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暗示,像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在蘇冉心頭,讓她在靖王府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坐鍼氈。她感覺自己像一隻被兩股巨力撕扯的羔羊,一邊是日漸冷酷、心思難測的蕭玦,一邊是手握生殺、意圖招攬的皇帝,無論選擇哪邊,似乎都前途未卜,甚至可能死無葬身之地。
這種巨大的壓力下,她變得更加沉默寡言,除了被白逸辰那老頑童硬拉去“打下手”(主要是被逼著認各種奇形怪狀的草藥,聽老頭子吹噓他當年的風流韻事!)時能稍微喘口氣外,大部分時間都把自己關在聽竹苑裡,對著窗戶發呆,或者拿著根炭筆在紙上寫寫畫畫(全是逃跑路線和風險評估!),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眼下的烏青都快趕上熊貓了。
春桃看在眼裡,急在心裡,變著法子給她做好吃的,說笑話逗她開心,但效果甚微。
連白逸辰都摸著鬍子嘀咕:“小丫頭,你這鬱結於心,肝火旺盛,光靠吃藥可不行,得找個地方撒撒歡兒,比如…跟老頭子我去山裡采藥?”(被蘇冉無情拒絕:跟您去?怕不是要被人當拐帶婦女的抓起來!)
蕭玦那邊,自皇宮回來後,似乎也更加忙碌,經常深夜纔回府,臉色一次比一次凝重。他依舊冇有主動來找蘇冉,兩人偶爾在府中碰麵,也是相對無言,氣氛比臘月的冰窖還冷。
蘇冉能感覺到,他周身的氣壓越來越低,彷彿在醞釀著什麼風暴。這種未知的緊張感,讓她更加不安。
就在這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氛圍中,柳依依那顆不安分的“綠茶心”,又開始蠢蠢欲動了。她敏銳地察覺到了蘇冉和蕭玦之間降至冰點的關係,以及蘇冉近日來的惶惶不安。她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她要給這搖搖欲墜的關係,加上最後一根稻草!
傍晚,天色陰沉,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蘇冉因為心裡煩悶,晚膳隻草草吃了幾口,便想著去花園湖邊透透氣,哪怕隻是看看那半死不活的荷花呢。
她帶著春桃,剛走到離書房不遠的那片竹林小徑,就聽見前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女子低低的、帶著哭腔的哀求聲?
蘇冉腳步一頓,心裡莫名一緊。這聲音…是柳依依?!她下意識地拉著春桃躲到一叢茂密的翠竹後麵,屏住呼吸偷偷望去。隻見書房門口,柳依依正拉扯著蕭玦的衣袖,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她今日穿了一身極為單薄的月白紗裙,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能隱約看到裡麵的輪廓(心機!絕對是心機!),頭髮也有些散亂,臉上淚痕斑駁,看起來像是經曆了什麼激烈的掙紮。
“王爺…王爺您聽依依解釋…”柳依依的聲音帶著顫音,充滿了無助和委屈,“依依真的不是故意的…隻是…隻是見王爺連日操勞,茶飯不思,心中實在不忍…纔想著…想著燉些蔘湯給王爺補補身子…冇想到…冇想到會惹王爺生氣…”
蕭玦背對著蘇冉的方向,看不清表情,但他身形似乎有些僵硬,並冇有立刻甩開柳依依的手,隻是聲音冷得能凍死人:“放手。”
“王爺!”柳依依卻抓得更緊,整個人幾乎要貼到蕭玦身上去(蘇冉:嘔!),
“依依知道錯了…求王爺彆趕依依走…依依…依依隻是…隻是心繫王爺啊!”她說著,腳下一個“踉蹌”(演技浮誇!),竟然直直地朝著蕭玦懷裡倒去!
蘇冉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就在柳依依即將跌入蕭玦懷中的瞬間,蕭玦似乎側身想避開,但不知是因為疲憊還是…彆的什麼原因,他的動作慢了一拍,柳依依的衣袖還是輕輕拂過了他的手臂,而她整個人,也軟軟地靠向了他身側的書房門框,發出一聲嬌弱的呻吟:“嗯…”
從蘇冉這個角度看去,那畫麵簡直…就是柳依依投懷送抱,而蕭玦…冇有立刻推開!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曖昧!
轟!蘇冉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眼前陣陣發黑!她死死咬住嘴唇,纔沒有驚撥出聲。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他…他竟然冇有推開她?!他默認了?!難道…難道之前的一切冷落、爭吵,都是假的?他其實早就和柳依依…?聯想到柳依依父親被保全,聯想到她總能“恰好”提供關鍵情報…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湧入蘇冉腦海:難道蕭玦和柳依依之間,根本不是什麼交易,而是…早有私情?他之前的冷漠,隻是做給她看的戲?他所謂的“不得已”,是不是也包括…欺騙她的感情?!
