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州驛的慘狀,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城門內,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秋風捲著落葉和紙錢,在青石板路上打著旋兒。兩側的店鋪門窗緊閉,有些門上還用石灰畫著觸目驚心的叉。空氣中那股腥臭味更加濃烈,混合著草藥焚燒的氣息,令人作嘔。
蘇冉戴好麵巾,快步走向城中臨時設立的隔離區——那是城西一片廢棄的營房,如今擠滿了病人和等死的人。
蕭玦跟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手握劍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趙擎帶著一隊親兵將兩人護在中間,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緊張。
隔離區外,幾個穿著破爛官服的差役正在焚燒屍體。火堆旁,一個穿著七品官服的中年男人看到他們,連滾爬爬地衝過來,撲通跪在蕭玦麵前:
“下官寧州驛知府劉文正,叩見靖親王!王爺,救命啊王爺!城中已死一百三十七人,發病者四百有餘,藥材用儘,大夫跑了一半,剩下的也...也束手無策啊!”
劉知府的聲音帶著哭腔,臉上滿是絕望。蕭玦皺眉,正要開口,蘇冉已經越過他,走到劉知府麵前:
“病人在哪裡?帶我去看最重的。”
劉知府一愣,抬頭看向這個戴著麵巾、隻露出一雙清亮眼睛的女子,又疑惑地看向蕭玦。
“按她說的做。”蕭玦冷聲道。
“是、是!”劉知府連忙爬起來,引著眾人往隔離區深處走。
所謂的“隔離區”,不過是幾排破敗的營房,用草蓆簡單隔開。地上鋪著乾草,草上躺著呻吟的病人,男女老少都有,個個麵色潮紅,身上裸露的皮膚佈滿了暗紅色的皮疹。咳嗽聲、嘔吐聲、痛苦的呻吟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死亡的氣息。
蘇冉的腳步頓了頓。她在現代見過戰場,見過傷亡,但冇見過這樣集中、這樣絕望的瘟疫景象。這裡像是人間地獄,每一口呼吸都帶著死亡的味道。
“姑娘小心!”一個老大夫顫巍巍地攔住她,“這病邪門,碰不得,聞不得啊!”
蘇冉看向老大夫,他臉上也戴著麵巾,但眼中滿是血絲,顯然已多日未眠。“大夫貴姓?現在用的是什麼方子?”
“老朽姓陳,”老大夫歎氣,“用了銀翹散、白虎湯、清瘟敗毒飲...都不見效。這病來得太凶,發熱如火燒,咳血如泉湧,老朽行醫四十年,從未見過如此凶險的瘟疫!”
蘇冉點點頭,從懷中掏出銀針包:“我要檢查幾個病人。陳大夫,麻煩您準備紙筆,我說,您記。”
“姑娘你——”陳大夫還想勸,蘇冉已經走進了一間營房。
蕭玦下意識想跟進去,卻被趙擎攔住:“王爺,不可!”
蕭玦腳步一頓,看著蘇冉蹲在一個昏迷的老人身邊,熟練地翻開老人的眼皮檢視,又診脈,檢視舌苔,最後用銀針刺破老人手臂上的一個皮疹,擠出少許膿血,仔細聞了聞。
她的動作專業、冷靜,與周圍絕望混亂的環境格格不入。陽光從破敗的屋頂縫隙照進來,落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那一刻,她不像一個囚徒,不像一個醫女,而像...真正的救贖。
蕭玦的心臟狠狠一縮。他看著她專注的側臉,看著她那雙在昏暗光線下依舊清亮的眼睛,忽然覺得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是敬佩,是心疼,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他怕。怕她染病,怕她出事,怕她...像那些病人一樣,在他麵前一點點失去生命。
“趙擎,”蕭玦的聲音有些沙啞,“調一隊人,守住這間營房。冇有本王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另外,去查城中所有藥鋪的庫存,將所有清熱解毒的藥材全部集中到這裡。再派人去附近州縣采購,不惜代價。”
“是!”趙擎領命而去。
營房內,蘇冉已經檢查了五個病人。她站起身,走到陳大夫麵前,語速很快:
“這不是普通的瘟疫,是變異的時疫,毒熱內陷,邪入營血。銀翹散太輕,白虎湯不對症。需要大劑量的清瘟解毒,涼血散瘀。”
她從陳大夫手中接過筆,在紙上快速寫下一個方子:生石膏、知母、水牛角、生地、丹皮、赤芍、連翹、金銀花、板藍根、大青葉...每味藥的劑量都大得驚人。
“這、這劑量...”陳大夫的手在抖,“姑娘,是藥三分毒,這麼大的劑量,怕是...”
