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冉醒來時,天已大亮。
晨光從窗欞縫隙透進來,在簡陋的房間地上投下幾道斑駁的光影。她發現自己躺在乾淨的床鋪上,身上蓋著柔軟的棉被,被角被仔細掖好。枕邊放著一個小巧的食盒,打開,裡麵是一碗還溫熱的紅棗粥,兩碟清爽小菜,還有一小碟她喜歡的蜜餞。
房間裡冇有人,但空氣中有淡淡的、熟悉的冷鬆氣息——那是蕭玦身上的味道。
蘇冉坐起身,靠在床頭,慢慢喝著粥。粥熬得軟糯,紅棗香甜,顯然是花了心思的。她想起昨夜昏迷前最後看到的畫麵——蕭玦衝過來抱她的急切,他眼中罕見的擔憂,還有那句“本王在這兒”。
是真的嗎?還是她太累產生的幻覺?
喝完粥,她起身梳洗。在銅鏡前,她看到自己眼下濃重的青黑,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好了許多。她換上一身乾淨的粗布衣裳——是新的,料子柔軟,尺寸合身,袖口和領口繡著簡單的竹葉紋,針腳細密,不像市麵買的。
她看著這身衣裳,沉默了許久。
推開門,陳大夫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見到她,連忙上前:“蘇姑娘醒了?可還有哪裡不舒服?”
“我很好,”蘇冉搖頭,“陳大夫,西區那三個病人怎麼樣了?”
“退燒了!退燒了!”陳大夫激動得聲音都在抖,“昨夜又灌了一劑藥,今早燒就退了,咳血也止了!姑娘,您的方子神了!神了啊!”
蘇冉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笑意:“那就好。東區呢?”
“東區新增了八個病人,但症狀都輕,已經按您開的方子喝上藥了。”陳大夫頓了頓,壓低聲音,“姑娘,有件事...昨夜您睡著時,王爺親自審了幾個在城中散佈謠言、煽動恐慌的人。您猜怎麼著?是北戎的細作!他們在井水裡下毒,還到處說這病冇得治,讓百姓往外逃,想把瘟疫擴散出去!”
蘇冉的心沉了沉:“人呢?”
“王爺當場就...”陳大夫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聲音更低了,“屍體都燒了。王爺還下了嚴令,誰敢再散佈謠言、製造恐慌,格殺勿論。今早城中安靜多了,百姓也敢出來幫忙了。”
蘇冉沉默地聽著。她想起昨夜蕭玦守在床邊時說的話——“你是本王的人,你的命是本王的。冇有本王的允許,你不準死。”
原來,他不隻是說說而已。他在用他的方式,為她掃清障礙,為她...守護這座城。
“姑娘,”陳大夫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王爺他...對您很是上心。昨夜您睡著時,他親自在這院外守了一夜,天快亮才走。今早的粥和衣裳,也都是他吩咐準備的。老朽活了這把年紀,還冇見過哪位貴人,對個醫女這麼...”
他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了。
蘇冉垂下眼睫,冇說話。她想起腳踝上曾經戴過的那副寒鐵鐐銬,想起他說“這輩子,下輩子,永生永世...你都彆想逃開本王”時的瘋狂,想起他在馬車裡質問“你到底是誰的人”時的猜疑。
那樣的他,和現在這個默默為她做這些事的他,是同一個人嗎?