就在這時,書房門“吱呀”一聲從裡麵被推開,趙擎走了出來,看到門口這“糾纏”的一幕,明顯愣了一下。
蕭玦似乎也因趙擎的出現而徹底回過神來,他猛地揮袖,終於將柳依依甩開,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沙啞:“滾!”
柳依依被甩得一個趔趄,撞在門框上,淚珠兒掉得更凶了,但她卻不敢再糾纏,隻是用那種哀怨到了極點的眼神深深看了蕭玦一眼,然後捂著臉,哭著跑開了。
那背影,怎麼看怎麼像是被負心漢辜負了的可憐女子!
蕭玦冇有去看柳依依,而是對趙擎快速吩咐了幾句什麼(聲音太低,蘇冉聽不清),然後揉了揉眉心,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倦色,甚至…腳步都有些虛浮地轉身進了書房。
整個過程,他自始至終,都冇有看向蘇冉藏身的方向。蘇冉僵在竹林後,渾身冰冷,如同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頂涼到了腳底心。她眼睜睜看著柳依依表演完“深情被負”的戲碼跑開,又看著蕭玦那帶著疲憊(在她看來是心虛!)的背影消失在書房門內…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懷疑,在這一刻,彷彿都串聯了起來,指向一個她最不願意相信的結論——蕭玦,一直都在騙她!他利用她,穩住她,甚至可能…從頭到尾,都在和柳依依聯手做戲!那點因生死與共而產生的好感,那絲因為他偶爾流露的“不同”而萌生的悸動,在這一刻,被眼前這“鐵證如山”的一幕,擊得粉碎!隻剩下被欺騙、被愚弄的錐心之痛和…滔天的憤怒!
“小姐…小姐您怎麼了?您的手好冰!”春桃擔憂地小聲呼喚,拉回了蘇冉幾乎要潰散的意識。蘇冉猛地回過神,才發現自己指甲已經深深掐進了掌心,滲出了血絲。她看著春桃焦急的臉,想扯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冇事…”她聲音沙啞得厲害,“我們…回去。”
她轉身,踉踉蹌蹌地往聽竹苑走,背影單薄而絕望。
春桃趕緊扶住她,感覺自家小姐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心裡又急又怕,卻不敢多問。
回到聽竹苑,蘇冉把自己扔進椅子裡,一動不動,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徹底暗下來的天空。
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剛纔那刺眼的一幕:柳依依的投懷送抱,蕭玦的“冇有立刻推開”,他臉上的“疲憊”(心虛!),以及柳依依那“哀怨”的眼神…原來…一切都是假的。他的維護,他的在意,甚至他那句瘋狂的“讓所有人陪葬”…或許,都隻是權謀的一部分,隻是為了更好地控製她這顆棋子?心,像是被撕裂了一般,痛到麻木。
就在這時,一個小丫鬟端著個食盒走了進來,小心翼翼地說:“小姐,這是…這是柳姑娘派人送來的…說是她親手做的安神糕,給小姐壓驚…”
食盒裡,精緻的糕點旁,還放著一張素箋,上麵是柳依依那娟秀的字跡:“妹妹勿驚,王爺今日心情不佳,並非針對妹妹。姐姐心中亦苦,望妹妹體諒。日後…姐妹同心,方能長久。”
姐妹同心?!長久?!蘇冉看著那張字條,隻覺得一股惡氣直衝喉頭!這分明是勝利者的炫耀和進一步的挑撥!她猛地抓起食盒,狠狠砸在地上!精緻的糕點滾落一地,如同她此刻支離破碎的心。
“滾!都給我滾出去!”她失控地嘶吼出聲,眼淚終於決堤而下。春桃和那小丫鬟嚇得趕緊退了出去。空蕩蕩的房間裡,隻剩下蘇冉壓抑的、絕望的哭泣聲。
她輸了,輸得一敗塗地。不僅輸掉了那點可笑的感情,更輸掉了對這個冰冷世界最後的一絲幻想。
而此刻,書房內的蕭玦,正運功逼出體內那絲詭異的燥熱和無力感(柳依依那碗“蔘湯”果然有問題!),冰眸中殺意凜然。
他剛想吩咐趙擎去處理柳依依,卻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彷彿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離他而去…
這一夜,聽竹苑的燈火徹夜未熄。蘇冉蜷縮在床榻最裡側,像一隻受了重傷的小獸,將頭深深埋進膝蓋裡。眼淚早已流乾,隻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麻木。腦海裡反覆上演著柳依依“投懷送抱”、蕭玦“半推半就”的畫麵,每一個細節都像淬了毒的針,紮得她體無完膚。她覺得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穿越以來,她步步為營,自以為精明,卻一頭栽進了彆人精心編織的羅網裡。什麼並肩作戰,什麼生死相依,什麼“你若出事,我讓所有人陪葬”…全是假的!都是他為了利用她、穩住她而演的一場戲!最可笑的是,她竟然真的…動了心。在他為她擋箭的時候,在他月下為她療傷的時候,在他偶爾流露出那一點點不同的時候…
她竟然真的以為,這座冰山或許有融化的一天。現在想來,那不過是更高明的算計罷了。他需要她這個“軟肋”來吸引火力,需要她那些“奇思妙想”來解決問題,甚至…需要她這個“異數”來應對皇帝那邊的星象之說?而她,竟然還傻乎乎地以為自己是特殊的!
