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在望,蕭玦卻下令車隊轉向,繞開了正門,沿著城牆往西行了半個時辰,最後停在了一處依山傍水的彆院前。
蘇冉掀開車簾,打量著這座宅邸。青瓦白牆,飛簷翹角,院牆高聳,門前兩尊石獅子威風凜凜。院子掩映在一片竹林之後,環境清幽,景色宜人,看起來是個修養的好地方——如果忽略那些守在門口、腰佩刀劍、麵無表情的侍衛的話。
“這是哪兒?”她問。
“本王的彆院,”蕭玦先下了車,伸手扶她,“你剛經曆了瘟疫,需要靜養。這裡清靜,適合你。”
蘇冉看著他的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搭了上去。他的手很穩,掌心溫熱,扶她下車時力道輕柔。可當她的腳踏上地麵,看到那些侍衛齊刷刷跪下行禮,聽到鐵甲碰撞的冰冷聲響時,心中那點微弱的暖意瞬間消散了。
清靜?適合她?不過是換了個更精緻、更隱蔽的囚籠罷了。
“王爺,”趙擎從後麵策馬上前,低聲稟報,“都已經安排好了。裡外三班守衛,十二個時辰輪值。伺候的人都是精心挑選的,身家清白,口風嚴實。”
蕭玦點點頭,看向蘇冉:“進去吧。”
彆院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大。穿過影壁,是一個寬敞的庭院,假山流水,曲徑通幽,秋菊開得正盛。幾個穿著素淨的丫鬟婆子垂手立在廊下,見到他們,齊齊行禮。
“這是李嬤嬤,以後負責你的飲食起居。”蕭玦指著一個四十多歲、麵容嚴肅的婦人,“有什麼需要,跟她說。”
李嬤嬤上前一步,恭敬卻不卑微:“姑娘安好。老奴定當儘心伺候。”
蘇冉扯了扯嘴角,冇說話。儘心伺候?是儘心監視纔對吧。
蕭玦帶她穿過庭院,來到後宅。這裡更加幽靜,一棟兩層的小樓臨水而建,推窗可見池塘裡的殘荷和遊魚。樓裡陳設雅緻,書案、琴台、繡架一應俱全,甚至還有個小小的藥櫃,裡麵擺滿了各種藥材。
“喜歡嗎?”蕭玦問。
蘇冉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高高的院牆,看著牆頭隱約可見的守衛身影,淡淡道:“王爺佈置得如此周到,我若說不喜歡,豈不是不識抬舉?”
這話帶著刺,蕭玦聽出來了。他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看著窗外:“蘇冉,這裡是京郊,不是寧州驛,也不是雁門關。京城的水,比你想的深。在查清楚欽天監那件事之前,你待在這裡最安全。”
“安全?”蘇冉轉頭看他,眼中滿是諷刺,“是被保護的安全,還是被囚禁的安全?”
蕭玦的眉頭蹙了起來。他看著她倔強的側臉,看著她眼中那片冰冷的疏離,心中湧起一股煩躁。他想說我是為你好,想說外麵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想說皇帝的眼睛已經盯上你了...可看著她這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樣子,那些話都堵在喉嚨裡。
“隨你怎麼想,”他轉身,聲音冷了下來,“總之,冇有本王的允許,你不許踏出彆院半步。需要什麼,跟李嬤嬤說。想見什麼人,也必須經過本王同意。”
還是老一套。蘇冉心中冷笑,麵上卻平靜無波:“是,王爺。那我現在可以休息了嗎?連日趕路,我累了。”
蕭玦盯著她看了許久,最終拂袖而去:“你好自為之。”
腳步聲漸遠,房門被關上。蘇冉站在原地,看著這間精緻得像籠子一樣的房間,緩緩吐出一口氣。
她走到床邊坐下,手指撫過柔軟的被褥。料子是上好的雲錦,觸手生溫,枕頭裡填的是曬乾的菊花,散發著淡淡的清香。一切都很好,好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可她就是覺得窒息。
“姑娘,”門外傳來李嬤嬤的聲音,“熱水備好了,您可要沐浴更衣?”
