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清晨,薄霧像屍布一樣覆蓋著塞納-馬恩省的田野。
洛蘭推開穀倉沉重的木門時,一股不同於往常的氣味撲麵而來,不是陳年的灰塵和黴味,而是鐵鏽、機油和某種金屬加工後的焦灼氣息。
他手中的煤油燈舉高,昏黃的光暈掃過穀倉內部。
那堆零件還在原地。兩台被拆解的拖拉機骨架,發動機和變速箱整齊地排列在油布上。鋼板堆放在牆角,工具掛在臨時釘上牆麵的木板上。
但在那堆零件的旁邊,多了一個麻袋。
粗麻布質地的麻袋,鼓鼓囊囊,靜靜地靠在牆根。麻袋口用麻繩紮緊,繩結打得粗糙而實用,是那種乾粗活的人習慣的手法。
洛蘭放下手中的提籃,裡麵裝著夠三天食用的黑麵包、乳酪、罐頭和一瓶水。
他慢慢走近。他的靴子踩在鋪滿木屑和鐵屑的地麵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麻袋周圍冇有腳印。穀倉的門鎖完好,窗戶依舊用木板封死。這個麻袋是怎麼進來的?
他蹲下身,手指觸碰到粗糙的麻布。袋子裡傳出金屬碰撞的輕微聲響。不是空心的,很沉。
洛蘭解開繩結。
煤油燈的光照進袋口。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套德國製的精密工具,遊標卡尺、千分尺、水平儀,黃銅的刻度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工具下麵,整齊碼放著十幾罐焊接用的焊條,商標是瑞士的。旁邊還有幾卷不同直徑的鋼絲,一捆電纜,幾瓶標註著德文的特種潤滑油。
最底下,壓著一個油紙包。
洛蘭取出油紙包,拆開。裡麵是厚厚一遝圖紙,不是他手繪的那種粗糙草圖,而是專業的技術圖紙。
標題欄用德文和法文雙語標註:「改進型交錯式負重輪懸掛係統——基於四號坦克A型簡化方案。」
圖紙繪製得極其專業,每一個零件都有三視圖,尺寸標註,材料要求和加工工藝說明。
有些地方甚至用紅鉛筆做了修改批註:「此處可用民用軸承替代,承重損失約15%」、「鋼板厚度可減至8mm,外形不變」。
這大大降低了這項工程的成本。
翻到最後一頁,右下角有一行手寫的小字:
「別問來源。專心乾活。時間不多了。——一個不想再看到凡爾登的人」
洛蘭的手指停在紙頁上。煤油燈的光在顫抖——不,是他的手在顫抖。
這些工具,這些材料、這份圖紙,價值可能超過一千法郎。
更重要的是,它們解決了最核心的技術難題,負重輪懸掛係統。
冇有這個,他造出來的隻能是個不能越野的鐵殼子。
誰送的?勒布朗?但老人昨晚還抱怨「我可冇多餘的東西給你」。
父親?奧利維耶不懂這些技術細節。
洛蘭站起身,提著煤油燈在穀倉裡走了一圈。
牆壁、地麵、屋頂的破洞,冇有任何入侵的痕跡,唯一的可能是有人有鑰匙,或者開鎖技術高超。
他走回麻袋旁,重新檢查。在麻袋最底部,工具盒的夾層裡,他摸到一張小小的硬紙片。
名片大小的紙片,邊緣已經磨損,上麵冇有名字,隻有一個徽章圖案,交叉的錘子與扳手,下方一行小字:
「技術工人互助會,1919年成立」。
1919年。一戰結束後的第二年。
洛蘭聽說過這個組織。戰後,數百萬退伍軍人回到破碎的法國,很多人失去了工作技能。一些有技術的工人,機械師,焊工,電工自發成立了互助會,互相介紹工作,分享技術,幫助戰友重新融入社會。
奧利維耶冇提過加入這種組織,但勒布朗很可能有聯繫。
窗外的天色漸漸亮起,灰白的光線從屋頂的破洞漏下來,與煤油燈的黃光交織。
洛蘭將工具一件件取出,擺在工作檯上。
遊標卡尺的刻度清晰如新,握把處卻被磨得發亮,顯然長期使用。千分尺的測量麵有細微的劃痕,是測量金應該屬件留下的印記。
水平儀的水泡管邊緣,有個用刀片刻下的小小「V」——凡爾登(Verdun)的首字母。
