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冉以“整理藥材受傷”為由,將醫館閉門謝客了幾日。這幾日,她並未閒著。左臂的傷在她的精心照料和自身過人的恢複力下,已無大礙。她的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暗羽”的籌建,以及應對李福可能的後手上。
陳四海和阿貴的動作很快。落霞山腳下那個廢棄的莊子被迅速清理出來,王大、老賬房老何、孤兒石頭,以及另外三個經過陳四海初步篩選、背景相對簡單、對現狀強烈不滿且經過阿貴暗中考察的青壯,被以“東家彆院需要人手平整場地、看守院落”的名義,陸續送了過去。蘇冉親自去了一趟,她換了樸素的男裝,以“管事”的身份,觀察了這六個人,又單獨與他們談了話。最終,除了這六人,顧輕塵也悄悄引薦了兩個他相熟的寒門學子,都是家貧誌堅、心思靈透卻又因無錢無勢屢屢碰壁的年輕人。蘇冉親自考較了他們的心性和基本的觀察、記憶能力,最終留下了其中一人,名叫韓鬆,另一個則給了些銀錢,讓他繼續讀書,也算結個善緣。
這樣,加上蘇冉自己,“暗羽”最初的核心,有了八人。人雖少,卻是她精挑細選,忠誠度暫時有保障,可塑性也強。她製定了嚴格的作息和紀律,白日裡讓他們在莊子裡進行基礎的體能訓練、觀察力練習和簡單的文字、數字記錄。夜晚,則由她親自傳授一些反跟蹤、偽裝、情報傳遞的基礎技巧,以及簡易但致命的格鬥擒拿術。她教的東西,完全不同於這個時代的武學,講究效率、突然性和一擊製敵,讓王大、石頭這些有過些力氣活的青壯學得目瞪口呆,又興奮不已。老何和韓鬆心思更細,對情報記錄和分析表現出濃厚興趣。
訓練有條不紊地進行,蘇冉的心卻並未完全放下。她知道,真正的考驗,在外麵。
果然,麻煩再次找上門,而且直指“格物學堂”。
這一次,發難的並非之前的守舊士紳,而是錢塘縣衙的戶房書吏。他們拿著不知從何處搞來的、似是而非的“地契糾紛”文書,聲稱學堂所在的染坊後院,產權存在爭議,勒令學堂立即騰退,並要追究顧輕塵“強占民產”之責。同時,府學的教諭再次行文,這次措辭更加嚴厲,直指學堂“聚眾講學,內容駁雜,有聚集不明人等、擾亂地方教化之嫌”,要求府衙“嚴加管束,以靖地方”。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背後是李福在施壓。查封學堂,既能打擊顧輕塵,也能試探喬公瑾的反應,更是對蘇冉的一次警告和報複——你不是在乎這個學堂,和這個書生嗎?
顧輕塵急得嘴角冒泡,與前來查封的差役據理力爭,卻無濟於事。對方有備而來,文書手續看似齊全,態度強硬。學堂裡的孩子被嚇得哭聲一片,兩位先生麵色慘白,連喬公瑾派來負責對接捐助事宜的管事,出麵斡旋也效果不大——對方顯然得了授意,不買喬公瑾這位“商賈”的麵子。
訊息傳到蘇冉耳中時,她正在落霞山莊的後院,指點石頭如何利用地形和環境隱藏自身。聽完阿貴的急報,她沉默了片刻。
硬抗官府,不明智。動用“暗羽”的力量去解決?且不說“暗羽”剛剛組建,毫無根基,就算有能力,此刻暴露更是下下之策。藉助蕭玦的影衛?那無異於飲鴆止渴,將自己的軟肋徹底暴露給他。
看來,是時候看看喬公瑾到底有多少斤兩,以及…他對自己,究竟抱著何種目的了。
她讓阿貴給喬公瑾遞了個口信,隻說“學堂有難,念力有未逮,恐負喬老爺善心”。
口信遞出的當天下午,喬公瑾便親自來到了依舊閉門的“蘇氏醫館”。他依舊是一身低調的錦衣,氣度從容,彷彿學堂的麻煩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蘇大夫,傷勢可好些了?”喬公瑾溫聲問道,目光在蘇冉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想從中找出些什麼。
“勞喬老爺掛心,已無大礙。”蘇冉請他就坐,神色間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隻是學堂之事…顧公子與我皆是無根浮萍,如今官府以地契、教化之名相逼,實不知如何是好。喬老爺先前慷慨捐助,念銘感五內,隻是此番,恐怕要連累喬老爺善舉蒙塵了。”
喬公瑾微微一笑,手中玉膽轉動:“蘇大夫不必過慮。些許小事,喬某既已應承了這‘捐助人’之名,自然不能坐視不理。地契之事,真偽不難辨明。至於府學教化之辭…”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銳芒,“喬某在杭州,倒也認識幾位能說得上話的故交。蘇大夫若信得過喬某,此事便交由喬某處理,三日內,必給蘇大夫和顧公子一個交代。”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解決的不是一樁涉及官府、學政的棘手麻煩,而是拂去衣袖上的一點微塵。這種舉重若輕的氣度,絕非尋常富商能有。
蘇冉心中警惕更甚,麵上卻露出感激之色:“喬老爺高義,念感激不儘。隻是…此事似乎背後有人推動,恐讓喬老爺為難,甚至…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麻煩?”喬公瑾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近乎漠然的自信,“喬某走南闖北,最不怕的就是麻煩。況且…”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幽深,看著蘇冉,緩緩道,“蘇大夫可知,喬某為何對這些‘麻煩’感興趣,又為何屢次對蘇大夫伸出援手?”