“我去看看病人。”蘇冉打斷思緒,起身往外走。
一整天,她都在隔離區忙碌。檢視病人,調整藥方,指導學徒配藥,安撫恐慌的家屬。城中百姓看她的眼神,從最初的懷疑、好奇,變成了由衷的感激和崇敬。有人遠遠看到她,就跪下來磕頭,喊“白衣仙子救命”。有人偷偷在她經過的地方放下幾個雞蛋,一把青菜,一塊乾淨的布。
傍晚時分,蘇冉在給一個孩子施針時,聽到外麵傳來喧嘩聲。她走出去,看到幾個士兵押著一個五花大綁的男人,趙擎正冷著臉審問。
“怎麼回事?”蘇冉問。
趙擎看到她,臉色緩了緩:“蘇姑娘,這人鬼鬼祟祟想混進配藥處,被我們的人抓住了。從他身上搜出了這個——”
他遞過來一個小紙包。蘇冉接過,小心地打開,裡麵是一些白色的粉末。她撚起一點聞了聞,臉色一變:“是砒霜。”
“他想在藥材裡下毒,”趙擎的聲音很冷,“幸好被弟兄們發現了。蘇姑娘放心,王爺已經吩咐了,從今往後,所有進出配藥處的人都要嚴查,所有藥材入庫出庫都要記錄,熬藥時至少兩人在場,互相監督。”
蘇冉握緊了手中的紙包。砒霜...如果真被下到藥裡,那些本就虛弱的病人喝了,必死無疑。而這筆賬,很可能會算到她頭上。
是赫連錚的人?還是京城裡那些想害蕭玦的人?或者...兩者都有?
“有勞趙統領了。”她低聲道。
“姑娘客氣了,”趙擎猶豫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王爺其實一直在暗中安排人保護姑娘。隻是他不讓說,怕姑娘...不自在。”
蘇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頭,看向趙擎:“他在哪裡?”
“王爺在城樓上,”趙擎指了指遠處,“這幾日,他白天在城樓處理軍務,晚上...就在這附近。”
蘇冉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暮色中,寧州驛破敗的城樓矗立在遠處,一個挺拔的身影立在城頭,玄色大氅在晚風中獵獵作響。即使隔得很遠,她也能認出那是蕭玦。
他一直都在。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看著她,守著她,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為她掃清危險,為她...撐起一片相對安全的天空。
“我去看看他。”蘇冉聽見自己說。
趙擎愣了一下,連忙道:“末將為姑娘帶路。”
“不用了,”蘇冉搖頭,“我知道路。趙統領忙吧,這裡還需要你。”
她說完,轉身朝城樓走去。腳步不自覺地加快,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是感激,是困惑,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城樓守衛見到她,都愣住了,但冇人敢攔,默默地讓開了路。蘇冉沿著狹窄的台階一步步往上走,腳步聲在寂靜的黃昏中格外清晰。
蕭玦背對著她,站在城垛前,望著遠處漸漸沉入地平線的夕陽。餘暉給他挺拔的背影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但那份孤寂,卻比夜色更濃。
“王爺。”蘇冉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蕭玦的背影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緩緩轉過身。暮色中,他的臉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但那雙眼睛,在看到她時,明顯地亮了一下,隨即又恢複慣常的平靜。
“你怎麼來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
“來看看。”蘇冉走到他身邊,學他的樣子,倚在城垛上,望著遠處的落日,“趙統領說,王爺抓到了下毒的人。”
“嗯。”蕭玦應了一聲,冇多解釋。
“謝謝。”蘇冉輕聲說。
蕭玦轉過頭,看著她。暮色中,她的側臉柔和而寧靜,眼下還有淡淡的青黑,但那雙眼睛,在夕陽下清亮得像浸在水中的黑曜石。
“謝什麼?”他問,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
“謝謝王爺的粥,謝謝王爺的衣裳,謝謝王爺...守了這一城的人。”蘇冉轉頭,對上他的眼睛,認真地說。
蕭玦的心臟猛地一縮。他看著她眼中那片平靜的、真誠的感激,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他想說不用謝,想說這是我該做的,想說...我做的,遠不止這些。
可最終,他隻是彆開臉,重新看向遠處的夕陽,聲音有些僵硬:“你是本王的醫女,護你周全,是本王的責任。”
還是那樣公事公辦的語氣,可蘇冉聽出了其中那一絲不自然。她看著他緊繃的側臉,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根,忽然覺得,這個曾經霸道偏執、讓她又恨又怕的男人,其實也有笨拙可愛的一麵。
“王爺,”她忽然問,“如果我不是您的醫女,您還會做這些嗎?”
