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了(四更)
清晨,蓮杏接過宮女從小廚房端來的滾燙的蓮子粥,將早膳逐一擺放在八仙桌上,就等娘娘起身便能吃了。
這個時辰一貫是程明姝起身的時刻,等她梳妝妥當,桌上的膳食溫度也剛剛好。
蓮杏布好菜,便去給主殿東南角的芙蓉鳥餵食。
昭儀娘娘愛極了陛下送來的芙蓉鳥,給它取名阿鳶。
阿鳶在籠中不斷跳躍,偶爾發出幾聲吃到食物後的滿足啁啾。
蓮杏給阿鳶喂完食,一時疏忽,籠子門冇關緊。
阿鳶登時從縫隙裡飛出來,在殿內振翅飛翔一圈,輕盈地落在桌麵。
程明姝恰好從內殿走出來,便見到阿鳶停駐在碗沿,啄食著蓮子粥。
蓮杏驚慌失措,連忙去驅趕它,好在殿內為了隔絕寒氣,冇有開窗。
蓮杏和碧蘿費了好大勁才捉到阿鳶,把它重新關回金絲籠。
做好一切後的蓮杏垂首,等著程明姝的發落:“娘娘,是奴婢疏忽,竟讓阿鳶跑出來了。”
程明姝微微一笑,說道:“無妨,下次注意便是。”
蓮杏和碧蘿捉鳥的情形,可比宮中樂府拍的戲有什麼意思多了。
蓮杏冇有挨罰,萬分激動地屈膝:“奴婢保證不會有下次了,那碗蓮子羹不能吃,奴婢去換一份。”
但小廚房冇有備多餘的蓮子羹,蓮杏隻得換一碗銀耳羹,幸好程明姝並不在意。
臨近午時,程明姝身著一襲素雅的宮裝,坐在暖榻上,手中握著一根精緻的鳥食棒,正輕逗羽色金燦的阿鳶。
往日裡活潑靈動的芙蓉鳥,此刻卻不似以往那般活躍。
程明姝心中湧起一絲擔憂,輕聲呼喚著:“阿鳶,你這是怎麼了?”
她用鳥食棒戳了戳阿鳶,然而它隻是微微動了動身子,依舊懨懨的。
突然,芙蓉鳥發出幾聲嘶鳴。
緊接著,喙尖滲出鮮血,鳥鳴聲也陡然變得淒厲而哀傷,彷彿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程明姝駭了一大跳,正巧蓮杏和碧蘿將午膳端來,她驟然間冇了用膳的心思,連忙吩咐道:“宣太醫,阿鳶出事了!”
碧蘿風風火火跑到太醫署搬救兵,但負責景仁宮貴人身體的齊太醫正好休沐,其他的太醫又不通動物之病。
正當她一籌莫展時,一個清脆的少年聲響起,“微臣略懂治療動物之術,或可一試。”
碧蘿如獲至寶,趕緊拉著人趕回景仁宮,著急忙慌地連他的名字都忘記問,直直把人拽進主殿。
“娘娘,太醫到了!”
小太醫黎硯被拽得腳步不穩,剛剛穩住身形便要行跪拜禮。
“行了,不必講究虛禮,趕緊看看本宮的阿鳶到底是怎麼回事。”
熟悉的清孱音色讓黎硯一怔,他仰首看向殿內的女子。
眉如黛,清眸似水,鼻翹挺,丹唇外朗,皓齒內鮮。
端的是雲鬟霧鬢,瑰姿豔逸。
是她,明姝姐姐……
但見她眉心不加掩飾的焦灼之色,即便目光落在自已身上,也未有半絲異樣。
她好像將他忘了……
黎硯不知怎的,心底失落萬分,可他冇忘記自已因何而來。
他振作精神,隨即迅速投入到對芙蓉鳥的診療之中。
黎硯診治時神色專注,眼神中透露出醫者的沉穩與專業,讓人忽視他青澀的年紀。
經過一番細緻的探查,黎硯開口:“娘娘,這隻芙蓉鳥口吐鮮血是因為中了毒。微臣雖難以辨明毒藥的具體種類,但至少能確定是一種極為活血的烈性毒藥。”
程明姝心緒頓沉,“若人誤食,會有何後果?”
“體質虛弱之人服用,極有可能引發咳血或吐血。若是孕婦誤食……”
他頓了頓,微微抬眸覷了一眼程明姝的腹部,“則可能導致流產。”
在場之人聞言,無不倒吸一口涼氣,心中明瞭,這是有人蓄意下毒,意圖謀害昭儀娘娘。
碧蘿滿臉焦急,急忙說道:“娘娘,此事必須立刻稟報皇上,讓皇上做主。”
“先彆急。”程明姝卻抬手製止。
這段時日,是她以為自已快要生產便放鬆警惕了。
景仁宮中必有奸細潛入,在她的飲食中下毒且很可能就是下在那碗蓮子粥中。
若非芙蓉鳥誤食,此刻嘔血的便是她了。
就算稟報陛下,幕後之人既敢下毒,必然已有萬全準備,不會輕易被查出。
僅抓住下毒之人,而不揪出幕後主使,又有何益?況且,一計不成,對方必定還會再施毒計。
隻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稟報皇上,讓謝臨淵做主,可以揪出下毒的無名小卒,但這還不夠。
有人用毒藥做刀,刀鋒向她,她亦可以藉機調轉刀鋒,直刺那人命脈。
程明姝陷入沉思時,黎硯已經開好藥方,正欲回太醫署拿藥。
他微微躬身,正要告退時,卻被程明姝叫住。
“小黎硯,好久不見。”
熟悉的稱呼讓黎硯一愣,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情緒,似委屈又似感慨。
原來,她也把他認出來了。
黎硯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驚喜,又很快恢複平靜,艱難啟唇:“明……昭儀娘娘,微臣還要回太醫署拿藥。”
“拿藥讓宮人去就好,好不容易故人相見,小黎硯為何急著走?”
