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蘭照做，走到辦公桌前立正站好。德裡昂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冇有多餘的情緒，隻有職業性的審視。
「坐。」上校指了指桌前的硬木椅子，待洛蘭坐下後，他直接切入正題，「之前會議上的發言很大膽。馬爾尚中尉對你提到的某些技術細節很感興趣。」
洛蘭保持著平靜：「我隻是陳述基於公開資料的分析，上校。」
「公開資料？」德裡昂從抽屜裡拿出洛蘭的簡報影印件，「這些關於裝甲厚度和戰術呼號的細節，可不像普通學者能從報紙上讀到的。」
房間裡的空氣安靜了一瞬。洛蘭知道必須給出合理解釋，但又不能透露手機的存在。
「上校，」他謹慎開口，「我長期研究德國軍事文獻，包括技術期刊和演習報告。很多資訊隱藏在照片背景、數據表格的排列方式中。我學過一些工程學基礎，能夠從照片中反推大致參數。至於戰術呼號，那是基於歷史命名規律的假設性關聯。」
德裡昂靜靜地聽著，手指輕敲桌麵。
洛蘭的解釋將非常規的資訊來源，包裝成了一種極致的分析能力，一個「天賦異稟的研究者」總比「來歷不明的預言家」更容易被接受。
「你父親說你善於發現別人忽略的聯繫。」德裡昂將簡報放到一邊，「那麼，作為新任分析員，你計劃如何開展下一步工作？」
洛蘭早有準備：「我想係統梳理波蘭戰役中德軍裝甲部隊的實戰數據，不僅是宏觀戰報，更要細節，行軍速度、工程保障效率、在不同地形下的實際表現。然後製作更直觀的分析材料，包括圖表和沙盤推演。」
「很紮實的計劃。」德裡昂點點頭，「檔案室的相關非密報告會對你開放。你需要什麼支援？」
「最初隻需要一個安靜的工作空間，存放資料和簡單工具。」洛蘭回答，「最好不在總部主樓內，以免打擾他人。」
德裡昂稍作思考：「舊樓地下室有間閒置儲物間，你可以清理出來用。我會讓副官給你鑰匙和出入許可。」他停頓一下，語氣變得嚴肅，「記住，洛蘭少尉，你現在的任務是證明自己作為分析員的價值。用紮實的成果，而不是更多驚人的猜測。你收集的資料和任何階段性結論，都要定期匯報。」
「明白，上校。」
德裡昂凝視著他：「你父親是我的老朋友。他為你感到驕傲，但也擔心你太過執著於某些想法。在軍隊裡，尤其是參謀部，步伐太快有時比停滯不前更危險。」
「我理解，上校。我會謹慎行事。」
談話接近尾聲。德裡昂交代了一些常規工作事項後，洛蘭敬禮離開。
走出總參謀部大樓時，冬日的陽光刺眼而冰冷。
洛蘭深吸一口氣，軍裝下的身體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剛纔對話中感受到的那種無形的束縛。
他得到了一個工作空間和查閱資料的權限，這是第一步。
但德裡昂的話也明確劃定了界限，在體製內，他隻能是「分析員」，隻能做「紮實的研究」，任何超出這個範圍的行動都會被警惕甚至扼殺。
洛蘭穿過榮軍院前的廣場，腳步沉重。軍官們三三兩兩地走過，談論著晚餐的安排、週末的休假，偶爾有人提到「防線」、「演習」，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天氣。這種平靜讓洛蘭感到一陣窒息。
圖表、報告、沙盤推演，這些真的夠嗎？
他想起會議上那些將軍們不以為然的表情，那種「年輕人，你懂什麼戰爭」的傲慢。文字和數字在他們眼中隻是抽象的符號，無法觸動根深蒂固的認知。他們需要更直接的衝擊，某種能打破思維慣性、讓身體本能地感到威脅的東西...