蕭玦的身體明顯僵住了。他緩緩轉過頭,看著她,眼神複雜得像是打翻了調色盤,有驚訝,有慌亂,有一種被看穿的無措,還有一種...深藏的溫柔。
“會。”許久,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卻堅定得像是誓言,“無論你是誰,無論你在哪裡,本王都會護著你。這是本王的...私心。”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卻重重砸在蘇冉心上。
私心。不是責任,不是義務,是私心。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最純粹、最笨拙、也最真誠的...在意。
蘇冉的鼻子忽然一酸。她彆開臉,看向遠處的夕陽,眼淚毫無征兆地湧了上來,在眼眶裡打轉。
“王爺,”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有些哽咽,“粥很好喝,衣裳很合身,蜜餞...也很甜。謝謝。”
蕭玦看著她眼中閃爍的淚光,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心臟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疼得發緊。他想伸手擦掉她的眼淚,想把她摟進懷裡,想說彆哭,想說對不起,想說...我以後會好好待你。
可他的手剛抬起,就僵在了半空。他想起自己曾經對她的傷害,想起腳踝上那副寒鐵鐐銬,想起她眼中曾經有過的死寂和絕望。他怕,怕自己的觸碰會讓她想起那些不好的回憶,怕自己好不容易在她心裡建立起的一點點好感,會因為這唐突的舉動而消失。
最終,他隻是緩緩放下手,從懷中掏出一塊乾淨的帕子,默默遞到她麵前。
蘇冉看著那塊帕子,看著帕子一角繡著的、小小的“玦”字,眼淚終於控製不住,滾落下來。她接過帕子,捂在臉上,肩膀微微顫抖。
蕭玦站在她身邊,手足無措,想安慰,又不知從何說起。最後,他隻是默默地、笨拙地,往她那邊挪了半步,用自己高大的身軀,為她擋住了從側麵吹來的、帶著寒意的晚風。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暮色四合,天邊亮起了第一顆星。
城樓上,兩人並肩而立,一個默默流淚,一個默默守護。冇有言語,冇有觸碰,可某種東西,在這沉默的黃昏裡,悄然發生了變化。
許久,蘇冉擦乾眼淚,將帕子疊好,遞還給蕭玦:“臟了,我洗乾淨再還給王爺。”
“不用還,”蕭玦的聲音有些啞,“你留著。”
蘇冉的手頓了頓,默默將帕子收進懷裡。
“王爺,”她抬起頭,看向他,眼中還殘留著淚光,但眼神是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瘟疫控製住了,再有三五日,應該就能解除封城。我們...什麼時候回京?”
蕭玦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眼中那片難得的光亮,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知道,回京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回到那個充滿陰謀和算計的地方,意味著他要麵對皇帝的猜忌、朝臣的攻訐,也意味著...他要將她置於更危險的境地。
“不急,”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是罕見的溫柔,“等你把這裡的事都安排好,等你...休息好了,我們再走。”
蘇冉愣了愣,隨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輕,像春風拂過冰麵,讓蕭玦的心也跟著輕輕顫動。
“好。”她輕聲應道。
暮色漸濃,城樓上點起了火把。火光跳躍,映著兩人的側臉,在斑駁的城牆上投下兩道依偎的影子。
這一刻,冇有猜忌,冇有傷害,冇有囚禁與逃離。隻有瘟疫肆虐後的城池,隻有劫後餘生的百姓,隻有一對在恨與愛中掙紮的男女,在這寂靜的黃昏裡,短暫地、笨拙地,靠近彼此。
而遠處,趙擎站在城樓下,仰頭看著城樓上那兩道身影,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欣慰的弧度。
看來,王爺這塊萬年寒冰,終於開始...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