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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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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閃而逝,洛蘭的項目如火如荼的進行著,同時,他對參謀部的工作也越來越得心應手。

夏洛特偶爾會來看望洛蘭,露出臉頰上的酒窩,然後抱怨道,說她的父親亨利讓她不要插手男人之間的事情。

洛蘭對此隻是迴應以微笑。

1940年3月15日,距離春季戰術推演還有13天

巴黎總參謀部二樓的會議室裡,空氣悶熱而凝重。

長桌兩側坐滿了軍官,從頭髮花白的老將軍到神情緊繃的年輕校官,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牆上那張巨大的西線作戰地圖。紅色和藍色的箭頭密密麻麻,代表著法軍和德軍的假設部署。

德裡昂上校站在地圖前,教鞭輕敲著阿登森林地區:「根據最新情報分析,德軍在摩澤爾河以東的集結活動有所增加。但指揮部評估認為,這更可能是牽製性行動,目的是誘使我軍抽調馬奇諾防線的兵力。」

一位掛滿勳章的老將軍哼了一聲:「德國人要是真敢從阿登過來,我們的預備隊能在二十四小時內封堵任何缺口。問題是他們不會,那地方連馬車都難走,何況坦克。」

會議桌末端,洛蘭安靜地坐著,麵前攤開筆記本,但一頁都冇記。

他的目光偶爾掃過牆上的掛鍾:下午三點二十。距離他最後一次去地下洞穴已經過去四天,勒布朗他們現在在做什麼?最後的調試?還是已經完成了?

「洛蘭少尉。」

德裡昂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所有目光轉向他。

「你的裝甲部隊機動性分析報告,結論是什麼?」德裡昂問,「如果,隻是如果,德軍真的試圖穿越阿登,他們的前鋒抵達默茲河需要多長時間?」

洛蘭站起身。他能感覺到馬爾尚的目光從斜對角投來,平靜但銳利。

「基於波蘭戰役的數據和地形分析,將軍。」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如果天氣條件良好,道路乾燥,德軍裝甲先鋒從邊境線到色當附近的默茲河橋樑,最快需要48到60小時。」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不可能!」那位老將軍重重拍桌,「60小時穿越阿登?你當德國人的坦克會飛?」

「他們不需要飛,將軍。」洛蘭保持冷靜,「隻需要比我們預計的快。波蘭戰役中,古德裡安的第十九裝甲軍曾在一天內推進80公裡,而且是在有抵抗的情況下。」

「波蘭是平原!阿登是山地森林!」

「這正是問題所在。」洛蘭走到地圖前,教鞭指向幾個關鍵點,「我們假設德軍必須沿著主乾道推進,但阿登地區有大量次級道路、伐木道、甚至乾涸的河床。這些道路在地圖上看起來微不足道,但足夠坦克單車通行。如果德軍採用分散隊形,多路並進...」

「夠了。」主持會議的加斯頓少將打斷了他,「這已經是第十次討論這個假設了。情報部門冇有發現德軍在阿登方向有大規模集結,工兵部隊也冇有報告邊境有架橋設備調動的跡象。我們不能因為一個理論上的可能性,就打亂整個防禦部署。」

洛蘭還想說什麼,但馬爾尚輕微地搖了搖頭,他嚥下話,坐回座位。

會議在四點半結束。軍官們魚貫而出,低聲交談著晚餐計劃和週末安排。戰爭似乎還很遙遠。

洛蘭收拾檔案時,馬爾尚走了過來。

「跟我來。」中尉低聲說,然後轉身走出會議室。

他們沿著走廊走到一處僻靜的樓梯間。馬爾尚點燃一支菸,深吸一口,煙霧在昏黃的光線中盤旋。

「你太急了。」他說。

「時間不多了,德軍的部隊已經有所行動。」洛蘭看了眼窗外,不由得嘆了口氣。

「我知道。」馬爾尚彈了彈菸灰,「所以更需要謹慎。加斯頓少將是總參謀長的心腹,你今天當眾質疑他的判斷,已經引起注意了。」

「我以為我們需要引起注意。」

「需要,但不是這種方式。」馬爾尚搖頭,「你讓他在眾人麵前難堪,他現在隻會更堅定地反對任何關於阿登的警告,這叫逆反心理,同樣適用於老頭身上。」

洛蘭沉默了,他說得對。

「洞穴那邊進度如何?」馬爾尚壓低聲音。

「按計劃。勒布朗說月底前能完成。」

「測試過了?」

「上週試了爬坡和轉向,基本達到預期。」洛蘭猶豫了一下,「但中尉,有個問題,即使坦克模型能在演習當天出現,我們怎麼確保它能恰巧闖入演習區域?訓練場有憲兵把守,外圍有警戒線。」

馬爾尚沉默了幾秒,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遞給洛蘭。

那是一張簡圖,標註著凡爾賽訓練場的地形、道路、警戒哨位。幾個位置用紅筆圈了出來。

「3月28日上午十點,第二裝甲師將進行突破演練,使用訓練場東區。」馬爾尚指著地圖,「他們的演練區域靠近南側圍牆,那裡有一段年久失修的柵欄,後麵是樹林。如果『某個民間機械愛好者的自製車輛』恰好在樹林裡測試,又『恰巧』在十點十五分左右因為機械故障失控,衝破柵欄...」

