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在第七天得到了控製。
新增病例歸零,重症患者轉輕,輕症患者陸續康複。寧州驛的街道上重新有了人氣,雖然依舊蕭條,但至少不再是一片死寂。城門口開始有人進出,雖然要經過嚴格的檢查和消毒,但封城的禁令,總算是鬆動了。
這天下午,蘇冉在隔離區最後的幾間病房裡做最後一次巡查。她仔細檢查每一個即將出院的病人,確認他們身上的紅疹完全消退,脈象平穩,不再發熱咳血,纔在名冊上勾下名字。
“回家後繼續喝三天藥鞏固,飲食清淡,注意休息。”她對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叮囑,“如果再有發熱,立刻來找陳大夫。”
“謝謝蘇姑娘!謝謝您救了我家娃兒的命!”婦人抱著孩子就要下跪,被蘇冉扶住了。
“我是醫者,這是本分。”蘇冉笑了笑,那笑容在陽光下有幾分疲憊,但溫暖。
走出隔離區,她深吸了一口秋日清爽的空氣。遠處,工人在陳大夫的指揮下焚燒最後一批染疫的衣物,石灰水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這場戰役,總算是打贏了。
但她心裡,始終有個疑團冇有解開。
這場瘟疫來得太急,太凶,傳播太快,症狀也太過典型——典型得像是...某種經過設計的病症。她在現代接觸過生物戰的相關知識,雖然這個時代不可能有那種精密的生物武器,但人為傳播、甚至人為“催化”瘟疫,並非不可能。
“蘇姑娘!”陳大夫小跑著過來,手裡拿著一本泛黃的冊子,“老朽在整理醫書時,發現了一本舊手劄,您看看這個。”
蘇冉接過冊子。那是用粗紙裝訂的,紙頁泛黃髮脆,墨跡也淡了,但還能辨認。她翻開,裡麵記錄的是各種疑難雜症,夾雜著一些偏方和見聞。陳大夫指著一頁:
“您看這裡——‘北地有奇石,色如凝血,觸之溫潤,研粉入藥,可鎮痛安神,然過量則致熱毒內陷,疹出如血,三日斃命’。這描述,像不像咱們這次瘟疫的症狀?”
蘇冉的心猛地一跳。她仔細看那段描述:“熱毒內陷,疹出如血,三日斃命”——正是這次瘟疫的典型病程。而且“色如凝血,觸之溫潤”...她忽然想起之前在病人膿血中聞到的那股淡淡的、奇異的腥甜味。
“這手劄是哪來的?”她問。
“是老朽的師父留下的,”陳大夫說,“師父年輕時曾遊曆北境,在靠近北戎的邊境行醫,記錄了這些見聞。他說這種‘血石’在北戎被視為聖物,隻有王室和薩滿巫師才能使用,尋常人接觸不到。”
北戎。又是北戎。
蘇冉合上手劄,眼神冷了下來。她想起那些在井水下毒的細作,想起蕭玦審出的那些口供,想起赫連錚那張戴著銀麵具、總是帶著玩味笑容的臉。
“陳大夫,”她緩緩開口,“如果...有人將這種‘血石’的粉末投入水源,又同時在城中散播某種常見的草藥——比如,金銀花或者板藍根——您說,會發生什麼?”
陳大夫的臉色瞬間白了:“金、金銀花和板藍根都是清熱解毒的常用藥,如果單獨用,確實能緩解熱症。可如果和‘血石’粉末同時進入人體...”
“會產生催化反應,”蘇冉接過話,聲音很冷,“讓‘血石’的毒性倍增,讓病程急劇加速,讓原本可能七八天才致死的毒性,變成三日,甚至一日斃命。”
她想起瘟疫初期,城中大夫用過的那些方子——銀翹散、白虎湯,都用了大量的金銀花、連翹、板藍根。這些藥單獨用冇錯,但如果病人體內已經有“血石”的毒性...
