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宮,養心殿。
即使是白日,殿內也需點著數盞巨大的宮燈,才能驅散那無處不在的、彷彿從龍榻上那位至尊病體裡滲出的陰寒與衰敗氣息。濃重的藥味混合著陳年龍涎香的奢靡,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行將就木般的渾濁空氣。
蕭玦垂手立在龍榻前三丈之處,身上依舊是一身半舊的親王常服,與這金碧輝煌卻死氣沉沉的殿宇格格不入。他微微垂著眼,視線落在光可鑒人的金磚地麵上,倒映出宮燈搖曳的光影和他自己模糊而挺直的輪廓。自踏入這養心殿起,他便敏銳地感覺到,除了龍榻上那位,這殿內至少還隱藏著四道極其微弱、卻絕不容忽視的呼吸——是大內最頂尖的暗衛,或者說,是皇帝此刻還能絕對掌控的、最後的武力倚仗。
“咳咳…咳咳咳…”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從明黃色的帳幔後傳來,伴隨著老太監低低的勸慰和瓷器輕碰的聲響。好一會兒,咳嗽才漸漸平息,一個蒼老、虛弱,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響起:
“靖王…來了。近前些…讓朕看看。”
蕭玦依言上前幾步,在距離龍榻一丈處停下,撩起衣襬,單膝跪地:“臣蕭玦,叩見陛下。陛下龍體可安?”
“安?”帳幔後傳來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帶著痰音,“朕這副身子骨…還能有幾日安生?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倒是你…咳咳…北境一戰,打出了我大淵的威風,也打出了你靖親王的赫赫凶名…如今這滿朝文武,天下百姓,怕是隻知有靖王,不知有朕這個糟老頭子了…”
話語似感慨,似自嘲,但那每一個字裡蘊含的試探與敲打,卻如同冰針,刺向蕭玦。功高震主,自古為君所忌,何況是如今這般敏感脆弱的時刻。
蕭玦神色不變,叩首道:“陛下言重。北境大捷,全賴陛下天威庇佑,將士用命,臣不過恰逢其會,略儘本分。臣與北境數十萬將士,始終是陛下手中的刀,陛下所指,便是臣等兵鋒所向。至於些許虛名,不過過眼雲煙,豈能與陛下萬世聖明相提並論。”
帳幔後沉默了片刻,隻有皇帝粗重而艱難的呼吸聲。良久,那聲音纔再次響起,少了幾分虛飄,多了幾分沉冷:
“起來吧。賜座。”
一旁的老太監連忙搬來一個繡墩。蕭玦謝恩起身,卻隻坐了半邊,腰背挺直。
“你是個聰明人,玦兒。”皇帝換了個稱呼,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屬於長輩的疲憊,“朕的時間…不多了。這江山,這副擔子,遲早要交出去。可你看看…太子優柔,老三暴戾,老五陰鷙…朕這幾個兒子,冇一個能讓朕放心把這祖宗基業交托。朝堂上…李巍那老狐狸,這些年藉著朕的信任,黨同伐異,安插親信,如今怕是半個朝廷,都姓了李了!咳咳咳…”
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蕭玦能聽到帳幔後手忙腳亂的聲音。他安靜地坐著,彷彿一尊冇有情緒的石像,心中卻飛速盤算。皇帝對他說這些,是真心感慨,還是…另一種試探?
“朕知道,你心裡有怨。”皇帝咳喘稍平,聲音更低,也更直接,“你母親的事…是朕對不住你。還有那個…蘇氏醫女。李巍當初構陷於她,朕…未曾深究。”
蕭玦的心臟猛地一縮,袖中的手瞬間握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皇帝果然知道!他知道蘇冉,甚至可能…知道她冇死?他此刻提起,是何用意?
“臣…不敢。”蕭玦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沙啞與隱忍。
“不敢?嗬…”皇帝輕笑,帶著看透一切的瞭然,“你如今羽翼已豐,手握重兵,還有什麼不敢的?朕今日叫你來,不是要與你算這些舊賬。朕是…要與你做一筆交易。”
交易?蕭玦抬起眼,目光銳利地投向那明黃色的帳幔,彷彿要穿透它,看清後麵那位帝王真實的麵目。
“李巍,權傾朝野,結黨營私,更兼…其心不正。”皇帝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帝王獨有的殺伐之氣,“朕近來得到些密報,他在江南…動作不小。藉著漕運、鹽稅,中飽私囊還是小事,隻怕…所圖非小。此獠不除,朕寢食難安,這江山…怕也要改姓了!”
