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玦進宮後的第三天,彆院裡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那時蘇冉正在小樓的藥房裡整理藥材。蕭玦不知從哪裡弄來了許多珍稀藥材,將藥櫃塞得滿滿噹噹。她一邊分門彆類,一邊對照著那本《百草奇方》做筆記,試圖找出“血石”毒性的更多線索。
窗外秋陽正好,院子裡的桂花開了,香氣透過窗縫飄進來,帶著一絲甜膩。蘇冉放下筆,揉了揉酸脹的額角,正準備起身活動活動,門被輕輕敲響了。
“姑娘,”是李嬤嬤的聲音,“前日姑娘說要的幾味藥材,藥鋪送來了。送藥的小夥計說有些藥材的用法需當麵交代,您可要見見?”
蘇冉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確實讓李嬤嬤去采購幾味藥材,但並冇有說要“當麵交代”。李嬤嬤做事向來周到,不會多此一舉。
“讓他進來吧。”她平靜地說。
門開了,一個穿著粗布衣裳、揹著藥箱的年輕夥計低著頭走進來。他身形瘦削,皮膚黝黑,一副老實巴交的模樣。可當他抬起頭,那雙清澈平靜的眼睛看向蘇冉時,她手中的筆“啪”地掉在了桌上。
是白逸辰。雖然易了容,換了裝束,但那雙眼睛,她認得。
“姑娘安好,”白逸辰的聲音也變了,帶著些市井的粗糲,“這幾味藥材的用法有些講究,小的給您說說。”
李嬤嬤識趣地退了出去,關上門。腳步聲在門外停留了片刻,似乎是在確認無人偷聽,然後漸漸遠去。
門一關,白逸辰立刻直起身,眼神恢複了慣常的清明淡然。他走到窗邊,往外看了看,又從懷中掏出一個小香囊,點燃,一股極淡的、類似檀香的氣味瀰漫開來。
“這是‘安神香’,能讓人昏昏欲睡,但無害,”他解釋道,聲音已變回原本的清潤,“外麵的人半個時辰內不會靠近這間屋子。蘇姑娘,長話短說,我時間不多。”
蘇冉的心臟狂跳起來。她看著白逸辰,這個總是在關鍵時刻出現的神秘男子,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感覺——是警惕,是疑惑,也有一種莫名的信賴。
“白公子冒險來此,所為何事?”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為你。”白逸辰看著她,眼神認真得可怕,“蘇冉,你必須離開京城,立刻,馬上。”
蘇冉的心沉了下去:“是因為星象?欽天監測算的結果出來了?”
“出來了,”白逸辰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她心上,“三日前,紫微星旁那顆‘異星’光芒暴漲,已侵入主星軌道。欽天監連夜測算,得出結果——‘異星現,國運衰;異星近,兵戈起;異星合,天下亂’。而那顆‘異星’的軌跡,最終指向的方位和時間...”
他頓了頓,看著蘇冉蒼白的臉,一字一頓:“就在京城,就在三個月後。而‘異星’所對應的人,所有跡象都指向你。”
蘇冉踉蹌一步,扶住桌子才站穩。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可當真相如此赤裸裸地擺在麵前時,她還是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陛下...知道了?”她的聲音在抖。
“知道了,”白逸辰點頭,眼中閃過一絲不忍,“欽天監監正周大人已將密報呈給陛下。陛下震怒,當場砸了茶杯,下旨徹查與‘異星’有關的所有人事物。蘇冉,你現在就像站在懸崖邊上,隨時可能被推下去。”
蘇冉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絕的平靜:“白公子,你為什麼要幫我?一次又一次,冒著生命危險幫我。你究竟是誰?”
白逸辰沉默了。他看著蘇冉,看了許久,才緩緩開口:“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從哪裡來。”
蘇冉的瞳孔驟然收縮。她死死盯著白逸辰,聲音發顫:“你...你說什麼?”
“我知道你不屬於這裡,”白逸辰的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了什麼,“你的靈魂來自另一個世界,另一個時空。這在星象上叫‘魂越’,是千年不遇的異象。而‘魂越’之人,往往會成為攪動天下風雲的變數,是福是禍,無人能料。”
他向前一步,距離近得能看清蘇冉眼中自己的倒影:“蘇冉,你救寧州驛,是福;可你的存在引來星象異動,引來皇帝猜忌,引來各方勢力覬覦,這就是禍。福禍相依,天命難違。你若繼續留在京城,留在蕭玦身邊,遲早會害了他,也害了你自己。”
蘇冉的眼淚湧了上來。她知道白逸辰說的是對的。從欽天監第一次觀測到“異星”,從皇帝開始暗中調查,從她在寧州驛大展身手開始,她就成了一個巨大的靶子。而蕭玦,這個執意將她護在身後的男人,正在因為這個靶子,成為眾矢之的。
“可我...能逃到哪裡去?”她的聲音帶著絕望,“天下之大,莫非王土。陛下要找我,我能躲到哪裡?”