“所、所以那些方子不僅冇效,反而加速了病人死亡?”陳大夫的聲音在發抖。
“很有可能。”蘇冉握緊了手劄,“這是一種極其陰毒的手段。先投毒,再引導大夫用‘解藥’,實則催化毒性。即使事後查起來,也隻會認為是瘟疫太凶,大夫用藥無效,不會想到是藥本身加劇了病情。”
陳大夫踉蹌一步,扶住旁邊的柱子,臉色慘白如紙:“這、這是要屠城啊!是誰這麼狠毒...”
蘇冉冇說話。她看著遠處城樓的方向,看著那個立在城頭、正在與趙擎說著什麼的玄色身影,心中湧起一股寒意。
赫連錚。隻有他有這個動機,有這個手段,也有這個...狠心。
“蘇姑娘!”一個學徒急匆匆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小布包,“剛纔清理西區最後那間病房時,在床板下發現了這個!”
蘇冉接過布包,打開。裡麵是幾塊暗紅色的、不規則的石塊,質地溫潤,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她拿起一塊,湊近聞了聞——那股淡淡的腥甜味,和她之前在病人膿血中聞到的一模一樣。
“血石...”陳大夫的聲音帶著恐懼。
蘇冉的心沉到了穀底。她將石塊包好,對學徒說:“這件事不要聲張。陳大夫,您跟我來。”
她帶著陳大夫,快步走向城樓。
城樓上,蕭玦正在聽趙擎彙報回京的準備事宜。看到蘇冉上來,他抬手示意趙擎停下,目光落在她臉上——她的臉色很不好,眼神冷得像結了冰。
“王爺,”蘇冉走到他麵前,將那個布包遞給他,“在隔離區發現的。陳大夫說,這叫‘血石’,是北戎的秘物。”
蕭玦接過布包,打開。看到那些暗紅色的石塊,他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拿起一塊,仔細看了看,又湊近聞了聞,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趙擎,”他的聲音很冷,“去把前幾日抓到的那些細作,重新審一遍。重點問‘血石’的事。”
“是!”趙擎領命而去。
蕭玦看向蘇冉,眼神複雜:“你懷疑這次的瘟疫,是人為?”
“不是懷疑,是確定。”蘇冉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是壓抑的怒火,“有人將‘血石’粉末投入水源,又引導城中大夫大量使用金銀花、板藍根等藥材,催化毒性,製造了這場‘瘟疫’。這不是天災,是人禍。是針對寧州驛,也可能是針對...王爺您的陰謀。”
蕭玦盯著她,許久,緩緩道:“你如何確定?”
“症狀完全吻合,”蘇冉翻開那本手劄,指給蕭玦看,“‘熱毒內陷,疹出如血,三日斃命’。而且,我在重症病人的膿血中,聞到了和這‘血石’一模一樣的腥甜味。最重要的是——”
她頓了頓,看向蕭玦,眼神銳利:“瘟疫爆發的時機太巧了。我們回京必經寧州驛,如果瘟疫擴散,我們就會被困在這裡,延誤回京。而朝中那些彈劾王爺‘擁兵自重、久不還朝’的人,就有了更充分的理由。”
蕭玦的眼神冷了下來。他想起京城那封催他回京的密信,想起那些彈劾奏章,想起皇帝看似關切實則試探的詢問...這一切,串聯起來了。
有人不想讓他順利回京。有人想用瘟疫困住他,用“延誤歸期”的罪名打擊他,甚至...用這場“天災”讓他失職,讓他在軍中和民間的聲望受損。
而蘇冉,這個突然出現的、醫術高超的“白衣仙子”,很可能也在這個計劃中——她若救不了瘟疫,就是無能;她若救了,也可能被說成是“細作的同夥”,因為“隻有北戎的細作才懂北戎的毒”。
無論哪種結果,對他都是打擊。
“好一個一石三鳥的毒計。”蕭玦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困住本王,打擊本王的聲望,還險些...害死一城百姓。”
他看向蘇冉,眼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是憤怒,是後怕,還有一種...深藏的感激。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她拚死救人,如果不是她發現了“血石”的線索,這場陰謀很可能就得逞了。
寧州驛會成為死城,他會背上“延誤歸期”“治下不嚴”的罪名,而她在民間的聲望,也可能被汙衊成“細作的偽裝”。
“你...”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早就懷疑了?”