“怕是什麼?”蘇冉抬頭看他,眼神銳利,“怕把人吃死?陳大夫,您看看這些人,不吃這藥,他們能活幾天?一天?兩天?”
她指著營房裡那些奄奄一息的病人,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非常之時,用非常之法。這方子我擔著,出了事,我負責。”
陳大夫看著她堅定的眼神,再看看那些等死的病人,一咬牙:“好!老朽這就去抓藥!”
“等等,”蘇冉叫住他,“藥熬好後,先給症狀最輕的人試。另外,所有接觸病人的人,必須戴麵巾,勤洗手——用肥皂,冇有就用草木灰。病人用過的衣物、被褥,全部焚燒。屍體必須深埋,撒石灰。”
她一連串指令下去,條理清晰,考慮周全。陳大夫聽得一愣一愣,連連點頭。
安排好這些,蘇冉又看向劉知府:“劉大人,城中還有多少健康百姓?”
“大、大概還有七八千,都躲在家裡不敢出來。”
“把他們組織起來,”蘇冉說,“年輕力壯的,分成三隊:一隊負責熬藥送藥,一隊負責清理街道、焚燒汙物,一隊負責巡查,發現病人立即送到隔離區。老弱婦孺留在家中,不得外出。”
“這...”劉知府看向蕭玦。
“按她說的做。”蕭玦的聲音從營房外傳來。
“是!”劉知府連忙去安排。
蘇冉走出營房,看向蕭玦。兩人隔著幾步遠對視,一個臉上戴著麵巾隻露出眼睛,一個麵色冷峻眼神複雜。
“我需要一個地方配藥,”蘇冉說,“還要幾個手腳麻利的人幫忙。”
“趙擎會安排。”蕭玦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你...小心。”
蘇冉愣了愣,冇說話,轉身跟著趙擎走了。
接下來的三天,寧州驛成了蘇冉的戰場。
她在城中藥鋪的後院設了配藥處,帶著幾個膽大的學徒,日夜不停地配藥、熬藥。藥熬好後,她親自試藥——不是試毒,是試藥效。她將熬好的藥分成幾份,調整劑量,給不同症狀的病人服用,觀察效果,再調整方子。
蕭玦在不遠處的茶樓二樓,找了個能看到後院的房間,日夜守在那裡。他不進去,不打擾,隻是看著。看著蘇冉忙得腳不沾地,看著她累得靠在牆上就能睡著,看著她被不理解的病人家屬指責時依舊耐心解釋,看著她救活一個垂死的孩子時眼中閃過的欣慰...
他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蘇冉。不是在侯府小心翼翼的林微,不是在邊境偽裝隱忍的阿冉,也不是在他麵前或倔強或絕望的囚徒。而是一個真正的醫者,一個在死亡麵前不屈不撓的戰士,一個...會發光的人。
第三天夜裡,蘇冉終於撐不住,在配藥時暈倒了。
當時蕭玦正在茶樓上看著,見狀猛地站起身,撞翻了椅子。他幾乎是衝下樓的,推開那些驚慌的學徒,一把抱起昏迷的蘇冉。
她輕得嚇人,臉色蒼白,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蕭玦的心狠狠揪了一下,抱著她快步走向臨時收拾出來的乾淨房間。
“王爺,蘇姑娘這是累的,加上連日接觸病人,怕是...”陳大夫診過脈,憂心忡忡。
“開藥。”蕭玦的聲音很冷,但握著蘇冉的手在微微顫抖。
“是、是。”陳大夫連忙去開方子。
房間裡隻剩下兩人。蕭玦坐在床邊,看著蘇冉蒼白的睡顏,看著她即使昏迷中依舊緊蹙的眉頭,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想起這些天看到的她:在隔離區裡蹲在病人身邊,一待就是幾個時辰;耐心地哄不肯吃藥的孩子;嚴厲地訓斥不守規矩的差役;深夜還在燈下調整藥方...
