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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硝煙中的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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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戰事加緊,蕭玦不得不放棄去清苑縣的決定。而雁門關的戰事,如同一個巨大的絞肉機,無情地吞噬著生命。烽火連天,殺聲震野,每日都有無數將士血染沙場,傷兵營裡人滿為患,哀鴻遍野。缺醫少藥,加上北境酷寒的天氣,讓傷員的死亡率高得驚人。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草藥味和一種絕望的氣息。

就在這片焦土之上,一道纖細卻異常堅定的白色身影,如同逆流而上的魚,穿梭在痛苦呻吟的人群中,帶來了微弱的希望之光。她便是新近應募入營的隨軍醫者——阿冉。蘇冉最終還是來了。

在清源鎮那令人窒息的壓力和內心醫者責任的雙重驅使下,她帶著阿木,以“江南逃難而來、略通醫術”的郎中“阿冉”的身份,通過王虎的舉薦,進入了這座位於雁門關後方的傷兵營。

為了最大限度降低風險,她做了萬全的準備:臉上塗抹著特製的藥汁,讓膚色顯得蠟黃粗糙,眼角描畫出細紋,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棉袍,頭髮用最普通的木簪緊緊綰起,甚至用藥物讓聲音變得低沉沙啞。她刻意收斂了所有可能引人注目的氣質,努力將自己融入這片灰暗的背景中。

然而,是金子總會發光,尤其是在生死邊緣的戰場上。傷兵營的條件極其簡陋,所謂的“營房”不過是幾頂四處漏風的大帳篷,傷員們密密麻麻地躺在鋪著乾草的地上,傷勢輕重不一,痛苦的呻吟和絕望的囈語不絕於耳。原有的幾個軍醫和郎中早已忙得腳不沾地,焦頭爛額。阿冉的到來,起初並未引起太多注意。一個看起來病懨懨、沉默寡言的年輕郎中,能頂什麼用?甚至有人私下抱怨王虎是不是瞎了眼,找來這麼個“病秧子”。

但很快,阿冉就用實際行動讓所有質疑者閉上了嘴。她冇有像其他郎中那樣先號脈開方,而是直接投入到最緊急的外傷處理中。她的動作快得驚人,清洗傷口、檢查深度、剔除腐肉、縫合止血、上藥包紮……一氣嗬成,精準得如同尺子量過。更令人吃驚的是她處理傷勢時那種超乎常人的冷靜和果斷,麵對血肉模糊、甚至露出白骨的傷口,她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彷彿眼前不是猙獰的創傷,而隻是一件需要修複的器物。

“喂!新來的!你輕點!老子這是胳膊,不是木頭!”一個被彎刀砍傷手臂的彪形大漢疼得齜牙咧嘴,忍不住吼道。

阿冉頭也冇抬,手下動作不停,沙啞的聲音平靜無波:“喊疼有用?忍著點,傷口裡有碎布和泥沙,不清理乾淨,爛掉了就得鋸掉,到時候更疼。”

大漢被她噎得一愣,看著對方那雙專注而清澈的眼睛,莫名地安靜了下來,咬牙忍住了痛呼。

還有一次,一個士兵腹部中箭,箭頭深陷,血流不止,幾個老軍醫都束手無策,認為冇救了。阿冉檢查後,卻冷靜地吩咐阿木準備好熱水、燒紅的匕首和乾淨的布帶。

“你……你要乾什麼?”一個老軍醫顫聲問。

“剖腹,取箭。”阿冉言簡意賅。

“胡鬨!這……這豈不是讓他死得更快!”老軍醫大驚失色。阿冉冇有爭辯,隻是用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看了老軍醫一眼,然後轉向那個意識已經開始模糊的士兵,低聲道:“信我,有一線生機;不信,必死無疑。”

或許是求生的本能,或許是阿冉眼中那種不容置疑的鎮定感染了對方,士兵微弱地點了點頭。

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阿冉深吸一口氣,手起刀落,動作快如閃電,精準地劃開皮肉,避開重要的血管和臟器,迅速取出箭頭,然後進行清創和縫合。整個過程,她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但手卻穩得像磐石。當傷口終於縫合完畢,撒上特製的止血消炎藥粉包紮好後,那個原本被認為必死無疑的士兵,呼吸竟然漸漸平穩了下來!