等等。
洛蘭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一個近乎荒謬的念頭毫無徵兆地撞進他的腦海，清晰得讓他自己都吃了一驚。
如果我自己造一輛呢？
不是圖表，不是模型，不是任何紙上談兵的東西。
一輛真正的、能動的、看起來像德國坦克的鋼鐵造物。
這個想法如此瘋狂，以至於洛蘭的第一反應是想把它壓下去。這怎麼可能？他一個人？用民間的資源？造坦克？
但念頭一旦出現，就像野草般瘋狂生長。
為什麼不呢？洛蘭內心深處一個聲音反問。你見過它們的樣子，記得那些關鍵的數據。你不是要造一輛能上戰場的真坦克，隻是一輛足夠逼真，能開動演示的仿製品。
是的，一輛簡化版的「虎式」或「四號坦克」，用報廢的拖拉機底盤，用舊鋼板焊接外殼，用汽車發動機提供動力。
它不需要真正的火炮，不需要複雜的觀瞄係統，甚至不需要能抵擋子彈的裝甲。
它隻需要看起來像，動起來像，發出那種鋼鐵怪獸的轟鳴聲。
想像一下：在參謀部的院子裡，在那些將軍們的眼前，這樣一個鋼鐵巨物隆隆駛過，碾壓過鬆軟的土壤，爬過緩坡，轉向，製動，那種視覺和聽覺的衝擊，會瞬間擊碎所有阿登森林坦克無法通行的幻想。
他們會親眼看到，這樣一個東西是真實存在的，是能在複雜地形中移動的。
而德國人擁有的，是成百上千個更先進、更強大的版本。
這個想法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具體，甚至帶著一種驚人的可行性。
洛蘭感到心跳加速。
這太瘋狂了，但這也許真是唯一的方法。在體製內循規蹈矩地工作，永遠無法喚醒沉睡的人，他需要一記重錘，一次視覺上的炮擊。
而且必須完全獨立於軍方體係之外。
如果通過官方渠道，這個想法在萌芽階段就會被扼殺。他需要秘密進行，用個人的力量，在所有人的視線之外完成。
問題接踵而至，場地、材料、技術、資金，還有最關鍵的，如何在不引起懷疑的情況下，完成這一切？
但此刻，這些困難在洛蘭眼中反而成了一種挑戰。他想起了勒布朗，那個能改造充電器的古怪老人，以及父親奧利維耶那些懂機械的老戰友。
這一切大概要一個月左右才能完成，也許更久，但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強。
洛蘭嚥了口唾沫，這個瘋狂的計劃已經在他心中紮根，再也無法拔除。
他知道這可能會毀掉他剛剛起步的軍旅生涯，如果被髮現私自建造軍事裝備，哪怕隻是模型，也足以讓他上軍事法庭。
他也知道這可能會被所有人視為瘋子行為。
但1940年5月的倒計時在他腦海中滴答作響，每一聲都像是最後的警鐘。
要麼做點什麼，哪怕看起來不可能。要麼坐視一切發生，然後餘生在悔恨中度過。
洛蘭深吸一口氣，他轉身，思考著具體的計劃。
他需要先去找父親，奧利維耶或許會反對，或許會擔心，但至少能給他一些實用的建議，關於如何找到場地，如何獲取材料，如何在不驚動軍方的情況下進行這樣一項工程。
然後，他需要設計圖。手機裡那些珍貴的照片和數據，必須被轉換成詳細的圖紙，電量隻剩15%，每一次使用都必須精打細算。
洛蘭來到父親的公寓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奧利維耶正在廚房裡煮湯，獨臂的動作有些笨拙但依然精準。聽到開門聲，他頭也不回：「冰箱裡還有一點昨天剩的麵包，自己熱一下。」
「父親，我需要您的幫助。」洛蘭脫下大衣，直接走進廚房。
奧利維耶這才轉過身，看到洛蘭臉上堅定的表情，他皺了皺眉：「坐下說，先喝點湯。」
兩人在狹小的餐桌旁坐下。洛蘭冇有碰湯勺，而是直接開口：「如果我需要找一個地方，一個足夠大、足夠隱蔽、能進行一些機械加工的地方，您知道哪裡合適嗎？」
奧利維耶放下勺子，眼睛緊盯著兒子：「機械加工？你要做什麼？」
「我需要造一件東西。」洛蘭選擇坦誠，「一件能讓那些不相信坦克能穿越阿登的人親眼看到威脅的東西。」
房間安靜了幾秒。爐子上的湯鍋咕嘟作響。
「你要造坦克。」奧利維耶的聲音很平靜，不是疑問，是陳述。
洛蘭點頭：「一輛簡化版的，但必須能開動，看起來足夠逼真。」
「你瘋了。」奧利維耶說，但語氣裡冇有責備，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知道這要花多少錢嗎？需要多少人手？還有，一旦被髮現...」
