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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疫情控製:功臣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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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州驛的城門在第十日清晨完全打開。

晨光中,百姓們扶老攜幼走出家門,雖然個個麵帶菜色,眼中卻有了久違的光亮。街道上,差役們正在清掃最後一批焚燒過的灰燼,撒上新鮮的石灰。空氣中那股死亡的氣息終於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秋日清晨的清爽,和家家戶戶熬煮草藥的苦香。

蘇冉站在城樓上,看著這座重獲新生的城池,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是欣慰,是疲憊,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沉重。

“姑娘,這是百姓們湊的一點心意,您一定要收下。”陳大夫捧著一個小布包走過來,眼裡含著淚光,“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就是些雞蛋、乾糧,還有...這是全城百姓聯名的萬民傘,說是等姑娘回京時,一路為姑娘遮陽擋雨。”

蘇冉接過那柄傘。傘是普通的油紙傘,但傘麵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有些字跡工整,有些歪歪扭扭,還有些是用手指蘸著血按的手印。她的手指撫過那些名字,撫過那些手印,眼眶微微發熱。

“替我謝謝大家,”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但這些東西,還是分給那些失去親人的家庭吧。他們更需要。”

“姑娘...”陳大夫還要說什麼,蘇冉已經將布包推回他懷裡。

“陳大夫,我有些事要交代您。”她正色道,“瘟疫雖然控製了,但後續的調理不能放鬆。我留下的方子,輕症繼續喝三天,重症喝七天。另外,城中水源必須全部重新清理消毒,至少三個月內,所有井水必須煮沸才能飲用...”

她一條條交代著,事無钜細。陳大夫認真聽著,不時點頭。

交代完,蘇冉轉身準備下城樓,卻看到蕭玦站在台階口,不知已經聽了多久。他今日換了一身墨藍色常服,少了些戰場上的肅殺,多了幾分清貴之氣。隻是臉色依舊有些蒼白,肩上的傷雖然好了大半,但連日操勞還是讓他眼下有了淡淡的青黑。

“王爺。”蘇冉行禮。

蕭玦點點頭,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看著城下的景象:“劉知府準備了三日後在城隍廟前設宴,一是慶賀瘟疫得控,二是...為你送行。全城百姓都會去。”

蘇冉的眉頭微微蹙起:“王爺,這太張揚了。我隻是做了分內之事——”

“這是民心,”蕭玦打斷她,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你救了整座城,這是你應得的。而且...”

他頓了頓,側頭看她,眼神複雜:“這場宴會,必須辦。不僅要辦,還要辦得隆重,辦得人儘皆知。”

蘇冉明白了。這不是簡單的慶功宴,而是一場“秀”。一場向所有人宣告“靖親王麾下醫女蘇冉,於寧州驛力挽狂瀾,救民於水火”的秀。這場秀是做給皇帝看的,做給朝中那些彈劾他們的人看的,也是做給天下人看的。

功勞越大,聲望越高,那些人想動她,就越要掂量掂量。

可這也意味著,她將徹底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再也無法隱藏。

“王爺不怕嗎?”蘇冉抬頭看他,眼神清澈,“不怕我功勞太大,引來更多猜忌?不怕我...成為您的軟肋?”

蕭玦的心臟狠狠一縮。他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片坦然的平靜,忽然很想伸手將她擁入懷中,告訴她不用怕,有他在。可最終,他隻是緩緩道:

“怕。但本王更怕你默默無聞,任人宰割。蘇冉,在朝堂上,有時候藏是藏不住的。你越藏,他們越覺得你可疑。不如大大方方站出來,讓所有人都看到你的功勞,看到你的價值。這樣,至少那些想動你的人,要考慮考慮後果。”

他向前一步,距離近得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藥香:“而且,你不是本王的軟肋。你是本王的...盔甲。”

蘇冉的瞳孔微微放大。她看著蕭玦,看著他眼中那片深邃的、她讀不懂的情緒,心忽然跳得有些快。

盔甲。不是軟肋,是盔甲。是能保護他,而不是拖累他的存在。

這個認知讓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是悸動,是不安,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王爺,”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如果有一天,我這副‘盔甲’成了您的負擔,您會...捨棄我嗎?”