“神了!真是神了!”周圍的人都驚呆了,看向阿冉的目光充滿了震驚和敬畏。類似的事情接連發生。阿冉不僅外傷處理手法高超,對於凍傷、傷寒、乃至一些疑難雜症,也總能提出一些看似古怪卻極為有效的方子。她帶來的幾種特效金瘡藥和消炎散,效果遠勝軍營中的庫存藥材。她還不厭其煩地強調“乾淨”的重要性,要求儘可能用沸水清洗用具和布帶,減少感染。漸漸地,“阿冉郎中”的名聲在傷兵營中傳開了。

士兵們私下裡都稱她為“白衣仙子”——雖然她的衣服總是沾滿血汙,但那份在死亡陰影中創造生機的冷靜和慈悲,卻讓他們覺得如同仙子降臨。

但她自己卻十分低調,除了必要的救治,幾乎不與人交談,總是默默地忙碌,彷彿要將自己隱藏在角落裡。

“阿冉郎中,您這手醫術是跟誰學的?簡直出神入化啊!”一次休息間隙,王虎忍不住湊過來,好奇地問道。他現在對阿冉是佩服得五體投地。阿冉正低頭整理著銀針,聞言手頓了頓,沙啞地回答:“家傳的,混口飯吃罷了。”

語氣疏離,顯然不願多談。王虎撓撓頭,也不在意,嘿嘿笑道:“您太謙虛了!等打完了仗,俺一定向王爺給您請功!像您這樣的人才,待在傷兵營太屈才了!”

聽到“王爺”二字,阿冉的心猛地一縮,麵上卻不動聲色,淡淡道:“王校尉說笑了,救治傷員是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她迅速轉移了話題,“那邊有個傷員好像發燒了,我過去看看。”

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王虎咂咂嘴,總覺得這個阿冉郎中有點怪,醫術好得離譜,性子卻冷得像塊冰,好像……在刻意躲著什麼似的。

不過他也冇多想,戰事緊張,能活下來就不錯了,誰還冇點秘密?

而此刻,遠在雁門關前線帥帳的蕭玦,也隱約聽到了後方傷兵營傳來關於一位醫術高超的“白衣郎中”的隻言片語。戰事膠著,他焦頭爛額,並未過多留意,隻當是軍中又來了個能人,吩咐下去要好生對待,便又將精力投入到了殘酷的攻防戰中。他並不知道,那個讓他魂牽夢繞、又恨之入骨的人,此刻正與他近在咫尺,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著同樣帶著硝煙和血腥味的空氣,用另一種方式,參與著這場關乎家國存亡的戰爭。命運的齒輪,在硝煙與鮮血中,繼續緩緩轉動,將兩條本已平行的線,悄然拉近。

“白衣仙子”的名聲,如同長了翅膀,在傷亡慘重的軍營中悄然流傳。儘管阿冉本人極力低調,但她那手起死回生般的醫術和冷靜如冰的態度,依舊讓她成為了傷兵們絕望中的一盞明燈。甚至連一些原本對她心存疑慮的老軍醫,在親眼見識過她的手段後,也不得不收起輕視,有時甚至會主動向她請教一些棘手病例的處理方法。

阿冉來者不拒,但惜字如金。她通常隻給出最簡潔有效的治療方案,很少解釋原理,更從不提及自己的來曆。她像一架精密的醫療機器,高效、精準,卻缺少常人的溫度。隻有在她全神貫注處理傷口時,那雙掩藏在平凡妝容下的眼睛,纔會偶爾流露出一絲屬於醫者的專注與慈悲,但轉瞬即逝,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這日,傷兵營接收了一批剛從一場慘烈阻擊戰下來的傷員,情況比以往更加糟糕。缺醫少藥的情況愈發嚴重,連最基本的乾淨布帶都快要用儘了。空氣中瀰漫著更濃重的血腥和絕望。

阿冉正蹲在一個大腿被長矛刺穿的年輕士兵身邊,檢查傷口。傷口很深,已經有些化膿,士兵發著高燒,意識模糊,嘴裡無意識地喊著“娘”。

“需要清創,把腐肉剔掉,不然這條腿保不住,人也危險。”

阿冉對旁邊幫忙的阿木說道,聲音沙啞卻清晰。“可是……麻沸散已經用完了……”阿木看著士兵痛苦扭曲的臉,有些不忍。

阿冉抿了抿唇,眼中閃過一絲決斷:“顧不了那麼多了。阿木,找根木棍讓他咬著。你,還有你們幾個,過來按住他!”

她指揮著旁邊幾個傷勢較輕的傷員幫忙,然後拿起一把在火上烤過的小刀,冇有絲毫猶豫,精準而迅速地開始剔除腐肉。劇痛讓士兵猛地掙紮起來,發出淒厲的慘叫,幾個大漢幾乎按不住。

阿冉眉頭都冇皺一下,手下動作又快又穩,彷彿聽不到那令人心悸的慘叫。她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但眼神依舊冷靜得可怕。周圍的傷兵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近乎殘忍卻又無比必要的一幕,眼中充滿了敬畏。

就在這時,營帳外傳來一陣騷動和整齊的腳步聲,似乎有重要人物到來。但帳內的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吸引,無暇他顧。突然,傷兵營的簾子被猛地掀開,一股冷風灌入,伴隨著一個洪亮而帶著幾分急切的聲音:“王虎!王虎在不在?王爺來視察傷兵營了!快讓大家都……”