“從發現藥方不對開始,”蘇冉垂下眼睫,“普通的瘟疫,不該用那麼重的藥還不見效。但我冇有證據,直到看到這‘血石’,看到陳大夫的手劄,纔敢確定。”
蕭玦看著她低垂的側臉,看著她眼下濃重的青黑,看著她緊抿的、有些乾裂的唇,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心疼和後怕。
這七天,她就在瘟疫最中心,在那些被“催化”的毒症中穿梭,救人,試藥,拚命...而她麵對的,不隻是瘟疫本身,還有一場精心設計的、要將她和他也一起埋葬的陰謀。
“為什麼不早告訴本王?”他問,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
“冇有證據,”蘇冉抬起頭,看向他,眼中是坦然的平靜,“而且...告訴王爺又能如何?瘟疫不會自己消失,病人不會自己好。我能做的,隻有救人。至於背後的陰謀...等救活了人,再查不遲。”
蕭玦的心臟狠狠一縮。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子,看著她眼中那片純粹而堅定的光,忽然覺得自己之前所有的猜忌、所有的傷害,都顯得那麼可笑,那麼卑劣。
她從來不是什麼細作,不是什麼彆有用心的人。她隻是一個醫者,一個在災難麵前,選擇先救人、再談其他的...好人。
而他,卻曾用鎖鏈鎖著她,用猜忌傷著她,用最不堪的方式將她困在身邊。
“蘇冉...”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王爺,”蘇冉打斷他,眼神恢複了慣常的平靜,“現在最重要的是兩件事:第一,徹底清查城中是否還有‘血石’殘留;第二,回京後,如何應對朝中的發難。”
她頓了頓,補充道:“另外,我需要一些‘血石’的樣本,還有這次瘟疫中所有死亡和康複病例的詳細記錄。這次瘟疫雖然凶險,但也是一個機會——如果我們能徹底研究透‘血石’的毒性,找出真正的解藥,將來再遇到類似的情況,就有應對之法了。”
蕭玦看著她,看了許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和...驕傲。
“好,”他說,“都依你。趙擎!”
趙擎匆匆上來:“王爺!”
“傳令,全城徹查,所有可疑物品,尤其是暗紅色的石塊、粉末,全部收繳。另外,將這次瘟疫的所有病例記錄整理成冊,一式兩份,一份送往京城太醫署備案,一份...交給蘇姑娘。”
“是!”
“還有,”蕭玦看向蘇冉,眼神深邃,“回京路上,你與本王同車。你的安全,本王親自負責。”
蘇冉愣了愣,隨即垂下眼睫,輕輕“嗯”了一聲。
蕭玦看著她微紅的耳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他轉身,看向遠處漸漸沉入地平線的夕陽,眼中閃過一抹冷冽的殺意。
赫連錚,朝中那些跳梁小醜...你們以為用這種陰毒的手段就能扳倒本王?
你們錯了。
因為本王的身邊,多了一個人。一個能看透陰謀,能救人於水火,能讓本王也為之動容的...奇女子。
這場仗,纔剛剛開始。
而這一次,他不會再讓她一個人麵對危險了。
夕陽的餘暉中,兩人的影子在城樓上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像某種無聲的誓言。
而遠處,寧州驛的城門緩緩打開,這座從死亡邊緣被拉回來的城池,終於迎來了新生。
隻是這場新生的背後,那些暗流湧動的陰謀,那些尚未浮出水麵的敵人,那些隱藏在“血石”之後的更大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