終於要攤牌了嗎?蘇冉心跳平穩,迎著他的目光,平靜道:“念愚鈍,還請喬老爺明示。”
喬公瑾冇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寂寥的巷子,彷彿在追憶什麼。良久,才低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與平日不同的、沉重的滄桑感:
“蘇大夫可曾聽說過,‘靖安’這個年號?”
靖安!蘇冉的心臟猛地一跳。那是前朝末代皇帝的年號!距今已二十餘年!
“前朝舊事,略有耳聞。”蘇冉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袖中的手指已悄然握緊。
“靖安三年,國破,宮傾,皇族離散,忠良儘歿。”喬公瑾的聲音低沉,帶著刻骨的寒意,“當今天子,彼時還是前朝鎮北王,與權臣裡應外合,竊據神器。無數前朝舊臣、勳貴,被冠以各種罪名,抄家滅族,鮮血染紅了整座京城。僥倖逃脫者,隱姓埋名,散落江湖,苟延殘喘。”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緊緊盯著蘇冉:“喬某本姓,並非喬。先祖乃前朝靖安帝之弟,受封‘寧王’。國破之日,寧王府上下三百餘口,除喬某祖父被忠仆拚死救出,其餘…儘數罹難。”
前朝寧王後裔!蘇冉心中巨震,雖然早有猜測喬公瑾身份不凡,卻冇想到竟是前朝皇室遺脈!難怪他能量驚人,行事隱秘,對朝局、對李巍、趙甫乃至蕭玦,都似乎有著超乎尋常的關注和…敵意?
“喬老爺…”蘇冉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很驚訝?”喬公瑾自嘲地笑了笑,“一個本該早已化作枯骨的前朝餘孽,不僅活著,還積累了偌大家業,是不是很諷刺?但喬某活著,並非貪生。喬某的財富、人脈、乃至這條命,存在的唯一意義,便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親眼看著這篡逆得來的江山,如何動盪,如何…傾覆!”
他的聲音並不激昂,卻帶著一種冰封了數十年的、深入骨髓的恨意與執著。
“所以,喬老爺數次助我,是因為…”蘇冉試探道。
“起初,隻是欣賞蘇大夫的醫術與仁心,覺得是可造之材,或可為我所用。”喬公瑾坦誠道,“後來,得知蘇大夫曾救治靖王,又被他…‘另眼相看’,便多了幾分留意。再後來,蘇大夫在疫區展現的才能,尤其是那套行之有效、卻迥異於常的防疫管理之法,讓喬某看到了更多可能。而蘇大夫對‘格物’之學的認同與支援,更讓喬某覺得,你我或許…是同道中人。”
他走到蘇冉麵前,目光灼灼:“蘇大夫,你絕非尋常醫女。你的來曆,你的醫術,你的見識,甚至你應對危機的方式…都讓喬某看到了非同一般的潛力。李巍權傾朝野,趙甫老奸巨猾,蕭玦…更是篡逆者最鋒利的一把刀。你與他們,皆有牽扯,亦被他們視為眼中釘。單憑你一人,或你剛剛開始經營的那點微末力量,如何能在這滔天巨浪中自保,更遑論…去做你想做的事,去報你可能想報的仇?”
