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那場充斥著藥味、算計與冰冷交易的會麵之後,京城表麵平靜的朝局之下,暗流驟然變得洶湧湍急。
蕭玦並未立刻行動。他如同最耐心的獵手,先是用了幾日時間,穩住了靖親王府內部,將一些絕對忠誠的人手和資源重新梳理、調配。同時,他通過趙擎和其他可信渠道,將皇帝“驅虎吞狼”的意圖以及自己獲得“密旨”的訊息,以一種極為隱晦、卻能令某些關鍵人物領悟的方式,傳遞給了朝中幾位雖然不顯山露水、但根基深厚、且對李巍專權早有不滿的軍中宿老和清流領袖。這不是結黨,而是釋放信號,劃出潛在的、可爭取的“非李黨”範圍。
接著,他開始著手為自己南下鋪路。直接以“尋人”或“私事”為由離京絕無可能,隻會授人以柄。他需要一個名正言順、且能掌握實權的理由。
機會很快出現,或者說,是他精心引導了機會的出現。
都察院一位素以剛直著稱、卻屢遭李黨排擠的禦史,在蕭玦暗中提供的些許線索暗示下,於朝會上“憤然”呈上奏本,痛陳江南漕運、鹽政積弊,列舉“漕吏盤剝,運丁苦不堪言;鹽引濫發,私梟猖獗;更兼去歲疫病,暴露出地方倉廩空虛、藥材管製混亂等諸多隱患”,直指“此乃國帑流失、民生困苦、乃至地方不穩之源”,懇請朝廷“遣重臣嚴查整頓,以儆效尤”。
奏本遞上,朝堂嘩然。江南乃賦稅重地,牽一髮而動全身。李巍一黨的官員立刻跳出來反駁,或言“此乃地方常情,無需大驚小怪”,或稱“禦史風聞奏事,恐傷及無辜”,更有甚者,暗指該禦史“受人指使,欲亂江南”。
就在雙方爭執不下之際,一直沉默的蕭玦出列了。他並未直接為那位禦史辯護,也未激烈抨擊李黨,隻是用平靜無波、卻足以讓整個大殿安靜下來的聲音,陳述了一個事實:
“陛下,北境戰事初定,然國庫空虛,將士撫卹、邊關重建,皆需錢糧。江南乃我朝財賦根本,若漕運、鹽政果有疏漏,非但影響國用,更恐動搖根基。臣雖一介武夫,亦知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北境將士能浴血奮戰,實賴後方糧餉不絕。為安北境軍心,固國家根本,江南之事,確需詳查。”
他這番話,將自己和北境大軍與江南財賦直接掛鉤,擺出了一副“為將士討糧餉、為國家固根本”的大義凜然姿態,讓人難以辯駁。他未提具體人選,卻將查案的必要性和緊迫性提到了關乎“軍心”“國本”的高度。
龍椅上的皇帝(今日精神尚可,勉強臨朝)聽罷,沉吟良久,目光在蕭玦和李巍臉上掃過,咳嗽了幾聲,緩緩道:“靖王所言…不無道理。江南之事,確需…有個交代。隻是…該派何人前往?”
李巍立刻出列:“陛下,江南事務繁雜,牽涉頗廣,需老成持重、熟悉地方之大臣前往,方能查明實情,穩妥處置。老臣以為,戶部侍郎周文彬為人乾練,熟悉錢穀,可當此任。”他推出的是自己的心腹。
蕭玦這邊,一位與王府有舊的老將軍適時開口:“周侍郎固然乾練,然江南積弊,恐非僅錢穀之事,更涉吏治、民情,甚至…地方豪強與不法胥吏勾連。需一位位高權重、能震懾宵小,且…不懼得罪人之重臣前往,方能破除情麵,一查到底。老臣以為,靖親王殿下新立大功,威望正隆,且心繫國本,不徇私情,乃最佳人選。”
“荒謬!靖王殿下乃國之柱石,剛剛凱旋,理應在京休養,參讚軍機,豈可輕離中樞,奔波於地方瑣務?”李巍一黨的官員立刻反駁。
“正因為殿下新立大功,深孚眾望,由殿下前往,方能顯示朝廷整頓江南之決心,令地方不敢輕慢!”另一方也不甘示弱。
雙方再次爭執起來,話題漸漸從“該不該查”轉移到了“該派誰去”。
蕭玦始終沉默,彷彿事不關己。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最終的決定權,在龍椅上那位心裡。
果然,皇帝在聽完一陣爭吵後,顯得有些疲憊和不耐,揮了揮手:“夠了!朝堂之上,爭吵不休,成何體統!”