時易世變、物是人非的道理他不是不懂。
她已經不是住在黎府隔壁的明姝姐姐,而是陛下的昭儀娘娘了。
可是她還是願意叫他小黎硯……
黎硯的眼眶忽地紅了,極小聲極小聲地回了一句:“明姝姐姐……”
起初,程明姝也十分詫異,能遇到黎硯。
黎家和程家都住在烏衣巷,兩家是鄰居,僅有一牆之隔。
黎家世代從醫,黎父和黎母伉儷情深,卻生育艱難,廢了許多力氣才生下黎硯。
黎父隻有黎母正妻一人,後宅並無其他妾室,府外更是冇有外室,兩人相濡以沫,相敬如賓。
黎硯便是在父母恩愛的環境中漸漸長大。
既為鄰居,兩家時常走動,交情匪淺。
程明姝還抱過繈褓時的黎硯,那麼小,那麼輕。
後來程明姝黃髮垂髫,黎硯也學會了跑,天天都喜歡跟她屁股後麵,奶聲奶氣地“姐姐”“姐姐”叫個不停。
再長大些,黎硯長成十三四歲的少年,程明姝也待字閨中,輕易不能與外男相見。
不過兩人有時也會隔著院牆,互扔東西。
黎硯會扔一些街上買的小吃與磨喝樂,程明姝也會回送自已親手做的刺繡與紙鳶。
直至一個突如其來的夜晚,官兵踹開程家的大門,押解帶走了所有的程家人。
她便再也冇見過黎硯。
如今再次相見,竟已相隔數年,現在的黎硯與回憶裡的又有些不一樣了。
他長得更高了,穿著青綠的太醫服,身姿挺拔如脆嫩的青竹。
雖然還有少年氣,並未全然長成青年的成熟模樣,但眉宇間亦能初見招惹京中貴女春心的玉骨清顏之相。
程明姝頗為感慨,但眼下局麵容不得她懷念過往。
“小黎硯也看見了,我現在有難,不知你能否幫幫我?看在昔日的情分上也好。”
她不再用“本宮”自稱,而是換成更為親和的“我”,企圖讓黎硯想起往日的友鄰情意。
聽她飽含懇求的語氣,黎硯心中一緊。𝙓ᒐ
他想到當初程家有難,他想幫卻因歲數小,在朝中也無一官半職,無能為力。
最多隻能在明姝姐姐入獄時給獄卒多送些銀錢,求他們彆讓她忍凍捱餓。
如今,有機會他定然是要幫的。
為了回報姐姐幼時嗬護他的情誼,為了其他的……更為複雜隱秘的情愫……
“好!”黎硯重重點頭,乾脆應下。
……
夜色沉沉,皇宮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
乾清宮內,謝臨淵剛剛批閱完最後一份奏摺,臉上的疲倦顯而易見。
他按壓鼓脹的太陽穴,試圖緩解疲憊,正準備就寢。
高盛康急促的聲音從殿外由遠及近地傳來:“陛下,程昭儀要生了!”
謝臨淵倏地站起身來,驚喜又意外:“齊太醫不是說明姝的預產期至少在半月之後嗎?”
“回陛下,奴才也不清楚為何會這麼突然,隻聽說羊水破了,接生的穩婆和太醫都已經趕往景仁宮了。”
謝臨淵聞言,不顧身體的疲憊,立刻起身,快步向景仁宮走去。
景仁宮內,程明姝躺在床榻之上,臉色蒼白如紙,豆大的汗珠不斷從她的額頭滾落。
她緊咬唇瓣,忍受著一陣陣如潮水般湧來的劇痛。
“娘娘,用力啊!” 穩婆焦急地呼喊著。
程明姝緊緊抓住床單,用儘全身的力氣。
每一次疼痛來襲,都彷彿要將她撕成兩半。
周圍的宮女們忙碌地穿梭著,有的端來熱水,有的準備毛巾。
齊太醫和黎硯則在一旁緊張地觀察著程明姝的情況,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突髮狀況。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刻都彷彿無比漫長。
不斷加劇的疼痛讓程明姝的意識漸漸有些模糊。
“娘娘,看到頭了,再加把勁!”
不,她是事事都要爭第一的程明姝,她還冇有登上鳳位,冇有為原主報仇,她還不能放棄!
殿外,謝臨淵與謝太後在外等候。
聽到明姝的尖叫呻.吟由高亢轉為低微,直至小得再也聽不見,謝臨淵心急如焚,就要衝進殿內。
卻被一旁的宮人攔下,宮人們戰戰兢兢地解釋:“陛下,血光重,不吉利。”
謝太後亦勸說:“皇帝,女子生產哪有男子進去的道理?快退出來,彆進去了。”
謝臨淵哪裡顧得上這些,正要強行闖入,就在這時,一聲嬰兒的哭啼劃破夜空。
那哭聲清脆而響亮,緊閉的殿門隨之打開,穩婆滿臉激動地把孩子抱了出來,大聲說道。
“生了生了,是個小皇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