蘇冉揉了揉眉心:“進來吧。”
李嬤嬤帶著兩個小丫鬟進來,手腳麻利地準備沐浴用具。熱水裡灑了花瓣,加了草藥,熱氣蒸騰,滿室生香。蘇冉褪下衣裳,踏入浴桶,溫熱的水包裹住身體,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些。
“姑孃的皮膚真好,”一個小丫鬟一邊為她擦背,一邊羨慕地說,“就是太瘦了些。李嬤嬤燉了人蔘雞湯,一會兒姑娘多用些,好好補補。”
蘇冉閉著眼,冇說話。另一個小丫鬟年紀更小,約莫隻有十三四歲,一邊往水裡添熱水,一邊小聲問:“姑娘,外頭都說您是‘白衣仙子’,是真的嗎?您真的在寧州驛救了一城的人?”
“小翠,多嘴。”李嬤嬤低聲嗬斥。
叫小翠的丫鬟吐了吐舌頭,不敢再問。
蘇冉卻睜開眼,看向那個小丫鬟:“你叫什麼?”
“奴、奴婢小翠,”小丫鬟受寵若驚,“是前幾日才被買進府的,還不懂規矩,姑娘莫怪。”
“小翠,”蘇冉淡淡一笑,“你覺得我是仙子嗎?”
小翠眨眨眼,認真打量她,然後搖搖頭:“姑娘長得是好看,但...不像畫上的仙子。畫上的仙子都在天上飛,姑娘...姑孃的眼睛裡有東西。”
“有什麼?”
“有...”小翠歪著頭想了想,“有故事。好多好多故事,看得人心裡發酸。”
蘇冉愣住了。她看著這個天真懵懂的小丫鬟,看著對方清澈的眼睛,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是啊,她不是仙子。她隻是個被命運捉弄、被困在這個時代、被困在這個男人身邊的可憐人。她救了一城的人,卻救不了自己。
“小翠,”李嬤嬤的聲音更嚴厲了,“出去。”
小翠怯怯地退了出去。李嬤嬤拿起布巾,親自為蘇冉擦背,動作輕柔,聲音也壓低了些:“姑娘莫怪,小翠年紀小,不懂事。這彆院裡的人,都是王爺精挑細選的,口風嚴,手腳也乾淨。姑娘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
“李嬤嬤在王府很多年了吧?”蘇冉忽然問。
李嬤嬤的手頓了頓:“老奴伺候王爺二十三年了。”
“那您覺得,”蘇冉轉頭看她,眼神平靜,“王爺把我關在這裡,是真的為我好,還是...隻是想把我藏起來,像藏一件珍寶,或者一件...見不得光的東西?”
李嬤嬤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複平靜:“王爺做事,自有王爺的道理。老奴隻知道,王爺從未對哪個女子如此上心過。這彆院,王爺三年前就置辦了,卻從未讓任何人住進來。姑娘是第一個。”
蘇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重新靠回浴桶,閉上眼,不再說話。
沐浴完,換上乾淨衣裳,李嬤嬤果然端來了人蔘雞湯。湯熬得濃白,香氣撲鼻。蘇冉小口喝著,味道很好,可她卻食不知味。
傍晚時分,蕭玦又來了。他換了身家常的墨色錦袍,少了些朝堂上的威嚴,多了幾分清貴之氣。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
“聽說你冇吃多少晚飯,”他將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裡麵是幾樣精緻的點心,“嚐嚐,城西王記的糕點,你以前...應該喜歡。”
蘇冉看著那些點心。確實是她喜歡的口味,不,是林微喜歡的口味。蕭玦在討好她,用這種笨拙的方式。
“王爺費心了。”她冇動點心,隻是淡淡道。
蕭玦在她對麵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圓桌,距離不遠不近,像極了他們現在的關係——看似靠近,實則隔閡重重。
“下午宮裡來了旨意,”蕭玦緩緩開口,目光落在她臉上,“陛下宣本王明日進宮。寧州驛的事,還有你...陛下要親自過問。”
蘇冉的心一緊:“王爺打算如何說?”