他最後一句,意有所指,目光彷彿要穿透蘇冉的偽裝,看到她心底關於生母遺書、關於前朝太子的秘密。
蘇冉背後滲出冷汗。喬公瑾知道的,遠比她想象的要多!他不僅查了她的明麵身份,恐怕對她的真實來曆(林微\/蘇冉),甚至她與前朝可能的關聯,都有了懷疑!而他最後那句“想報的仇”,更是直指核心!
見她沉默,喬公瑾語氣放緩,卻更加有力:“喬某今日坦言身份,是誠意的表現。你我目標,或許不儘相同,但眼下,我們有共同的敵人——李巍,以及他背後的腐朽朝廷。蕭玦大勝回京,必遭猜忌,朝局將更加動盪。這正是我們的機會。喬某有財力,有人脈,有藏在暗處的力量。蘇大夫你有智慧,有醫術,有…非同尋常的技藝和潛力。我們合作,不僅僅是在江南開幾間醫館、善堂,而是可以佈下一張更大的網,在即將到來的亂局中,掌握先機,積蓄力量,甚至…影響天下棋局的走向。”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個邀請,也是一個盟約:“喬某願與蘇大夫,締結生死盟約,共享資源,共謀大事。他日若成,喬某所求,不過是為枉死的先祖和族人討一個遲來的公道,或許…複我故國衣冠。而蘇大夫,屆時無論想求什麼——滔天富貴,逍遙自在,或是…了斷私仇,追尋身世之謎——喬某必鼎力相助,絕不食言!”
書房內一片寂靜,隻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暮色四合。
蘇冉看著喬公瑾伸出的手,和他眼中毫不掩飾的野心、仇恨與期待。這是一個巨大的誘惑,也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與虎謀皮,風險無窮。但喬公瑾說的冇錯,單靠她自己和剛剛萌芽的“暗羽”,想要在即將到來的亂世中生存,想要扳倒李巍甚至趙甫那樣的龐然大物,想要查清身世、找到歸家之路,無異於癡人說夢。
她需要盟友,需要資源,需要情報,需要…一把能暫時遮蔽風雨的大傘。喬公瑾,無疑是目前最好,也可能是唯一的選擇。
良久,蘇冉緩緩伸出手,放在了喬公瑾的掌心。她的手微涼,卻穩定有力。
“喬老爺坦誠相待,念亦不再虛言。”她抬起眼,目光清冽如寒潭,“合作,可以。但有幾條,需事先言明。”
“蘇大夫請講。”
“第一,合作期間,你我地位平等,並非主從。重大決策,需商議而定,我有一票否決之權。”
“可。”
“第二,我的來曆,我的私人恩怨,在我不想說之前,喬老爺不得強行探究,更不得以此要挾或利用。”
喬公瑾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點頭:“可。喬某尊重蘇大夫的秘密。”
“第三,‘暗羽’是我私人之力,如何運作,喬老爺可提供建議和支援,但不得直接插手指揮。同樣,喬老爺的隱秘力量,我亦不會過問具體細節,隻在大方向上協同。”
“合理。”
“第四,合作目標,首先是自保,應對李巍等人的威脅。其次是積蓄力量,探查朝局與天下動向。至於更遠的…複國也好,其他也罷,需從長計議,且絕不能以無辜百姓的鮮血為代價。若他日喬老爺所為,有違天和,傷及無辜,或危及我自身根本,合作即刻終止。”
喬公瑾深深看了蘇冉一眼,緩緩道:“蘇大夫心懷仁念,喬某佩服。此條,喬某亦應允。喬某所求公道,亦不願再造更多殺孽。”
“如此,”蘇冉收回手,“學堂之事,便有勞喬老爺了。作為合作的開始,我也想送給喬老爺一份‘禮物’。”
“哦?喬某洗耳恭聽。”
“李福身邊,有我安插的‘眼睛’。近日,他似乎在暗中調查漕幫蔣天霸與南新關王主事之間的一批‘特殊貨物’。喬老爺或許有興趣知道詳情。”蘇冉淡淡道。這是她拋出的第一個誘餌,既是展示自己的價值(有情報能力),也是將禍水引向趙甫勢力,符合雙方共同利益。
喬公瑾眼中精光一閃,撫掌笑道:“妙!蘇大夫果然從未讓喬某失望。這份‘禮物’,喬某收下了。三日後,請蘇大夫靜候學堂佳音。”
兩人相視一笑,各懷心思,卻在這一刻,正式結成了利益與風險並存的同盟。
夜色徹底籠罩了杭州城。而在這片溫柔的夜色之下,一股由前朝遺脈與神秘醫女共同牽引的暗流,開始更加洶湧地彙聚、湧動,即將攪動更大的風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