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京城，已有了初冬的凜冽。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蕭瑟與壓抑交織的寒意。往日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今日被肅清的兵丁和翹首以盼的百姓擠得水泄不通。但當那麵獵獵作響的玄色“蕭”字王旗，和緊隨其後、沉默行進的、透著血腥與硝煙氣息的北境鐵騎出現在長街儘頭時，所有的喧囂都在瞬間沉寂了下去，隻剩下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的沉悶聲響，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蕭玦端坐於“烏雲蓋雪”之上。他冇有穿凱旋將領慣常的明光鎧，隻一身半舊的玄色親王常服，外罩同色狐皮大氅，臉上冇有任何得勝歸來的意氣風發，隻有一片沉寂如水的冰冷，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屬於戰場殺伐的銳利與疲憊。他目光平視前方，對兩側百姓敬畏乃至狂熱的注視，對官員們複雜難辨的迎接目光，都恍若未見。
然而，隻有緊隨其側、心腹將領趙擎能隱約察覺到，王爺握著韁繩的手，比在北境決戰時繃得更緊，那沉寂的眼底深處，翻湧著比麵對赫連錚大軍時更加洶湧、也更加冰冷的暗流。
隊伍在宮門前停下。繁瑣的凱旋儀式，皇帝的召見，百官的朝賀，勳貴的宴飲…一連串冗長而虛偽的流程，蕭玦機械地應對著。他看到了龍椅上那個鬚髮花白、臉色蠟黃、強打精神卻難掩衰敗之氣的皇帝眼中，那一閃而逝的欣慰，以及更深處的忌憚與疏離。他聽到了丞相李巍用無比懇切、華麗的辭藻，歌頌他的“不世之功”，字字句句卻都在將他推向“功高震主”的懸崖邊緣。他感受到了來自太子、三皇子、五皇子等各方勢力或明或暗的打量、拉攏與試探。
這京城，這金碧輝煌的朝堂，比北境的雪原更冷，比朔方關外的戰場更危險。每一張笑臉背後都可能藏著毒藥，每一句讚譽都可能包裹著刀鋒。
好不容易應付完宮中的場麵，回到闊彆已久的靖親王府，已是深夜。府中一切如舊，卻又處處透著物是人非的死寂。那間她曾短暫居住過的彆院，依舊空著，每日有人打掃，卻再無一絲生機。
蕭玦屏退所有下人，獨自走進書房。這裡還保持著數月前他離京時的模樣，隻是案頭堆積的灰塵已被細心拂去。他冇有點燈，任由清冷的月光從窗欞灑入，在光潔的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他走到書案後，緩緩坐下，從貼身的衣襟內，取出那個裝著青白玉竹葉簪的舊荷包，指尖輕輕摩挲著粗糙的布料，彷彿能透過它，感受到另一隻手的溫度，和千裡之外，江南的煙雨。
“蘇冉…”他低低地念出這個名字，聲音沙啞，帶著隻有獨自一人時纔會流露出的、深藏的痛楚與思念。
他回京了，帶著赫赫戰功，也帶著滿身的疲憊與更深的孤寂。而她現在何處？是否安好？那支玉簪，那聲“多謝”，她可曾明白其中之意？喬公瑾，李福…還有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眼睛，她能否應對？
忽然，書房角落的陰影裡，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顯現，單膝跪地，正是派往江南的影衛之一。
“王爺。”影衛的聲音平板無波，但蕭玦立刻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一絲不同尋常的緊繃。
“說。”蕭玦握緊了荷包，心跳不受控製地加快。
“三日前，子時末，杭州積善巷‘蘇氏醫館’，遭遇不明身份刺客襲擊，人數至少四人，其中兩人疑似訓練有素的死士，所用招式有宮廷‘暗影衛’痕跡。刺客目標明確，直指蘇姑娘。”影衛語速平穩，但每個字都像冰錐，刺入蕭玦的心臟。
“她呢？”蕭玦的聲音陡然變得嘶啞，霍然起身，帶倒了身後的椅子，在寂靜中發出刺耳的聲響。他死死盯著影衛，眼中瞬間佈滿了駭人的血絲，那是在北境最慘烈的廝殺中也不曾有過的驚恐。
“蘇姑娘…無恙。”影衛頓了頓，似乎也在為接下來的話感到不可思議，“刺客三人當場斃命，一人重傷被俘。蘇姑娘…左臂有輕傷，已自行處理。現場有激烈打鬥痕跡，且佈置有多處簡易預警與反擊機關。屬下趕到時，戰鬥已近尾聲，蘇姑娘…應對冷靜，手段…頗為利落，不似尋常醫女。屬下按王爺之前吩咐，未直接介入，隻清理了外圍痕跡，並解決了最後一名試圖逃走的刺客。”
無恙…輕傷…當場斃命三人…重傷被俘一人…佈置機關…手段利落…
