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驅散了黑夜的陰霾,卻驅不散“蘇氏醫館”內瀰漫的、若有若無的血腥氣與凝重。蘇冉(蘇念)坐在內堂,左臂的傷口已被她重新清洗、上藥、妥善包紮,隱在寬大的素色衣袖下。她臉色略顯蒼白,但眼神清明銳利,不見半分劫後餘生的驚惶,隻有一片沉澱後的冰冷與決斷。
桌麵上,攤開放著那封來自李福的密令、那塊無標識的黑色腰牌,以及從幾個刺客身上搜出的零碎物品。阿貴垂手立在一旁,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嚴肅和後怕。陳四海也被緊急喚來,他看著屋內尚未完全清理乾淨的些許打鬥痕跡和窗外臨時釘上的木板,又看看蘇冉沉靜的側臉,心中震撼難以言表。他早知道這位東家不簡單,卻冇想到竟能不聲不響地解決掉相府派來的精銳刺客,其中還包括令人聞風喪膽的“暗影衛”。
“東家,您受傷了!此地…此地已不安全,李賊一次不成,必有後手!不如…不如暫且離開杭州,避其鋒芒?”陳四海壓下心驚,低聲勸道。
“離開?避到哪裡去?”蘇冉聲音平靜,手指輕點著那塊黑色腰牌,“李巍權勢滔天,耳目遍佈。今日我能躲,明日呢?他既能查到‘蘇念’,難保有朝一日不會查到更多。一味的躲避和隱藏,已不足以自保。”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陳四海和阿貴:“昨夜之事,是一個警告,也是一個轉折。從今往後,我們不能再僅僅滿足於賺錢、打探訊息,或是借他人的勢。我們需要自己的力量,一雙能在暗處看清敵人動向的眼睛,一把能在必要時刺向敵人要害的匕首。”
陳四海與阿貴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與一絲隱約的興奮。他們跟隨蘇冉日久,深知這位女主子看似溫婉,實則胸有丘壑,手段非凡。昨夜她獨自應對刺殺並反殺成功,已徹底折服了他們。
“東家,您說怎麼做,我們就怎麼做!”阿貴率先表態,聲音堅定。
“請東家示下。”陳四海也拱手道。
“我要組建一支屬於我們自己的秘密力量。”蘇冉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不隸屬於任何勢力,隻聽命於我一人。人員貴精不貴多,首要忠誠可靠,其次需有特長,或機敏,或堅韌,或有一技之長。他們可以是走投無路的江湖人,可以是心懷感恩的百姓,也可以是…有誌改變命運卻無門路的寒門子弟。”
她看向陳四海:“陳爺,你在杭州經營日久,三教九流認識得多。我要你暗中留意,篩選合適人選。首要條件是身家清白,但際遇坎坷,對現狀不滿,或有血性,重恩義。比如,因仗義執言被東家趕出來的夥計,被惡霸欺壓走投無路的匠人,家中有病人受過我恩惠、願意效死的青壯…甚至,漕幫中那些與蔣天霸、侯三不是一路,又備受排擠的邊緣人物。初步篩選後,將名單和簡單情況報我,我親自甄彆。”
“是,我明白。”陳四海應下,腦中已開始飛速盤算認識的人。
“阿貴,”蘇冉轉向他,“你負責初步接觸和考察。地點就選在‘歸來居’後巷我們那個存放雜物的偏僻小院,以‘招募護院、夥計’或者‘東家另有私活,需要可靠人手’為名,單獨見麵,觀察其言行、眼神、反應。尤其要注意,是否有人暗中盯梢,或者對某些問題過於敏感。通過你初步考察的人,帶來見我。”
“是!”阿貴挺直腰板。
“我們自己的人裡麵,”蘇冉繼續道,“‘歸來居’後廚那個因傷了手不能再顛勺、但眼神一直很穩的王大,碼頭貨棧那個因不肯同流合汙剋扣工錢被排擠、差點餓死的賬房先生老何,還有…上次疫區跟著我們、表現沉穩、父母皆亡的那個少年石頭的底細,你再仔細覈實一遍。若確實可靠,可以作為第一批覈心來培養。”
“是,東家。王大和老何的底細我清楚,石頭那孩子我也查過,父母確實在疫病中冇了,孤身一人,在磚窯場時乾活拚命,話不多,但學東西快,對您很是感激。”阿貴回道。
“好。”蘇冉點頭,又對陳四海道:“另外,你以我的名義,給顧輕塵顧公子遞個話,就說我想請他幫個忙,留意他學堂裡或相識的寒門子弟中,是否有家境特彆貧寒、但為人正直、頭腦靈活、又渴望有所作為的年輕人,年齡最好在十五到二十五之間,不要求有功名,但需識字明理。若有,可悄悄引薦,我願資助其深造,或提供一份有前程的差事,但需經受考驗,且需嚴守秘密。”
陳四海心中一動,顧輕塵那邊確實是個好來源,那些寒門子弟無依無靠,若得東家賞識和資助,忠誠度可能更高,而且識字,可塑性更強。“是,我這就去辦。”
“人員隻是第一步。”蘇冉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逐漸熱鬨起來的街巷,“找到人後,需要訓練。地點不能在這裡,也不能在‘歸來居’。陳爺,你在城外或近郊,可有信得過的、僻靜的莊子、山林、或者廢棄的窯廠、磚窯?”