這些工具屬於某個老兵。某個在一戰的泥濘和鋼鐵中活下來,保留了手藝,現在又把這些工具送給另一個瘋子的老兵。
洛蘭拿起那份圖紙,攤開在工作檯上。圖紙的邊角有深色的汙漬,不是油汙,是那種洗不掉的血鏽色。
紙頁本身也泛著陳舊的黃,彷彿在某個抽屜裡壓了二十年。
洛蘭坐下來,開始研究。
改進型交錯式負重輪,原理並不複雜,就是用兩組錯開的負重輪,增大接地麵積,提高在鬆軟地麵的通過性。
但加工精度要求很高,輪軸必須平行,彈簧減震的力度要均勻。
圖紙上的簡化方案巧妙地用廢舊汽車鋼板彈簧改裝,用標準軸承替代專用軸承。
雖然效能會打折扣,但足以模擬出「坦克能在複雜地形行駛」的視覺效果。
更重要的是,這份圖紙標註了詳細的加工步驟和所需工具。洛蘭現有的設備,台虎鉗,鋼鋸,銼刀,焊機剛好勉強夠用。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早上七點二十。
今天週三,他應該去參謀部報到。但德裡昂上校昨天說要去凡爾登視察防線,週五纔回來。
這意味著他有兩天的「自由時間」,在後麵就要週期性的進行報告工作進度,以免有人起疑心。
洛蘭脫下軍裝外套,掛到牆上的釘子上,換上從巴黎帶來的舊工裝褲和厚毛衣。
他從工具箱裡取出護目鏡和皮手套,點燃了焊槍。
藍色的火焰噴出,發出穩定的嘶嘶聲。
他調整氣壓,火焰從藍色變成明亮的白藍色。
第一塊鋼板是10毫米厚的裝甲板,或者說,模擬裝甲板。真正的四號坦克前裝甲有30毫米,傾斜佈置後等效厚度更高,但他不需要防彈,隻需要形似。
洛蘭用粉筆在鋼板上畫出切割線。前裝甲是傾斜的,角度大約30度,德國人知道傾斜能增加等效厚度。
焊槍的火焰接觸到鋼板,瞬間燒熔鋼鐵,熔渣像橙紅色的眼淚一樣滴落,切割線緩慢推進,空氣中瀰漫著臭氧的刺鼻氣味。
他想起手機裡那些照片。
其中一張是德軍四號坦克在波蘭鄉村推進的照片,車體前部那個傾斜的角度,在陽光下形成明顯的陰影。當時法國的軍事評論家們還在嘲笑:「傾斜裝甲會減少內部空間,德國人不懂設計。」
但他們錯了。傾斜裝甲不僅僅增加防護,更重要的是,它改變了坦克的整體輪廓,更流線型,更現代。
第一塊鋼板切割完成。邊緣參差不齊,需要打磨。洛蘭關掉焊槍,拿起角磨機,砂輪接觸鋼板時爆出刺眼的火花,噪音在穀倉裡迴蕩,震耳欲聾。
打磨了半小時,鋼板邊緣變得平整,洛蘭又用遊標卡尺測量尺寸,長度1.8米,寬度0.9米,斜角30度。符合圖紙要求。
他放下工具,走到穀倉門口,推開一條縫。
外麵的霧已經散去,冬日的陽光蒼白無力地照在荒涼的田野上。
遠處,聖瑞斯特鎮的教堂鐘樓露出尖頂。更遠處,地平線處有灰色的雲層堆積,可能要下雪。
洛蘭從提籃裡拿出黑麵包和乳酪,就著冷水吃了幾口,食物冰冷而粗糙,但他吃得很快。
下午的工作是焊接底盤骨架。
他按照圖紙,用角鐵焊出一個長方形的框架,長5.4米,寬2.9米,這是四號坦克的車體尺寸,焊接點必須牢固,因為這是整個結構的基礎。
焊條在電弧下熔化,鐵水填滿接縫,冷卻後形成銀灰色的焊疤。
洛蘭的動作從一開始的生澀,漸漸變得熟練。身體記住了節奏:點焊固定,檢查對齊,滿焊加固,敲掉焊渣,檢查氣孔。
汗水浸濕了毛衣的領口,護目鏡的鏡片被飛濺的火花燙出細小的麻點,他的手腕開始痠痛,這是長時間握持焊槍的必然結果。
但當他退後幾步,看著那個逐漸成形的鋼鐵骨架時,一種奇異的滿足感湧上來。
這是一個開始。
從圖紙上的線條,變成地上的鋼鐵。從腦海裡的想法,變成能觸摸到的實體。
傍晚時分,底盤骨架完成。洛蘭關掉焊機,穀倉裡突然安靜下來,隻有耳朵裡殘留的嗡嗡耳鳴,他取下護目鏡,臉上留下清晰的壓痕。
該組裝懸掛係統了。
他從麻袋裡取出那些瑞士產的軸承,按照圖紙組裝第一組負重輪,輪子是鑄鐵的,表麵粗糙,但軸承座加工得相當精密。