他抬起頭:「你知道十點十五分是什麼時間嗎?」

洛蘭搖頭。

「是觀摩團抵達東區觀禮台的時間。」馬爾尚說,「屆時,總司令部的三位將軍、陸軍部的兩位副部長、還有英國軍事觀察團,都會在場。」

洛蘭感到手心出汗:「太冒險了,如果憲兵當場開槍...」

「他們不會。」馬爾尚肯定地說,「第一,那是一輛明顯是模型的車輛,冇有武器。第二,車上會塗著德軍標誌,憲兵在緊張之下可能誤判,但將軍們會看得清楚。第三,最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眼神複雜:「現場會有記者。我已經安排了《巴黎晚報》和《費加羅報》的軍事記者『恰巧』在那裡採訪。如果憲兵向一輛無武裝的模型車開火,在記者麵前,那會是比模型車本身更大的醜聞。」

計劃周密得可怕。洛蘭看著馬爾尚,突然意識到,這個年輕中尉為這一刻準備了很久,遠比自己的坦克模型更久。

「你為什麼做這麼多?」洛蘭忍不住問,「你完全可以隻是旁觀。」

馬爾尚吸完最後一口煙,把菸蒂在窗台上按滅。

「這你不需要知道,你隻要知道我們是同一戰線的戰友。」

樓梯間安靜下來。遠處傳來打字機的嗒嗒聲,還有某個辦公室裡電話鈴聲的尖銳鳴響。

「我需要具體的路線和時間表。」洛蘭最後說。

「明天。老地方,刺刀與玫瑰。」馬爾尚看了眼手錶,「現在你該回去了。記住,接下來兩週,在參謀部裡保持低調。你是勤懇但不起眼的分析員,僅此而已。」

......

第八大學附近的一家小咖啡館裡,夏洛特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她對麵的米歇爾教授正仔細閱讀一份檔案,她通過父親的關係,從教育部檔案室裡借閱的「退伍軍人技術培訓項目」記錄。

項目成立於1922年,旨在幫助殘疾老兵學習新技能,但1935年因預算削減被取消。

「你看這裡。」米歇爾教授指著其中一頁,「1934年,項目最後一次完整報告。參與培訓的老兵中,有37人擁有『重型機械維修與改造』的高級資質。培訓地點這裡,巴黎北郊的聖丹尼工坊。」

他翻到下一頁:「項目取消後,這些人的去向大多冇有記錄。但有幾個人,你看,皮埃爾·勒克萊爾,1918年坦克部隊機械師;讓-路易·莫羅,野戰工兵;亨利·杜邦,裝甲車輛駕駛員...」

教授抬起頭,眼鏡後的眼睛銳利:「你那位朋友需要的,正是這些人的技能。」

夏洛特的心跳加快了:「能找到他們嗎?」

「我試過。」教授搖頭,「地址是舊的,電話不通。戰爭結束後,很多老兵選擇隱姓埋名。他們經歷過太多,不想再和任何『官方』事務扯上關係。」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但上週,我聽說一件事。我侄子埃米爾,做廢舊金屬生意的那個,他說,最近有人在黑市上大量採購特定規格的鋼板和軸承,都是用來改裝重型車輛的材料。買家很神秘,現金交易,但透露出一個資訊:『為了老兵』。」

夏洛特握緊了茶杯:「您認為...」

「我不認為任何事情。」教授謹慎地說,「我隻是告訴你我知道的。如果有人要秘密進行機械工程,又需要老兵的技術,又不想被官方注意,那麼通過黑市採購,通過老戰友網絡召集人手,是最合理的方式。」

他合上檔案,推到夏洛特麵前:「你要找的人,可能就在某個地下車間裡,做著某件他們認為重要的事。」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雨水順著玻璃蜿蜒流下,像眼淚。

「我該怎麼做?」夏洛特問。

教授看了她很久,最後嘆了口氣:「你父親知道你在查這些嗎?」

「不知道。」

「那就別告訴他。」教授站起身,從錢包裡抽出幾張鈔票壓在茶杯下,「有時候,年輕人為信念而冒險,老一輩人最好的幫助就是假裝冇看見。」

她拿起雨傘,走到門口,又停住腳步。

「夏洛特,1939年秋天,我有個學生,德國猶太人,物理學天才,申請來法國避難,我寫了推薦信,找了關係,但簽證還是被拒了。理由是『名額有限』。」

他轉過頭,雨水在窗外的燈光中閃爍。

「上週我收到訊息,他和家人試圖偷渡去瑞士,在邊境被捕,現在關在德國的『再教育營』裡。」教授的聲音很輕,「有時候我在想,如果當時我再努力一點,再多找幾個人幫忙,結果會不會不同。」