一個個詞砸下來，讓蕭玦緊繃到極致的心絃稍稍一鬆，隨即又被更巨大的震驚和後怕席捲。她知道會有危險！她提前做了準備！她竟然…有如此身手，能獨立應對至少四名精銳刺客的襲殺，其中還包括“暗影衛”！
是了，他怎麼忘了，她是蘇冉。是那個在箭雨中救他，在瘟疫中救城，懂得無數稀奇古怪知識，心誌堅韌遠超常人的女子。她從未真正依賴過任何人，哪怕是他。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頑強地活著，戰鬥著。
可是…“暗影衛”！李巍！他竟然真的敢對她下殺手！就在他回京的路上！這已不是簡單的試探或警告，而是不死不休的清除！
狂怒如同岩漿，在蕭玦胸中轟然炸開，瞬間燒儘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偽裝。他眼中殺意暴漲，周身散發的寒意讓書房內的溫度驟降，連跪在地上的影衛都感到呼吸一窒。
“李、巍！”兩個字，如同從九幽地獄中擠出，帶著刻骨的恨意與血腥。
“王爺息怒。”影衛沉聲道，“蘇姑娘遇襲後，醫館閉門三日，對外稱整理藥材受傷。之後，她與‘歸來居’掌櫃陳四海、以及一個叫阿貴的親信往來頻繁。陳四海在城西落霞山腳有一處廢棄田莊，近日有數名陌生麵孔出入，似在秘密聚集。另外，喬公瑾在蘇姑娘遇襲次日曾登門，之後，官府對‘格物學堂’的刁難便悄然化解，其中似有喬公瑾運作的痕跡。此人能量，比我們之前預估的更大。”
秘密聚集？喬公瑾？蕭玦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在組建自己的力量？與喬公瑾的合作加深了？是丁，以她的心性，遭遇此等刺殺，絕不可能坐以待斃。她是在準備反擊，尋找盟友。
這認知讓他心中五味雜陳。既為她感到驕傲和心疼，又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無力。他本該是她的倚仗，她的屏障，可如今，她卻在千裡之外，獨自麵對刀光劍影，甚至不得不與來曆不明的前朝餘孽結盟以自保。而他，卻被困在這肮臟的朝堂，被猜忌，被攻訐，甚至…無法立刻趕到她身邊。
“加派影衛，不惜一切代價，確保她的安全。但務必隱秘，非生死關頭，不得直接乾預她的任何行動，更不得讓她察覺你們的存在。”蕭玦的聲音恢複了冰冷，卻更加斬釘截鐵，“另外，動用我們在江南所有的人脈和眼線，給我查！查清楚李福在江南的所有勾當，他與漕幫、與稅關、與那些不明貨物的所有關聯！還有那個喬公瑾，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誰，想乾什麼，與蘇冉之間，究竟到了哪一步！”
“是！”影衛領命，猶豫了一下，問：“王爺，那被俘的刺客…”
“留著他。看好了，彆讓他死了，也彆讓他有機會傳訊息出去。”蕭玦眼中寒光一閃，“那是李巍派人刺殺朝廷有功醫者（可強調蘇冉抗疫之功）的鐵證。現在還不是動的時候，但遲早…會用得上。”
“屬下明白。”
影衛悄無聲息地退去，書房重歸寂靜。蕭玦站在原地，久久未動。月光將他孤長的影子投在地上，與窗欞的影子交錯，如同被困住的囚徒。
他回京了，卻彷彿陷入了另一個更加凶險的戰場。明槍暗箭來自朝堂，而最深的牽掛與最烈的怒火，卻係在千裡之外的江南。
他不能立刻去見她。京中局勢未穩，皇帝病情反覆，李巍虎視眈眈，他若貿然離京，不但會授人以柄，更可能將更大的危險引向她。他必須穩住京城，剪除李巍的羽翼，至少，要讓他暫時無暇他顧。
蕭玦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冰冷的夜風灌入，吹散心頭的燥怒與無力。他望著南方沉沉的夜空，那裡是杭州的方向。
冉冉，再等等我。等我掃清眼前的魑魅魍魎，等我為你，鋪一條相對安穩的路。
這一次，我不會再鎖著你，不會再猜忌你。我會站在你身邊，或者…站在你身後，為你擋下所有明槍暗箭，讓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去追尋你想知道的答案。
哪怕，你已不再需要。
他緩緩握緊拳頭，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眼底深處，那名為“守護”的火焰，與名為“複仇”的寒冰，交織在一起，燃燒出更加幽深、也更加堅定的光芒。
京城的夜，漫長而寒冷。而靖親王府書房中不滅的燈火，與千裡之外，落霞山莊內剛剛燃起的篝火，彷彿在這一刻，隔著千山萬水，遙相呼應。
風雨，已然降臨。而風暴的中心，那兩顆飽經磨難卻依然頑強跳動的心，正在各自的戰場上，積蓄著力量，等待著…重逢與清算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