大殿瞬間安靜。皇帝的目光最終落在蕭玦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隻有彼此才懂的深意。
“靖王,”皇帝緩緩開口,“你…可願為朕分憂,走這一趟江南?”
蕭玦出列,單膝跪地,聲音清晰堅定:“為國分憂,乃臣本分。陛下有命,臣,萬死不辭。隻是…臣久在行伍,對漕運、鹽政具體事務,恐有生疏,需得精通實務之官員輔佐。且江南局麵複雜,若遇阻撓,或需臨機專斷之權,方能不負陛下所托。”
這是在要人,要權。
皇帝看向李巍,語氣平淡:“李相,你以為如何?”
李巍臉色陰沉,他知道皇帝心意已定,自己若再強行反對,反而顯得心虛。況且,蕭玦南下,也未必全是壞事,天高皇帝遠,江南是他的地盤,未必不能…藉機做些手腳。他心思電轉,拱手道:“陛下聖明。靖親王殿下文武全才,忠心體國,確是最佳人選。老臣附議。至於隨行官員與職權…可依慣例,授予殿下欽差關防,節製江南相關有司,便宜行事。至於輔佐官員,可由吏部斟酌選派乾員。”
他退了一步,卻把選派隨行官員的權力攬到了吏部(他掌控之下),意圖安插眼線。
皇帝點頭:“準奏。即著靖親王蕭玦為欽差大臣,巡查江南漕運、鹽政及關聯事宜,賜王命旗牌,節製江南相關文武,有先斬後奏,便宜行事之權。隨行官員,著吏部、戶部、都察院各薦兩人,三日內擬定名單,呈報於朕。退朝!”
“臣,領旨謝恩!”蕭玦重重叩首,眼底深處,一絲銳芒閃過。
目的達到了。欽差大臣,王命旗牌,節製地方,先斬後奏——這幾乎是給予了他南下期間在江南的最高權力。雖然隨行官員中必有李巍耳目,但主動權,已掌握在他手中。
接下來的三日,蕭玦並未閒著。他明麵上與吏部、戶部派來的官員(多是李黨或中立派)接洽,商議南下行程、查驗重點,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暗地裡,他通過趙擎和王府秘密渠道,將一份早已擬定的、關於江南漕、鹽弊政的初步調查方向和可能涉及的敏感人物、地點(其中不少與李福、趙甫勢力相關)的“絕密”卷宗,故意“泄露”給了即將隨行的、身份相對模糊的某位都察院官員。他要讓這些隨行官員,尤其是那些並非鐵桿李黨的人,提前感受到水下的湍急與危險。
同時,他派出了三批精乾人手,以“為欽差行轅打前站”、“探查沿途驛站”、“瞭解地方民情”等名義,先行南下。這些人隻有一個核心任務:不惜一切代價,確保蘇冉在他抵達杭州前的絕對安全,並儘可能摸清她目前的詳細情況、周圍勢力分佈,特彆是喬公瑾的動向。
離京前一晚,蕭玦獨自在書房,對著那幅大淵疆域圖,目光久久凝滯在“杭州”二字之上。手指無意識地拂過腰間懸掛的、那個裝著玉簪的舊荷包。
冉冉,這一次,我不是以靖親王的身份,也不是以…你曾經的禁錮者的身份去見你。
我是欽差大臣,奉旨南下,巡查吏治,整頓積弊。
我有王命在身,有先斬後奏之權。
我可以光明正大地,查李福,查漕幫,查稅關,查所有可能威脅到你的人。
我也可以…名正言順地,見到那位“妙手觀音”蘇念大夫,表彰她的義舉,感謝她救治北境將士(他早已將蘇冉抗疫之功與北境軍需藥材保障暗中關聯上報),甚至…“請教”防疫安民之策。
千裡之遙,即將化為咫尺。
江南,我來了。
等我。
蕭玦緩緩捲起地圖,吹熄了書房的燈。窗外,殘月如鉤,清輝灑落,為他玄色的身影鍍上一層冰冷的銀邊,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不容錯辨的、混合著期待、忐忑與無比堅定決心的光芒。
次日清晨,靖親王、欽差大臣蕭玦,率數百精銳衛隊及數十名隨行官員,在初冬凜冽的寒風中,浩浩蕩蕩,出了京城南門,踏上了奔赴江南的官道。
車轔轔,馬蕭蕭。
一場以“巡查”為名,實則交織著尋人、複仇、權鬥與隱秘情感的風暴,正式向著溫柔富庶、卻已暗藏無數殺機的江南,席捲而去。
而風暴眼的中心,那位身在杭州的“妙手觀音”,尚不知曉,那縷她以為已被斬斷或深埋的宿命絲線,正隨著北地而來的寒風與鐵蹄,以無可阻擋之勢,重新向她纏繞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