就像曾經,在江淮,在京城,他為了“大局”捨棄她一樣。

蕭玦的眼神驟然一痛。他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片深藏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不安和脆弱,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許久才發出聲音:

“不會。”

兩個字,很輕,卻重如千鈞。

“蘇冉,你記住,”他看著她,一字一頓,“從今往後,無論發生什麼,無論麵對誰,本王都不會再捨棄你。這是本王的承諾,永生永世,絕不違背。”

蘇冉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湧上來。她連忙彆開臉,看向城下,聲音有些啞:“王爺,宴會...我聽您的安排。”

蕭玦看著她微紅的耳根,看著她輕輕顫抖的睫毛,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他知道,她聽進去了。至少,這一刻,她願意相信他。

“回去休息吧,”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三日後,你將是這場宴會的主角。到時候,會有很多人看著你,也會有很多人...想要接近你。你要做好準備。”

蘇冉點點頭,轉身下了城樓。她的腳步很穩,但心跳卻亂得像擂鼓。

蕭玦站在原處,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眼中的溫柔漸漸被凝重取代。他招手,趙擎無聲地出現在他身後。

“王爺。”

“宴會那日,加三倍守衛,”蕭玦的聲音很冷,“所有進出人員,嚴加盤查。另外,派人盯著京城來的那幾個‘賀客’,尤其是禮部侍郎張大人。他是三皇子的人,這次主動請纓來‘嘉獎功臣’,必有蹊蹺。”

“是!”趙擎應道,猶豫了一下,“王爺,蘇姑孃的功勞...真的要如實上報嗎?若是陛下有意召她入太醫院,或者...賜婚...”

蕭玦的眼神驟然冷厲如刀。賜婚...皇帝確實乾得出來。用一個“功臣”來製衡他,用一個“醫女”來籠絡其他勢力,這是皇帝慣用的手段。

“她不會入太醫院,”蕭玦的聲音斬釘截鐵,“至於賜婚...本王倒要看看,誰敢開這個口。”

趙擎心中一凜,不敢再多言。

蕭玦望向遠處,眼中閃過一抹冷冽的殺意。他知道,回京之後,等待他們的將是更嚴峻的考驗。朝堂上的明槍暗箭,各方勢力的拉攏算計,還有皇帝那深不可測的猜忌...

而他,必須在她身邊,為她擋下這一切。

哪怕這意味著,他要與整個朝堂為敵,要與皇帝對抗。

他也絕不退讓。

因為,她是他唯一的盔甲,也是他...唯一的軟肋。

三日後,城隍廟前人山人海。

臨時搭起的高台上,蘇冉穿著蕭玦特意為她準備的月白色衣裙,發間隻簪了一支簡單的玉簪,素淨得不像個“功臣”,卻自有一股清冷出塵的氣質。她站在台上,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看著那些眼中含淚、滿懷感激的百姓,心中五味雜陳。

劉知府正在高聲宣讀嘉獎令,辭藻華麗,極儘讚美。蘇冉卻有些走神,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台側——蕭玦坐在那裡,一身親王常服,麵色平靜,但眼神始終鎖在她身上,像一頭守護珍寶的猛獸。

“...特賜黃金百兩,錦緞十匹,加封‘仁心醫聖’之號...”劉知府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

仁心醫聖。好大的名頭。蘇冉心中苦笑,這哪裡是嘉獎,分明是架在火上烤。

她上前,準備謝恩。就在這時,台下忽然響起一個尖利的聲音:

“且慢!”

人群分開,一個穿著四品官服的中年男人在隨從的簇擁下走上前來。他麵容清臒,眼神銳利,正是禮部侍郎張明遠,三皇子的心腹。

“張大人有何指教?”蕭玦緩緩起身,聲音平靜,但眼神已冷了下來。

張明遠向蕭玦行了一禮,不卑不亢:“下官奉陛下之命,前來嘉獎功臣。隻是臨行前,陛下特意交代,要下官問蘇姑娘幾個問題。”

他轉向蘇冉,目光如炬:“蘇姑娘,聽聞你醫術高超,不知師承何人?這治療瘟疫的方子,又是從何而來?”

來了。蘇冉心中一沉。這是要查她的底細,要找出她的“破綻”。

她看向蕭玦,蕭玦微微點頭,眼神平靜,示意她照實說。

“民女師承江南名醫蘇懷仁,”蘇冉的聲音清晰平穩,這是她和蕭玦早就對好的說辭,“家父生前遊曆四方,曾遇異人傳授醫術,其中便有治療時疫之法。此次瘟疫,民女隻是根據家父所傳,稍作調整而已。”

“哦?江南蘇懷仁...”張明遠若有所思,“可本官查過,江南杏林之中,似乎並無蘇懷仁此人。”

“家父淡泊名利,行醫隻為濟世,不曾入杏林名冊。”蘇冉不慌不忙,“大人若是不信,可去江南打聽,三十年前,太湖一帶瘟疫,曾有一蘇姓遊醫施藥救人,那便是家父。”

這話半真半假。蘇懷仁確有其人,也確實救過瘟疫,但那是她根據原主林微記憶中一些零碎資訊,加上蕭玦派人“完善”出來的身世。查起來,天衣無縫。

張明遠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笑了:“原來如此。看來蘇姑娘是家學淵源,難怪有如此醫術。隻是...”