他冇等夏洛特回答,推門走入雨中。

夏洛特獨自坐在咖啡館裡,看著窗外灰濛濛的街道。雨中的巴黎模糊而脆弱,像一幅即將被水浸透的水彩畫。

她想起洛蘭手上的油汙,想起他眼中日益加深的疲憊和堅定,想起他說「他們會從不可能的地方來」時的語氣。

現在她知道了。他不僅說了,還在做。

用他自己的方式,用鋼鐵和汗水,試圖敲響警鐘。

夏洛特從包裡拿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她開始寫,寫得很快,幾乎不加思考:

給洛蘭的信:

馬克,我不知道你在哪裡,在做什麼,但我知道那很重要。

如果你需要幫助,任何形式的幫助,我在這裡。

我不是需要被保護的弱者,我是可以信任的戰友。

無論你在對抗什麼,記得,你不是一個人。

我在等你平安回來。

夏洛特。

她寫完,把紙撕下,摺好,放進大衣內側口袋,緊貼著心臟的位置。

然後她站起身,付了帳,走入三月的冷雨中。

她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了。

地下洞穴裡,時間以另一種節奏流逝。

勒布朗蹲在坦克車體旁,用千分尺測量鋼板厚度,獨眼緊盯著刻度。缺手指的亨利用改造過的工具鉤調整傳動帶張力。燒傷臉的讓-路易趴在引擎蓋上,傾聽發動機運轉的聲音,完好的一隻眼睛閉著,全神貫注。

坦克已經基本完工,德國灰的迷彩塗裝乾透了,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炮塔上那根偽裝主炮的鋼管打磨得光滑,焊死的艙蓋可以打開,裡麵冇有真正的炮閂,但足夠以假亂真。履帶上沾著新鮮的泥土,是昨晚在採石場外圍試車時留下的。

「轉向還是有點澀。」皮埃爾,獨腿老人,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操縱桿,「左側比右側多用三公斤力。」

「齒輪間隙問題。」勒布朗頭也不抬,「得拆開調整。今晚搞完。」

「來得及嗎?隻剩兩週了。」

「來得及。」勒布朗站起身,伸展痠痛的腰背,「我們當年在凡爾登,一夜之間修好五輛拋錨的坦克。這算什麼。」

其他幾個老人笑了,笑聲在地下空間裡迴蕩,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他們圍著坦克,像圍著即將出征的孩子。粗糙的手撫摸鋼鐵表麵,檢查每一處焊縫,每一個螺栓。

這不是藝術品,甚至不是合格的戰爭機器,但它能開動,能爬坡,能轉向,而且看起來足夠真實。

真實到能讓人驚醒。

「那孩子今天冇來。」亨利突然說。

「在參謀部演戲呢。」勒布朗哼了一聲,「比我們這兒難。我們隻需要對付鋼鐵,他要對付整個官僚係統。」

「他能行嗎?」讓-路易擔心地問,「到時候站在將軍們麵前說話,那需要極大的膽量。」

「他有的。」勒布朗想起洛蘭第一次拿出圖紙時的眼神,那種帶著恐懼和決心的眼神,他太熟悉了,「1917年衝鋒前,新兵蛋子都是那種眼神,有的活下來了,有的冇有,但至少他們衝上去了。」

洞穴裡安靜下來。

皮埃爾從駕駛艙爬出來,用柺杖支撐著身體:「路線確定了嗎?怎麼運過去?」

「馬爾尚那孩子給了方案。」勒布朗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張地圖,鋪在地上,「用改裝卡車,半夜運輸。訓練場南邊的樹林裡有個廢棄的獵屋,提前把坦克藏在那裡。演習當天早上,我們把它開到預定位置。」

「風險很大。」亨利說,「憲兵會巡邏。」

「所以需要精確的時間。」勒布朗指著地圖上的幾個標記,「馬爾尚提供了巡邏時間表。我們有十五分鐘視窗期。」

讓-路易蹲下來看地圖,燒傷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更加猙獰:「如果失敗了?如果被當場抓住?」

「那就說我們是民間機械愛好者,做了個模型想參加展覽,迷路了。」勒布朗咧嘴笑了,露出黃牙,「最壞的情況,我們幾個老傢夥進監獄。反正也活夠了。」

「但洛蘭那孩子...」

「他什麼都不知道。」勒布朗嚴肅地說,「計劃是我們定的,運輸是我們執行的,演示是我們操作的。他隻是在參謀部工作,恰巧對裝甲戰術有研究,恰巧在現場,然後恰巧被我們的『意外闖入』震撼,發表了專業的評論。」

他看著其他老人:「記住了嗎?所有的責任,都是我們這些瘋老頭的。那孩子還有未來。」

洞穴裡再次安靜。幾個老人互相看了看,然後幾乎同時點了點頭。

這是默契,戰場上活下來的人之間的默契。

他們開始收拾工具,準備今晚的調試工作。焊槍點燃,切割聲響起,鋼鐵與鋼鐵碰撞,火星飛濺。

在這個地下洞穴裡,六個老人和一具鋼鐵造物,正在為一場註定不會被歷史記載的「演出」做最後的準備。

而地麵上,巴黎還在沉睡。

馬奇諾防線的士兵在混凝土工事後打牌。總參謀部的將軍們在燭光晚餐中討論戰後的晉升。報紙的頭條寫著:「西線平靜,和平有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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