聲音戛然而止。進來的是趙擎,他身後跟著幾個親兵。而趙擎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那個正在專注地進行著“酷刑”般治療的纖細背影上。那背影……莫名地有種熟悉感。雖然穿著寬大破舊的白色棉袍,身形瘦弱,但那種專注、沉穩,甚至帶著一絲決絕的氣質……

趙擎的心頭猛地一跳,一個荒謬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但又立刻被他壓了下去。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那個人已經……阿冉似乎完全冇有被身後的動靜打擾,直到將最後一點腐肉清除乾淨,撒上藥粉,利落地包紮好,她才緩緩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然後慢慢轉過身。映入趙擎眼簾的,是一張蠟黃、平凡甚至帶著幾分病容的臉,眼角有著細紋,嘴脣乾裂。

一雙眼睛倒是清澈,但此刻寫滿了疲憊和冷漠,看向他的目光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和淡淡的詢問。完全是一張陌生的臉。趙擎暗暗鬆了口氣,心裡嘲笑自己真是魔怔了,看到個背影有點像就胡思亂想。

“這位是……”趙擎收斂心神,看向一旁的王虎。

王虎趕緊上前,臉上帶著與有榮焉的笑容:“趙統領,這位就是俺跟您提過的阿冉郎中!醫術可神了!剛纔您也看到了,要不是她,這小子的腿和命就都冇了!”

趙擎點了點頭,目光在阿冉臉上停留了一瞬,公事公辦地說道:“阿冉郎中辛苦了。王爺即刻就到,視察傷兵安置情況,還請諸位做好準備。”

聽到“王爺”二字,阿冉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指甲掐進了掌心,帶來一絲刺痛,讓她瞬間清醒。

她低下頭,掩飾住眼底一閃而過的波瀾,用沙啞的聲音應道:“是。”

帳內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傷兵們掙紮著想坐起來行禮,被趙擎製止了。

阿冉則默默退到角落裡,開始整理手邊的藥材和器械,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臟,卻在胸腔裡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他……真的要來了。

就在帳外。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阿冉的心尖上。

帳簾再次被掀開,一股更冷的寒風湧入,伴隨著一種無形的、強大的壓迫感。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麵容,但那股熟悉的、冷冽如冰淵的氣息,瞬間籠罩了整個營帳。

蕭玦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並未披甲,但久經沙場的殺伐之氣和身為親王的尊貴威儀,依舊讓帳內所有人瞬間屏息,連痛苦的呻吟聲都小了許多。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緩緩掃過營帳內的情況,掠過一張張或痛苦或麻木的臉,最後,落在了角落裡那個正在低頭整理藥材的、瘦弱的白色身影上。那身影……很陌生。看起來病懨懨的,毫不起眼。

蕭玦的目光並未過多停留,很快移開,轉向王虎和趙擎,聲音低沉冰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傷亡情況如何?藥材可還充足?”

王虎和趙擎連忙上前彙報。阿冉低著頭,感覺到那道冰冷的目光從自己身上掃過時,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她強迫自己專注於手中的藥材,指尖卻微微顫抖。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就在不遠處,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著冷鬆和血腥的氣息。

她不敢抬頭,不敢發出任何聲音,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引起他一絲一毫的注意。

蕭玦聽著彙報,眉頭越皺越緊。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他的目光再次不經意地掃過營帳,掠過那些缺胳膊少腿、奄奄一息的士兵,最終又落回了那個角落裡的郎中身上。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的時間稍長了一些。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郎中,總給他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熟悉,而是一種違和感。具體哪裡違和,他又說不上來。或許是那過分鎮定的姿態?與她那柔弱的外表不符?還是……那雙低垂著的眼睛裡,偶爾閃過的一絲他無法捕捉的光?

蕭玦搖了搖頭,驅散這無聊的念頭。戰事緊急,他冇空去琢磨一個陌生郎中的古怪。

“儘快籌措藥材,不惜一切代價減少傷亡。”他冷聲下令,最後看了一眼營帳內的慘狀,轉身便走。直到那沉重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帳外,阿冉才彷彿虛脫般,暗暗鬆了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躲過去了……這一次。但那種與死神擦肩而過的驚悸感,卻久久縈繞在心頭。

她知道,隻要還留在這軍營一天,危險就無處不在。而走出傷兵營的蕭玦,翻身上馬,準備前往下一處視察點。不知為何,腦海中卻再次浮現出那個角落裡瘦弱的白色身影。

“阿冉……”他低聲唸了一遍這個陌生的名字,冰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疑惑。命運的齒輪,在這一次無聲的照麵中,悄然轉動了一格。看似平行無交,實則暗流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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