“有地方可去,”白逸辰從懷中掏出一張小小的羊皮地圖,展開,上麵用硃砂標註著一條曲折的路線,“往南,出江南,渡海,去琉球。那裡天高皇帝遠,大淵的勢力觸及不到。我在那邊有些安排,可以保你平安。”
他又掏出一個小布包,裡麵是幾樣東西:一盒易容的藥膏,幾顆能改變聲音的藥丸,一遝不同身份的路引和銀票,還有一枚小小的、刻著“白”字的玉牌。
“這玉牌你收好,到了沿海,去任何一家掛著白帆的船行,出示此牌,會有人安排你出海。”白逸辰將布包塞進她手裡,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鄭重,“找個機會一定要逃。我會安排人接應,你伺機脫身,按地圖上的路線走,一刻也不要停留。”
蘇冉握著那個布包,感覺有千斤重。她看著白逸辰,看著這個總是雲淡風輕、此刻眼中卻滿是擔憂的男子,喉嚨發緊:“你...為什麼要為我做這麼多?我們非親非故,你何必冒這麼大的風險?”
白逸辰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和釋然:“因為,我也曾是個‘異數’。因為,我不忍心看一個無辜的人,被所謂的天命逼上絕路。更因為...”
他看著她,眼神溫柔得像一池春水:“蘇冉,你值得被好好對待,值得擁有自由的人生,而不是被困在這裡,成為權力鬥爭的犧牲品。”
蘇冉的眼淚終於滾落。她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許久,她才哽嚥著問:“蕭玦...他會怎麼樣?”
白逸辰的眼神暗了暗:“他會找你,會發瘋,會不惜一切代價。但時間會撫平一切。而且,這也是對他最好的保護——你走了,皇帝就失去了製衡他的棋子,朝中那些想借你打擊他的人,也就失去了藉口。蘇冉,有時候離開,纔是真正的保護。”
這話像一把刀子,狠狠紮進蘇冉的心臟。她知道白逸辰說得對。她留在蕭玦身邊,隻會成為他的軟肋,成為彆人攻擊他的武器。而她離開,雖然會讓他痛苦,但至少...他能安全。
“我...再想想。”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嘶啞。
“你冇有時間了,”白逸辰的聲音帶著一絲急迫,“等陛下真的下旨將你收押,或者賜婚給某個皇子作為製衡蕭玦的棋子,你就真的走不了了。”
他握住蘇冉的手,力道很大,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蘇冉,我知道你對蕭玦有感情。但他給不了你自由,給不了你安全,甚至...給不了你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你是他的醫女,是他的囚徒,但永遠不會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這個世道,不會允許。”
這話太殘忍,也太真實。蘇冉的眼淚洶湧而下。是啊,蕭玦能給她的,隻有囚禁般的保護和見不得光的身份。而她想要的自由、平等、尊重...他給不了,這個時代也給不了。
“好,”她終於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決絕的堅定,“我走。我會想辦法脫身。”
白逸辰鬆了口氣。他鬆開手,後退一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保重。記住,無論發生什麼,活下去。隻有活著,纔有希望。”
他從藥箱裡拿出幾包藥材,放在桌上,又恢複了那副夥計的模樣,聲音也變得粗糲:“這幾味藥材的用法,小的都交代清楚了。姑娘按方服用,定能安神靜氣,夜夜好眠。”
說完,他躬身行了一禮,轉身退了出去。
門開了又關,房間裡隻剩下蘇冉一人。她看著桌上的藥材,看著手中的布包,看著那張標註著逃亡路線的地圖,眼淚無聲地滑落。
窗外,秋風乍起,捲起一地落葉。桂花的甜香依舊,可蘇冉卻隻聞到一股濃重的、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很快她將離開這座彆院,離開蕭玦,離開這個困了她這麼久、卻也讓她心動過的男人,去往一個未知的、可能永遠無法回頭的地方。
心很痛,像被生生剜去一塊。可她知道,她冇有選擇。
天命難違,人心難測。
而她,隻想活下去。
自由地活下去。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道斑駁的光影,一半明亮,一半陰暗,像極了她此刻的心情——在絕望中生出希望,在痛苦中做出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