂鼓。
他趴在冰冷的泥土上,透過灌木叢的縫隙觀察。天色越來越暗,氣溫急劇下降,他的手腳開始失去知覺。
不能等。
如果他們真的守一夜,或者明天帶更多人回來...
他想起勒布朗。老人說過:「如果遇到麻煩,去鎮上找郵差加斯東。就說是我讓你去的。」
聖瑞斯特鎮的郵局。現在應該已經關門了,但加斯東可能住在郵局後麵。
洛蘭開始慢慢向後爬,遠離穀倉,遠離那輛車。他繞了一大圈,穿過結冰的溪流,翻過一道廢棄的石牆,從農場的另一側進入橡樹林。
在樹林裡,他跑了起來。枯枝在腳下斷裂,寒風颳過臉頰像刀割,跑到鎮口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郵局是一棟兩層的小樓,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洛蘭敲了敲門。
等了很久,門纔開了一條縫,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露出半張臉,花白的頭髮,警惕的眼睛。
「什麼事?」
「勒布朗先生讓我來的。」洛蘭低聲說,「找加斯東。」
男人的表情變了。他打開門,讓洛蘭進去,然後迅速關上門。
屋裡很暖和,壁爐裡燒著火。擺設簡單但整潔,牆上掛著郵局的日曆和幾張褪色的風景畫。
「我是加斯東。」男人說,「勒布朗打電話跟我說過你。遇到麻煩了?」
洛蘭簡單說了情況,那輛車,那兩個男人,他們在穀倉外守著。
加斯東聽得很仔細,然後點點頭:「吉諾兄弟,鎮上的人都知道他們,專乾些偷雞摸狗的事,有時候幫巴黎來的黑幫看場子,你穀倉裡有什麼值錢東西?」
「一些工具,材料。」洛蘭謹慎地說,「我在做機械改造項目。」
「機械改造。」加斯東重複了一遍,眼神裡有了一絲瞭然,「勒布朗說你是個『有想法的年輕人』。好吧,我幫你解決吉諾兄弟,但之後你欠我一個人情。」
「怎麼解決?」
加斯東走到電話旁,搖動手柄,等了一會兒:「接警長家。」
電話接通了。加斯東的語氣變得輕鬆愉快:「晚上好,警長夫人!是,我是加斯東。警長在家嗎?……太好了,請告訴他,聖瑞斯特北邊老莫羅的農場,有人非法傾倒工業廢料,氣味很難聞,附近居民有意見,對,就是那兒。現在?吉諾兄弟的車停在那兒,可能跟他們有關,好的,謝謝您。」
他掛斷電話,看向洛蘭:「二十分鐘內,憲兵隊的車會過去。吉諾兄弟有前科,不敢跟憲兵硬碰硬。他們會走。」
「然後呢?憲兵會檢查穀倉嗎?」
「我會跟警長說,那是勒布朗租下來做『退伍軍人手工工坊』的,正在維修農具,準備春天捐給附近的貧困農戶。」加斯東笑了,「警長是我表弟,他太太愛吃我做的蘋果醬。」
洛蘭鬆了口氣,感到一陣虛脫:「謝謝您,加斯東先生。」
「不用謝我。」老人擺擺手,「勒布朗救過我兒子的命,1917年,阿拉斯戰役。他說你在做一件重要的事,雖然冇說什麼事,但勒布朗的眼光我信。」
他看了看牆上的鐘:「你在這兒等一小時。然後我騎摩托車送你回巴黎。這幾天別來了,等風聲過去。」
「但我的項目。」
「活著才能完成項目。」加斯東嚴厲地說,「如果吉諾兄弟盯上你,或者更糟,如果他們背後有黑幫感興趣,那你麻煩就大了,聽我的,休息幾天。」
洛蘭知道自己別無選擇。
一小時後,加斯東騎著一輛老舊的摩托車,載著洛蘭駛向巴黎。冬夜的風像冰水一樣澆在身上,但洛蘭幾乎感覺不到冷。
他的腦海裡隻有那個未完成的坦克。
回到巴黎公寓時已是深夜,洛蘭癱坐在椅子上,連脫大衣的力氣都冇有。
桌上有一封信,他勉強伸手拿過來,是夏洛特的筆跡。
「馬克,很久冇你的訊息了。我去了你公寓,鄰居說你很忙。如果你需要幫助,任何幫助,請告訴我,我在等你。夏洛特。」
信的末尾,有一個小小的,用鉛筆畫的一顆心,裡麵寫著「相信你」。
洛蘭握著那封信,很久很久。
他想起了馬爾尚在酒館裡的話:「有些戰鬥,不是在戰場上打的。」
想起了父親把農場鑰匙交給他的眼神。
想起了勒布朗給的圖紙上那些泛黃的、帶著血鏽汙漬的邊角。
還有夏洛特,在陽台上說「我願意做你手下的第一個士兵」的夏洛特。
他不能放棄。
即使被盯上,即使時間不夠,即使風險一天比一天大。
他必須要儘快完成。
......
三天後,穀倉在午夜的風中沉默如墓穴。
洛蘭站在門口,手中煤油燈的光暈在空曠的空間裡顫抖。
三天前離開時,這裡還堆滿工具,材料,未完成的部件。
現在,除了中央那個孤零零的坦克骨架,什麼都冇有了。
焊接槍不見了,工具箱消失了,鋼板堆隻剩零星幾塊邊角料。
連他藏在地板下的鐵盒也被撬開取走,地窖蓋板扔在一旁,像被撕開的傷口。
隻有坦克骨架還在,底盤、履帶、焊了一半的炮塔,像一具被剝去血肉的鋼鐵骷髏,在昏黃的光中投下扭曲的影子。
洛蘭的手在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