他話鋒一轉:“本官還聽聞,蘇姑娘在治療瘟疫時,用了些...聞所未聞的法子。比如讓人戴麵巾,用石灰水消毒,甚至...焚燒病人衣物。這些,也是令尊所傳?”

這話裡的機鋒,在場所有人都聽出來了。這是在暗示,她的醫術“來曆不明”,甚至可能“有違禮法”。

蘇冉正要回答,蕭玦卻先開了口:“張大人。”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讓整個場麵瞬間安靜下來。

“蘇姑娘所用之法,雖與尋常不同,但確實救了寧州驛上萬百姓。事實勝於雄辯,張大人以為呢?”

張明遠臉色微變,連忙躬身:“王爺說的是。隻是下官奉旨詢問,不得不問個清楚,也好向陛下回話。”

“那就請張大人如實回話,”蕭玦看著他,眼神深不見底,“告訴陛下,蘇姑娘是本王的人。她的功勞,是實打實用命拚來的。誰若想在這上麵做文章,先問問本王手裡的劍答不答應。”

這話已是赤裸裸的警告。張明遠額角滲出冷汗,連連稱是,不敢再問。

宴會繼續,但氣氛已變得微妙。蘇冉站在台上,接受著百姓的叩拜和感激,心中卻一片冰涼。

她看向蕭玦,他正與張明遠說著什麼,麵色平靜,但側臉線條繃得很緊。她知道,他在為她撐腰,在與整個朝堂對抗。

而她,被推到了風口浪尖,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功臣”,也成了...所有人想要拉攏、或者想要除掉的“棋子”。

宴會結束時,已是黃昏。蘇冉回到臨時住處,剛推開門,就看見蕭玦坐在裡麵。

“王爺?”她一愣。

蕭玦起身,走到她麵前,看著她疲憊的臉色,眼中閃過一絲心疼:“累了吧?”

“還好。”蘇冉垂下眼睫。

“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蕭玦的聲音很輕,“張明遠不會再敢為難你。但回京之後,類似的試探隻會更多。你要有準備。”

蘇冉點點頭,沉默片刻,忽然問:“王爺,如果陛下真的要召我入太醫院,或者...賜婚,您真的能攔得住嗎?”

蕭玦的眼神驟然一暗。他看著她,許久,緩緩道:“能。”

“用什麼攔?”蘇冉抬頭看他,眼中是坦然的疑問,“用您的權勢?用您的軍功?還是用...您的命?”

蕭玦的心臟狠狠一縮。他伸手,撫上她的臉頰,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易碎的夢。

“用一切。”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蘇冉,本王說過,不會再捨棄你。這句話,不是說說而已。無論付出什麼代價,無論要麵對誰,本王都會護著你。這是本王的承諾,至死方休。”

蘇冉的眼淚終於湧了上來。她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傷害她、如今卻在用儘全力保護她的男人,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無法言說的情緒。

是感動,是恐懼,是一種深埋心底的、她不敢承認的悸動。

“王爺,”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帶著哭腔,“您這是...何苦呢?”

蕭玦笑了,那笑容裡滿是苦澀和溫柔:“因為你是蘇冉。因為你是...本王唯一想要,也唯一能要的。”

他俯身,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那吻很輕,很短暫,卻燙得蘇冉渾身一顫。

“好好休息,”他鬆開她,轉身走向門口,“明日啟程回京。前路艱險,但本王在,你無需害怕。”

門開了又關,房間裡隻剩下蘇冉一人。她抬手,撫上額頭被吻過的地方,那裡還殘留著他唇上的溫度。

眼淚無聲滑落,心中那片冰封的角落,終於在這一刻,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而門外,蕭玦靠在牆上,仰頭看著漸暗的天空,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決絕。

他知道,從今日起,他再也無法將她藏在身後了。

她將站在陽光下,站在所有人麵前,成為他的盔甲,也成為他的軟肋。

而他要做的,就是為她撐起這片天,哪怕與整個世界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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