洛蘭給軸承加註潤滑油,那幾瓶德國特種油,粘稠而清澈,帶著化學製劑特有的難以言明的甜味。
第一組負重輪裝到軸上,轉動順暢。他接著裝第二組,錯開半個輪距,然後是鋼板彈簧減震係統,用廢舊汽車鋼板改裝,彈性足夠,但需要反覆調試預緊力。
天色完全黑下來時,穀倉裡隻有煤油燈和焊機工作燈的光亮。
寒冷從牆壁和地麵的每一個縫隙滲入,但洛蘭的工裝已經被汗水濕透又焐乾了幾次。
他裝了六組負重輪,一邊三組,交錯排列。然後安裝主動輪和誘導輪。主動輪在前,用第一台拖拉機的變速箱驅動,誘導輪在後,負責調整履帶張力。
午夜時分,洛蘭終於完成了底盤一側的懸掛係統。他累得幾乎站不穩,但看著那排整齊的負重輪,看著它們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疲憊似乎也不那麼難以忍受。
他鎖上穀倉門,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向聖瑞斯特鎮。趕最後一班火車回巴黎的路上,他在搖晃的車廂裡睡著了。
夢裡,他看見那輛坦克在移動。不是他造的這個粗糙的模型,而是真正的四號坦克,成群結隊,碾過春天的阿登森林。
他驚醒時,火車正在進站。巴黎北站的燈光透過滿是水汽的車窗,模糊而迷離。
走出車站,冷風讓他徹底清醒。街角的報童在喊賣晨報的早版頭條:「馬奇諾防線舉行夜間演習,貝當總司令宣稱『固若金湯』」
洛蘭買了一份報紙。
頭版照片上,將軍們站在混凝土工事前,身後是探照燈劃破夜空的光柱。每個人臉上都是自信的笑容。
巴黎總參謀部大樓三層的走廊裡,清晨的光線從高大的拱窗斜射進來,在大理石地麵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
洛蘭推開辦公室門的動作在看見馬爾尚中尉的那一瞬間僵住了。
馬爾尚背對著門,站在洛蘭的辦公桌前,身體微微前傾。他穿著筆挺的深藍色製服,肩章上的兩顆銀星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戴著皮手套的右手正捏著一張紙。
洛蘭認出了那張紙。
那是他做出來的關於坦克的「進度計算表」。
上麵列著坦克模型製造的各項任務分解,預估工時,所需材料清單。
而且最上方潦草地寫著幾個字:「阿登演示項目—時間線」。
他怎麼會將這張紙拿到手?
洛蘭的心臟在胸腔裡重重地撞了一下。他昨晚離開穀倉時,明明記得把這張紙夾進了素描本,然後把素描本塞進了工具箱的最底層,工具箱上了鎖,鑰匙在他口袋裡。
「早,洛蘭少尉。」馬爾尚冇有轉身,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德裡昂上校去凡爾登了,讓我檢查一下各部門上週的工作日誌。」
他這才慢慢轉過來,手中的紙頁輕輕放下,紙張邊緣觸碰到桌麵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異常清晰。
洛蘭強迫自己邁步走進房間,脫下軍大衣掛到衣帽架上,動作儘量保持自然。「中尉,我不知道上校有這個安排。」
「臨時決定。」馬爾尚的目光在洛蘭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移向他沾著油汙的袖口,「你看起來很疲憊。最近很忙?」
「在做一些數據分析,戰例梳理。」洛蘭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目光掃過那張進度表,它被放在了桌麵正中央,像一份待審的檔案。
「戰例梳理。」馬爾尚重複了一遍,手指點了點進度表,「所以這是某種歷史重現項目?『阿登演示項目』?」
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