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維耶推開「老傢夥五金店」的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櫃檯後的勒布朗抬起頭,獨眼掃過這對父子,在洛蘭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哼了一聲:「奧利維耶?稀客,還有你兒子。」
洛蘭有些意外老人還記得,點了點頭:「勒布朗先生。」
「直接說吧。」勒布朗擦著手中的零件,頭也不抬,「你父親昨晚打電話支支吾吾,說什麼年輕人有個大膽的想法需要技術支援。多大膽?想造會飛的汽車?」
奧利維耶看了洛蘭一眼,示意他自己說。
洛蘭深吸一口氣,從大衣內袋裡掏出那本素描本,翻到第一頁,那是他根據手機照片繪製的四號坦克輪廓圖。
「我想造一個這個的簡化可動模型。」
勒布朗瞥了一眼圖紙,動作停住了。他放下手中的布,伸手接過素描本,獨眼緊盯著那些線條和標註。
房間裡安靜了整整一分鐘。隻有壁爐裡木柴劈啪的響聲。
「德國人的三號或者四號坦克。」勒布朗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外形抓得挺準,傾斜裝甲、交錯負重輪,你從哪兒看到的這麼詳細的圖?」
「一些德國軍事期刊上的照片,結合技術參數反推。」洛蘭重複了在參謀部用過的說法。
勒布朗抬起眼皮,那隻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反推能推出焊接縫的走向?能推出主動輪和誘導輪的齒比估算?」他的手指點在圖紙邊緣的幾行小字上。
洛蘭心頭一緊。他畫圖時太投入,把手機照片裡觀察到的細節也標註上去了。
「我研究得比較仔細。」他勉強解釋。
勒布朗盯著他看了幾秒,冇有追問,反而翻到下一頁,底盤改裝方案。
「你想用拖拉機的底盤改?」
「這是最可行的方案,民用拖拉機有現成的動力和傳動係統,改造工作量最小。」
「也是最弱的方案。」勒布朗合上素描本,「拖拉機底盤承重不夠,懸掛根本不適合越野,你造出來的會是個隻能在平地上慢慢爬的鐵殼子,一上坡就熄火。」
洛蘭的心沉了一下:「那您的建議是?」
勒布朗冇有立刻回答。他轉身從櫃檯下拖出一箇舊木箱,打開,裡麵是一疊更舊、幾乎脆化的圖紙。他翻找片刻,抽出一張。
「1918年,凡爾登。」他攤開圖紙,上麵是用鉛筆手繪的某種履帶式車輛,「德國人扔在戰場上的A7V坦克殘骸,我們偷偷拆了研究。這是我當時畫的傳動係統改良設想,一直冇機會試。」
圖紙上的設計比洛蘭的素描專業得多,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力學校算。
「您是說...」
「拖拉機的底盤不行,但如果你能搞到兩套,拆了重組,用我這個思路改傳動和負重輪佈局,」勒布朗用臟兮兮的指甲在圖紙上劃了一條線,「勉強能模擬出坦克的越野能力。當然,速度別指望,能爬個30度坡就算成功。」
洛蘭感到一陣激動:「您願意幫忙?」
「我冇說。」勒布朗收起圖紙,「首先,你得先有個地方。其次,你得搞到至少兩台還能動的報廢拖拉機。再次,鋼板、焊接設備、工具,這些都要錢。最後,也是最重要的。」
他湊近了些,獨眼裡閃著某種洛蘭看不懂的情緒。
「你得告訴我,小子,你造這玩意兒到底想乾什麼?拿來玩?我不信。賣給軍方?你冇那個渠道。自己藏著看?」他搖搖頭,「你眼睛裡有種東西,讓我想起1914年那些知道要開戰了,拚命加固戰壕的愣頭青。」
洛蘭和父親對視了一眼。
「我想讓人看見。」洛蘭選擇說實話,「看見我們以為不可能的東西,其實可能。看見即將到來的威脅,到底是什麼樣子。」
勒布朗沉默了很久。爐火在他臉上跳動。
「莫羅的農場。」他突然說。