“陛下欲臣如何?”蕭玦沉聲問。驅虎吞狼…果然如此。皇帝自知時日無多,兒子又不爭氣,便想借他這把剛剛飲飽了北戎血的“刀”,去斬斷李巍這隻尾大不掉的“權狼”。
“朕予你密旨一道,許你…先斬後奏之權。”皇帝一字一頓,每個字都重若千鈞,“朝中李黨,江南亂象,凡有實據,你可酌情處置,不必…事事稟報於朕。太子、老三、老五那邊,朕自有交代,不會讓他們掣肘於你。”
先斬後奏!這幾乎是給予了蕭玦在特定範圍內超越皇權的生殺大權!代價是,他要成為皇帝手中最鋒利、也最沾血的刀,去與李巍及其龐大的勢力集團進行你死我活的搏殺。
“陛下如此信任,臣…惶恐。”蕭玦冇有立刻答應。天底下冇有白得的權力,尤其是皇帝賜予的權力。
“信任?”皇帝的聲音透著濃濃的疲憊與諷刺,“朕是彆無選擇。況且…朕也不會讓你白忙一場。”
他頓了頓,似乎在積蓄力氣,然後緩緩道:“事成之後,朕可下旨,為你母親…追封。你靖親王府一脈,可享雙親王俸,世襲罔替,與國同休。另外…”
他刻意拉長了語調,蕭玦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朕聽聞,江南有位‘妙手觀音’蘇念大夫,仁心仁術,活人無數,更在疫中立下大功。”皇帝的聲音平緩,卻字字如錘,敲在蕭玦心上,“此等賢良,當有嘉獎。若你…有意,朕亦可做主,為你二人賜婚,以全你靖王府子嗣,也…算了卻朕一樁心事。至於她之前的身份…既已‘病故’,那便是新的開始。朕,可以讓她有一個清清白白、足以匹配親王正妃的出身。”
赦免!賜婚!追封母親!世襲罔替!
條件豐厚得令人咋舌,也…精準得可怕。皇帝不僅知道蘇冉冇死,化名蘇念,甚至知道他對蘇冉未曾放下的心思!他用蘇冉的“合法身份”和他們的“未來”,作為最誘人、也最無法拒絕的籌碼!同時,追封母親、世襲罔替,既是獎賞,又何嘗不是將他,將他未來的子嗣,更緊密地捆綁在蕭氏皇族這輛戰車之上?
好一招驅虎吞狼!好一個病中仍精於算計的帝王!
蕭玦的背脊滲出冷汗,但心中那最初的震驚與悸動過後,卻迅速被一片冰冷的清明取代。皇帝在利用他,他何嘗不能將計就計?
李巍,本就是他要除之而後快的目標,為了蘇冉,也為了他自己。如今有了皇帝給的“尚方寶劍”和“合法名義”,行事反而能少許多顧忌。至於那些獎賞和許諾…
他緩緩起身,再次單膝跪地,聲音沉穩而堅定:“陛下所托,關乎國本,臣,蕭玦,萬死不辭!定當竭儘全力,為陛下掃清奸佞,肅清朝綱!至於陛下厚賞…臣愧不敢當,待功成之日,陛下再行封賞不遲。臣…唯願陛下早日康複,龍體安康!”
他冇有直接應下關於蘇冉的“賜婚”,隻以“功成後再議”含糊帶過,卻也表明瞭接受任務的態度。這既是矜持,也是一種保留——他蕭玦的婚事,他心愛女子的名分,不該成為一場政治交易的明確籌碼,至少…不能由皇帝如此赤裸裸地提出。他要的,是蘇冉心甘情願,是他自己掙來的堂堂正正。
帳幔後再次陷入沉默,隻有皇帝粗重的呼吸聲。良久,才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好…好啊。你…去吧。朕,等你的好訊息。司禮監劉公公,會與你交接…相關事宜。”
“臣,告退。”蕭玦叩首,起身,後退幾步,方纔轉身,步履沉穩地離開了這間瀰漫著藥味、權謀與死亡氣息的養心殿。
走出殿門,深秋帶著寒意的陽光照在身上,驅散了殿內那令人窒息的陰冷。蕭玦微微眯起眼,望向南方天空。
驅虎吞狼?
誰是虎,誰是狼,還未可知。
但江南,他是去定了。
帶著皇帝的“密旨”,帶著掃除李黨的“重任”,也帶著…那顆急於飛向她身邊、確認她安好、訴說一切的心。
這一次,他將以靖親王、欽差、或者說…“獵狼人”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南下尋她。
而京城的這場風暴,就讓它隨著皇帝的病體,一起在寒冬中,醞釀、發酵吧。
他邁開腳步,玄色的衣襬劃過冰冷的漢白玉台階,背影在秋日的陽光下,拉得很長,孤獨,卻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