她救活了一個又一個被宣判死刑的人。那個咳血不止的老人,吃了她三劑藥後,燒退了。那個渾身潰爛的孩子,敷了她配的藥膏後,傷口開始癒合。那個奄奄一息的婦人,在她施針後,睜開了眼睛...
城中開始有了議論。起初是懷疑,是不信。一個女子,能治瘟疫?可當一個個病人真的好轉,當死亡人數開始下降,議論變成了感激,變成了...崇拜。
“白衣仙子”,他們這樣叫她。說她是上天派來救苦救難的仙子,說她的藥是仙藥,說她那雙眼睛能看透生死。
蕭玦聽著這些議論,心中五味雜陳。他驕傲,也恐慌。驕傲於她的光芒,恐慌於...這光芒太盛,他怕自己抓不住。
“水...”床上的人發出微弱的聲音。
蕭玦猛地回神,連忙倒了一杯溫水,小心地扶起蘇冉,喂她喝下。
蘇冉睜開眼,眼神起初有些迷茫,看到蕭玦,愣了愣,隨即掙紮著要起來。
“躺下。”蕭玦按住她,聲音有些僵硬,“你需要休息。”
“藥...”蘇冉的聲音沙啞,“西區還有三個重症病人,今晚必須再服一劑...”
“陳大夫在盯著,”蕭玦打斷她,“你睡一會兒。”
蘇冉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罕見的擔憂和...溫柔?她以為自己看錯了,閉上眼,又睜開。他還是那樣看著她,眼神複雜得讓她看不懂。
“你為什麼在這裡?”她問,聲音很輕。
蕭玦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本王不在這裡,該在哪裡?”
“你應該在安全的地方,”蘇冉說,“你是親王,是主帥,不能出事。”
“那你呢?”蕭玦看著她,“你是本王的醫女,本王的人,你就能出事?”
蘇冉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我出事,王爺會難過嗎?”
蕭玦的心臟狠狠一縮。他想說會,想說我會發瘋,想說如果你出事我會讓整個寧州驛陪葬。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你是本王的人,你的命是本王的。冇有本王的允許,你不準死。”
還是那樣霸道,那樣不講理。可蘇冉聽出了他聲音裡那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最後輕輕歎了口氣:“王爺,我累了。”
“睡吧。”蕭玦替她掖好被角,動作是罕見的輕柔,“本王在這兒。”
蘇冉閉上眼,很快沉沉睡去。她太累了,三天三夜幾乎冇閤眼,鐵打的人也撐不住。
蕭玦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看著她沉睡的容顏,心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平靜。
他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他對她的感情,不再隻是占有,不再隻是執念。他開始真的看見她,看見她的好,她的堅韌,她的光芒。
而他,也被這光芒灼傷,也被這光芒...救贖。
窗外,月光皎潔。隔離區裡,還有病人在呻吟,還有大夫在忙碌,還有生命在掙紮。
但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裡,在這個疲憊的醫女身邊,這個曾經以為隻有權力和掌控的男人,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是心疼,什麼是...愛。
他不知道這愛能持續多久,不知道前路還有多少艱難。但他知道,從今往後,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對她了。
他要護著她,守著她,讓她繼續發光。
哪怕那光芒,會刺痛他的眼,會灼傷他的手。
哪怕那光芒,終有一天,會照亮她離開的路。
他也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