“照實說,”蕭玦看著她,“你的功勞,不該被埋冇。但你的身份...本王會堅持是江南蘇氏之後,是本王的貼身醫女。其他的,一概不知。”
“那欽天監那邊...”
“本王會處理。”蕭玦打斷她,眼神暗了暗,“欽天監監正周大人,是本王的人。至少...在明麵上是。”
蘇冉明白了。蕭玦在朝中經營多年,不可能冇有自己的人脈。欽天監那種地方,看似清貴,實則最容易被滲透。有周監正在,至少能暫時穩住局麵。
“謝謝王爺。”她低聲說。
蕭玦看著她低垂的側臉,看著她纖細的脖頸,心中湧起一股衝動。他想伸手碰碰她,想告訴她不用怕,有他在。可手抬到一半,又僵住了。
他想起了腳踝上那副寒鐵鐐銬,想起了她眼中曾經的死寂和絕望。他怕,怕自己的觸碰會讓她想起那些不好的回憶,怕好不容易緩和的關係,又會因為他的唐突而回到冰點。
最終,他隻是從懷中掏出一塊令牌,放在桌上。
“這是本王的令牌,”他的聲音有些啞,“在彆院裡,你可以自由活動。但出彆院...必須經過本王同意。這令牌,是給你防身的。若真有什麼緊急情況,憑此令可調動彆院所有守衛。”
蘇冉看著那塊玄鐵令牌,看著上麵熟悉的“靖”字,心中五味雜陳。他又在給她枷鎖,又在給她“自由”。這種矛盾的做法,恰恰暴露了他內心的掙紮——他想困住她,又怕她真的窒息;他想控製她,又忍不住想給她一點喘息的空間。
“王爺不怕我拿著令牌逃跑?”她問,聲音很輕。
蕭玦的眼神驟然一痛。他看著她,許久,緩緩道:“怕。但本王更怕...你真的想逃的時候,連個防身的東西都冇有。”
這話說得太直白,也太...沉重。蘇冉的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掩飾發紅的眼眶。
蕭玦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聲音飄散在晚風中:“蘇冉,給本王一點時間。等本王處理完朝中的事,等欽天監的風波過去,等...等你能真正安全的時候,本王會給你一個交代。”
“什麼交代?”蘇冉抬頭看他。
蕭玦轉過身,昏黃的燭光在他臉上跳躍,映得那雙深邃的眸子格外明亮:“一個關於未來,關於...我們的交代。”
蘇冉的心臟狠狠一跳。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的臉,看著他那雙盛滿複雜情緒的眸子,忽然覺得呼吸有些不暢。
“王爺,”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有些不穩,“您到底...想要什麼?”
蕭玦走過來,在她麵前停下,俯身,雙手撐在椅子的扶手上,將她困在方寸之間。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能看清對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本王想要你,”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溫柔,“想要你好好活著,想要你待在本王身邊,想要你...偶爾也能對本王笑一笑,就像在寧州驛城樓上那樣。”
蘇冉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她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用鎖鏈鎖她、如今卻用最笨拙的方式愛她的男人,心中那片冰封的角落,終於徹底碎裂了。
“蕭玦,”她哽嚥著叫他的名字,“你真是個...混蛋。”
蕭玦笑了,那笑容裡滿是苦澀和釋然:“是,本王是混蛋。但就是這個混蛋,這輩子,下輩子,都認定你了。”
他抬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動作溫柔得像在對待稀世珍寶:“彆哭了。好好休息,好好吃飯,好好...等本王回來。”
他直起身,轉身走向門口,在門口停頓了一下,冇有回頭:“糕點趁熱吃,涼了傷胃。”
門開了又關,房間裡隻剩下蘇冉一人。她看著桌上那些精緻的點心,看著那塊冰冷的令牌,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終於放任自己哭出聲來。
而門外,蕭玦靠在牆上,仰頭看著廊下搖曳的燈籠,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知道,從他將她帶進這座彆院開始,他們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是他的囚徒,也是他的珍寶。
他是她的牢籠,也是她的...歸宿。
這場以囚禁開始的感情,最終會走向何方,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放不開手了。
死也放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