「我知道。」洛蘭打斷他，「所以我才需要完全獨立於軍方之外。不能用軍方的資源，不能通過官方渠道，隻能私下進行，用民間的辦法。」
奧利維耶站起身，走到窗邊。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霜，外麵的街燈在霜花上暈開模糊的光圈。他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洛蘭以為他會斷然拒絕。
「勒布朗。」奧利維耶突然說。
洛蘭愣了一下：「那個修電器的老人？」
「一戰時他是我們團的機械師，後來專門研究戰地改裝。」奧利維耶轉過身，眼神複雜，「他能把報廢的卡車改成移動指揮所，能讓繳獲的德國機槍用上法國的子彈。戰後他開了那間五金店，但我知道，他地下室裡的東西，比店裡擺出來的多十倍。」
「您認為他會幫忙？」
「他會對『技術挑戰』感興趣。」奧利維耶走回餐桌前，「但首先，你需要一個場地。一個遠離城區、有足夠空間、還不容易引人懷疑的地方。」
洛蘭的心跳加快了：「您有想法？」
奧利維耶從抽屜裡翻出一本舊通訊錄，紙頁已經泛黃卷邊。他翻到某一頁，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
「讓-皮埃爾·莫羅，我當年的排長。戰後他在塞納-馬恩省買了個小農場，離巴黎大約三十公裡。三年前他中風了，半身不遂，農場基本荒廢。他兒子在裡昂工作，一直想處理掉那塊地，但找不到買家。」
「農場...」洛蘭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畫麵，開闊的土地、廢棄的穀倉、遠離公路的隱蔽性。
「莫羅欠我一條命。」奧利維耶的聲音低沉下來，「在凡爾登，德國人的毒氣彈落下來時，是我把他拖進了防空洞。他總說，隻要我需要，什麼都行。」
洛蘭感到一陣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希望，感激，還有一絲愧疚。
父親在用自己戰爭年代積攢的人情，為他的計劃鋪路。
「但即使是農場，也需要資金。」奧利維耶繼續說，「租金、材料、工具、燃料，你剛領了幾天薪水，我這點養老金也隻夠餬口。」
「我會想辦法。」洛蘭說，「也許可以分期支付租金，材料方麵，先從廢舊零件開始，勒布朗先生那裡或許有渠道。」
奧利維耶看著他，那目光彷彿穿透了時光，看到了許多年前戰壕裡那些同樣年輕的、不顧一切的麵孔。
「明天。」他終於說，「明天我帶你去見勒布朗，聽聽他的意見。然後，如果他還是說你瘋了，我們就放棄這個念頭。如果他覺得有可行性...」奧利維耶停頓了一下，「我們就去見莫羅。」
「謝謝您，父親。」洛蘭的聲音有些發緊。
奧利維耶擺擺手，重新盛了一碗湯推到他麵前：「先吃飯。如果你真要乾這種蠢事，需要體力。」
深夜十一點，洛蘭回到自己公寓。
他打開檯燈，從大衣內袋裡取出手機。電量顯示：14%。
他深呼吸，按下電源鍵。螢幕亮起，他迅速進入相冊，找到那些坦克照片——四號坦克A型的側麵特寫、三號坦克的負重輪細節、一張模糊但能看清整體輪廓的德軍坦克集群行進照片。
然後他拿出素描本和鉛筆。
他先畫整體輪廓:長度約5.4米，寬度2.9米，高度2.65米。炮塔偏向前部，車體前裝甲有明顯的傾斜角度，這是與法國坦克垂直裝甲最明顯的區別。
接著是細節，六對交錯式負重輪，這是德國中型坦克的典型特徵。主動輪在前，誘導輪在後。炮塔上的主炮他簡化為一根鋼管，反正不需要真的發射，但外觀必須像。
最難的是內部佈局。發動機後置，傳動係統，駕駛艙，他隻能憑記憶和推測，但至少，底盤和行走係統必須能真正工作。
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洛蘭完全沉浸在繪圖的世界裡，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疲憊。
他標註尺寸，寫下備註：
「主動輪齒比需計算」、「懸掛係統需要減震」、「轉向機構借鑑拖拉機？」
淩晨兩點，洛蘭放下鉛筆。素描本上已經畫滿了十幾頁，整體三視圖、分解圖、關鍵部件詳圖，雖然粗糙，但已經具備了可施工的基本框架。
他看向手機，電量：11%。
夠用了，至少現在夠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