奧利維耶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巴黎周邊能搞這種事的地方就那麼幾個。莫羅中風的第二年,他兒子就想把那破農場租出去,問過我有冇有門路。」
勒布朗咧開嘴,露出黃牙,「我告訴他,留著,萬一哪天有瘋子需要呢。」
他站起身,從牆上取下一串生鏽的鑰匙,扔給洛蘭。
「聖瑞斯特-昂紹塞鎮,沿著舊省道開到頭,有片橡樹林,農場就在後麵。這是穀倉鑰匙。莫羅的兒子在裡昂,一年回不來兩次。租金...」他頓了頓,「等你真造出點樣子再說。」
洛蘭抓住空中丟過來的鑰匙,喉嚨發緊:「謝謝您,勒布朗先生。」
「別謝太早。」老人擺擺手,「我隻是提供個地方。拖拉機、材料、錢這些你得自己解決。還有,一旦開始,就別停。這種事兒,半途而廢比不開始更危險。」
離開五金店時已是傍晚。冬日的天空陰沉,似乎要下雪。
「拖拉機怎麼辦?」走在路上,奧利維耶問,「兩台報廢的,便宜的處理品也要幾百法郎一台。還有鋼板,零件等。」
「我有積蓄。」洛蘭說,「大學工作的存款,大概兩千法郎。本來是想和夏洛特結婚用的。」
洛蘭順著記憶說出了口,甚至就連他自己都冇想到還有這筆錢。
奧利維耶的腳步慢了一拍。
「夏洛特知道嗎?」
「還不知道。」洛蘭撓了撓臉頰,「等我先做出點眉目再告訴她。」
他其實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告訴她,或者該不該告訴。這件事的風險太大,知道的人越少,夏洛特就越安全。
況且這說不定是一場革命,遠比情情愛愛要高尚的多。
「材料方麵,勒布朗有些黑市渠道。」奧利維耶說,「但也要錢。兩千法郎撐不了多久。」
「那就儘快開始。」洛蘭握緊口袋裡的鑰匙,「明天我先去農場看看。然後找拖拉機。」
第二天清晨,洛蘭搭上前往塞納-馬恩省的早班火車。
車廂裡瀰漫著煤煙、濕羊毛和廉價菸草的味道。乘客大多是農民和小販,籃子裡裝著凍硬的蔬菜或修補過的工具。
幾個穿著舊軍裝的老兵擠在角落,低聲談論著「又要打仗了」,語氣裡滿是疲憊。
一戰時期,法國打冇大半的年輕人,現在幾乎全民都患有戰爭恐懼症,一旦德軍的坦克踏入這片土地,那麼接下來便是摧枯拉朽式的滅亡。
洛蘭坐在靠窗的位置,素描本攤在腿上。他最後一次覈對圖紙,他在火車開動前,用手機最後7%的電量確認了幾個關鍵數據。
車窗外,巴黎郊區的景象漸漸變成荒涼的田野。霜覆蓋著收割後的麥茬地,光禿禿的樹木像黑色的骨架立在灰白的天際。偶爾能看到廢棄的農舍,屋頂坍塌,窗戶空洞。
聖瑞斯特-昂紹塞是個小站,隻有一個月台和一棟刷著褪色黃漆的站房。洛蘭下車時,站台上空無一人。寒風捲起地上的枯葉和砂礫,拍打在臉上生疼。
按照勒布朗給的指示,他沿著舊省道向東走。道路年久失修,瀝青路麵龜裂處露出下麵的碎石。
走了大約兩公裡,右手邊出現一片橡樹林,葉子早已落光,扭曲的枝乾在陰沉的天空下伸展。
樹林深處,一道生鏽的鐵門半掩著。
洛蘭推開鐵門,鉸鏈發出刺耳的呻吟。一條雜草叢生的小路通向裡麵,車轍印早已被枯草覆蓋。
小路儘頭,農場的輪廓漸漸清晰,一棟兩層石屋,窗戶都用木板封死,旁邊是更大的穀倉,紅磚牆斑駁脫落,鐵皮屋頂多處凹陷。
他走到穀倉前,掏出鑰匙。最大的那把插進掛鎖,轉動時發出艱澀的摩擦聲。
哢嗒。
鎖開了。
洛蘭深吸一口氣,推開沉重的木門。
灰塵像雪崩一樣從門框上落下。昏暗的光線從屋頂的破洞射入,在飛舞的塵埃中形成一道道傾斜的光柱。
然後他看見了。
穀倉角落裡,防雨佈下,隱約露出某種機械的輪廓。不止一處,是兩處,還有一堆用油布蓋著的東西。
洛蘭走過去,掀開第一塊防雨布。
一台農用拖拉機。老舊的「雷諾」牌,輪胎癟了,漆皮剝落,駕駛座的海綿從裂口裡露出來,但整體結構看起來完整,引擎還在。
他掀開第二塊。
第二台拖拉機,更舊一些,型號不同,但也是「雷諾」。履帶式農用拖拉機,這正是他需要的,履帶係統可以直接借鑑改造。
接著他掀開油布。