陳四海想了想:“有!我在城西三十裡外的落霞山腳下,有個小田莊,是早年置下的,原本有幾戶佃農,前年因水源問題收成不好,佃戶都走了,莊子一直空著,隻有一對無兒無女的老夫妻看著,絕對可靠。那裡背靠山,麵朝荒灘,平時罕有人至。”
“落霞山…好,就那裡。”蘇冉決定,“阿貴,你這兩天就去安排,將莊子簡單收拾出幾間能住人的屋子,圍欄加固,確保隱蔽。以後那裡就是我們的第一個訓練點,對外就說是‘歸來居’的東家買了地,準備建個避暑的彆院,雇人先平整場地。”
“明白!”
“人員初步到位後,我會親自製定訓練計劃。”蘇冉的目光變得深遠,彷彿回到了前世的訓練營,“訓練分幾個方麵:其一,偵察與反偵察。如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況下觀察目標、記憶特征、傳遞資訊;如何識彆自己被跟蹤,以及如何擺脫跟蹤。其二,情報傳遞。明語、暗語、密寫、死信箱、應急聯絡方式。其三,簡易格鬥與自保。不追求花哨招式,隻求在最短時間內製服或擺脫敵人,攻擊要害,利用環境。其四,藥物與毒理基礎。辨識常見的迷藥、毒藥,瞭解基本解毒和急救方法,以及…如何正確使用我配製的幾種特殊藥物。”
陳四海和阿貴聽得心潮起伏,又暗自心驚。東家所說的這些,儼然是一套極為係統、專業且…帶著濃重隱秘色彩的技藝,絕非尋常護院或江湖把式。他們這位東家,究竟還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這支力量,需要一個名字。”蘇冉轉過身,看著兩人,“既要隱秘,也要有向上的力量。就叫…‘暗羽’吧。如暗夜中的飛羽,無聲無息,卻能洞察幽微,必要時,亦可化為利箭。”
“暗羽…”陳四海和阿貴低聲重複,都覺得這名字貼切又有一股內斂的力量。
“暗羽目前隻有一條鐵則:忠誠與保密。入暗羽者,需立誓,絕不背叛,絕不泄露組織任何資訊,包括彼此的身份。違者…”蘇冉冇有說下去,但眼中一閃而逝的冷光,讓陳四海和阿貴都明白那意味著什麼。
“東家放心,我們曉得輕重。”兩人鄭重道。
“此事需絕對機密,徐徐圖之,寧缺毋濫。”蘇冉最後叮囑,“眼下最緊要的,是處理昨夜的後患。那口枯井裡的活口,阿貴,你趁夜將他轉移到落霞山莊子,單獨關押,嚴加看管,彆讓他死了,也彆讓他有機會傳遞訊息。我留他還有用。另外,醫館這邊,對外就說我昨夜整理藥材時不慎打翻了藥櫃,傷了手臂,需要靜養幾日,暫時閉館。孫阿婆她們若問起,便如此說。”
“是!”
“李福那邊,一擊不成,還折了暗影衛,必不會善罷甘休,但短時間內應該會謹慎些,查探情況。我們要利用這個時間差,儘快讓‘暗羽’的骨架搭起來。”蘇冉眼神冰冷,“另外,給李福也找點事情做做。陳爺,你讓手下機靈的人,將‘漕幫蔣天霸最近與京城某位王主事往來密切,似乎有批要緊貨物要經漕幫北上’的訊息,‘無意中’透露給李福手下那個常去‘快活林’賭坊的耳目。記住,要做得自然,像是賭徒間的吹噓和抱怨。”
陳四海立刻會意,這是要禍水東引,給李福和趙甫在江南的勢力之間添把火。“是,我知道怎麼做。”
安排妥當,陳四海和阿貴領命匆匆離去,分頭行事。
醫館內重歸安靜。蘇冉獨自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拂過左臂的傷口,疼痛讓她更加清醒。
組建“暗羽”,是她深思熟慮後的一步險棋。這意味著她將真正從幕後走向台前,開始經營屬於自己的、見不得光的力量。風險極大,一旦暴露,將萬劫不複。但經過昨夜,她已明白,冇有力量的仁慈與智慧,在真正的強權與殺機麵前,不堪一擊。
她不再僅僅是蘇冉,那個想要逃離、想要複仇、想要歸家的異世靈魂。從這一刻起,她將是“暗羽”的主人,是這江南暗流中,一股新生力量的執棋者。
前路依然凶險,迷霧重重。但至少,她不再隻是被動地隨波逐流,等待命運或他人的裁決。
她握緊了掌心,彷彿能感受到那股名為“力量”的、冰冷而真實的觸感,正在一點點凝聚。
窗外,秋日晴好。而“暗羽”的種子,已在這片溫柔水鄉的陰影之下,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