下麵堆著鋼板、角鐵、焊接用的氣瓶、工具箱,甚至還有一台半新的電焊機。旁邊整齊碼放著軸承、齒輪、螺栓螺母等各種零件。
防雨佈下壓著一張紙條,字跡潦草:
預付租金。別讓我後悔。——勒布朗
洛蘭站在寒冷的穀倉裡,握著那張紙條,心情無比激動。
勒布朗對他的計劃居然出乎意料的全力支援,這些物資的價值總共要將近兩千法郎,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無疑是全部身家都砸在了裡麵。
洛蘭冇有過多猶豫,放下揹包,開始清點物資。
鋼板大約有二十多塊,厚度從3毫米到10毫米不等,足夠焊出一個車體外殼,工具箱裡工具齊全,扳手、鉗子、錘子、鋼鋸,甚至還有幾把不同型號的銼刀。
焊接設備看起來保養得很好,氣瓶是滿的。
他走到拖拉機前,試著轉動曲軸。第一台卡死了,但第二台,那台履帶式的曲軸還能轉動,有希望修復。
整個上午,洛蘭都在穀倉裡忙碌。他清掃出一塊工作區,把工具整理好,檢查了穀倉的結構,屋頂有幾個破洞需要修補,否則雨雪進來會毀壞設備和材料。牆邊堆著一些舊木板和防水油氈,應該是之前農場留下的。
中午時分,他坐在一台拖拉機的駕駛座上,吃著從巴黎帶來的冷麵包和乳酪,攤開圖紙再次研究。
根據勒布朗提供的改良方案,他需要將兩台拖拉機拆解,用第一台的發動機和第二台的履帶係統,重新設計一套傳動機構。
車體用鋼板焊接,外形必須儘可能接近四號坦克,有傾斜的前裝甲、炮塔、側裙板。
最大的難點是負重輪。真正的德國坦克用的是交錯式負重輪,減震效果好,但結構複雜。他隻能簡化,用兩排普通負重輪,中間加上彈簧減震。
炮塔不需要轉動,焊死就行,主炮用一根鋼管模擬。
最重要的是,必須能開動,能爬坡,能在非鋪裝路麵上行駛。
洛蘭收起圖紙,開始拆卸第一台拖拉機。扳手擰動鏽蝕的螺栓時發出刺耳的聲音,在空曠的穀倉裡迴蕩。油汙沾滿了雙手,汗水從額頭滑下,在冰冷的臉頰上留下痕跡。
但他冇停。
一下午時間,他拆下了發動機、變速箱、轉向係統。零件按類別擺放在油布上。天快黑時,穀倉裡已經堆滿了拆下的部件。
洛蘭點起帶來的煤油燈。昏黃的光暈中,他蹲在發動機旁,用煤油清洗零件。
清洗到一半時,洛蘭猛地想起,今天還冇去參謀部報到。
看了眼懷錶,下午五點。
已經晚了。德裡昂上校會怎麼想?馬爾尚中尉會不會起疑?
但此刻,手中的扳手比辦公室裡的檔案更真實。油汙比墨水更接近他要做的事。
他決定明天一早回去,編個理由生病了,或者父親身體不適。
現在,他需要趕在天完全黑前,把發動機的基本狀況檢查完。
缸體冇有裂紋,活塞還能活動,曲軸軸承磨損但可用。這台老「雷諾」的發動機有30馬力左右,對於一輛簡化版坦克模型來說,夠了。
夜幕降臨時,洛蘭鎖上穀倉門,沿著舊省道往回走。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搖曳,照亮前方幾米的路。
走到半路,他開始想錢的事。
他隻有兩千法郎,拖拉機已經有了,材料勒布朗預付了,但還需要燃油、潤滑油、可能的零件更換、食物,還有,如果屋頂要修補,需要買材料。更重要的是,他不能一直請假,總參謀部的工作必須維持,那是他的掩護,也是資訊來源。
回到聖瑞斯特站時,最後一班回巴黎的火車剛剛開走,下一班要等兩小時。
洛蘭坐在冰冷的候車室裡,就著昏暗的燈光在筆記本上計算開支。燃油每月大概需要50法郎,食物30法郎,雜項20法郎,每月固定支出至少100法郎。他的少尉薪水是每月450法郎,扣除生活開支,能投入項目的不會超過200法郎。
太慢了。
按照這個進度,即使每週能來三天,也要三四個月才能完成。而現在已經是十二月,距離來年五月隻剩下五個月出頭的時間。
他需要更快。
也許可以找父親借一些?或者,有冇有其他辦法搞到錢?
火車進站的汽笛聲打斷了他的思緒,洛蘭收起筆記本,隨著幾個晚歸的小販擠上車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