“蘇冉啊蘇冉,你真是…蠢得無可救藥!”她用力捶了一下床板,聲音嘶啞地自嘲。特工的警覺和理智,在所謂的“感情”麵前,竟然不堪一擊!
春桃守在外間,聽著裡麵壓抑的啜泣和自嘲,急得團團轉,卻不敢進去打擾。她不明白,小姐明明下午出去散心時還好好的(雖然心情不好!),怎麼回來就變成這副樣子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而另一邊,書房內的蕭玦,在運功逼出體內那詭異的燥熱和無力感後,冰眸中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柳依依!她竟敢在蔘湯裡下這種下三濫的藥!雖然劑量輕微,主要作用是讓人精神恍惚、反應遲鈍,而非催情(顯然她也不敢真的激怒蕭玦!),但這份心思,已是死罪!
“趙擎!”他聲音冷冽如刀。
“屬下在!”趙擎應聲而入,臉色同樣難看。他剛纔也察覺到了王爺的異常和柳依依的詭計。“處理掉柳依依身邊那個叫翠兒的丫鬟,給她個警告。至於柳依依…”
蕭玦眼中寒光一閃,“暫時留著她,還有用。但看好她,若再敢靠近書房或聽竹苑半步,格殺勿論!”
“是!”趙擎領命,猶豫了一下,又道,“王爺…方纔林姑娘她…似乎路過竹林,看到了…”
蕭玦身形猛地一僵!她看到了?!看到柳依依靠近他?看到他那片刻的恍惚和…未能及時推開?!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比麵對千軍萬馬時更甚!
“她…反應如何?”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緊。
“林姑娘…當時就臉色煞白,回去後便閉門不出,聽說…還砸了東西…”趙擎低聲回稟。
蕭玦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他瞭解蘇冉,她看似隨和,實則骨子裡倔強又驕傲,眼裡最揉不得沙子。柳依依這番做戲,偏偏選在他因連日操勞和藥物影響而精神不濟的時刻…這誤會,怕是深了!
他立刻起身就想往聽竹苑去,必須解釋清楚!然而,剛邁出一步,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讓他踉蹌了一下。這藥的後續效力,比他想象的更強。
“王爺!”趙擎趕緊扶住他。
“無妨…”蕭玦擺擺手,強行壓下不適,深吸一口氣,“去聽竹苑。”然而,當他來到聽竹苑門口時,卻發現院門緊閉,裡麵漆黑一片,隻有蘇冉寢居的窗戶透出微弱的光。春桃守在門口,一臉為難地攔住了他。
“王爺…小姐…小姐她已經歇下了。吩咐了…誰也不見。”春桃的聲音帶著恐懼,但眼神卻很堅定。她是真的心疼自家小姐。
蕭玦看著那扇緊閉的院門和透出的微弱燈光,彷彿能感受到裡麵那人散發出的絕望和冰冷。他站在門外,夜風吹動他的衣袍,身影顯得格外孤寂。他知道,現在進去,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隻會讓她更激動。他沉默地站了許久,久到趙擎都忍不住想開口勸他回去休息,他才終於轉身,聲音低沉沙啞:“照顧好她。明日…本王再來。”
這個夜晚,對許多人來說,都格外漫長。
第二天,蘇冉病倒了。或許是心力交瘁,或許是夜裡著了涼,她發起了高燒,整個人昏昏沉沉,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清醒時,她眼神空洞,一言不發;糊塗時,她會抓著春桃的手,喃喃囈語,說的都是“騙子”、“假的”、“放開我”之類的詞句,聽得春桃心都要碎了。
蕭玦來看過幾次,都被春桃以“小姐病中需要靜養”為由擋在了門外。他站在院中,聽著裡麵偶爾傳來的壓抑咳嗽聲和囈語,拳頭握得咯咯作響,冰眸中翻湧著滔天的怒火和…一種深沉的無力感。
他從未像此刻這般,痛恨自己的身份和所處的漩渦,讓他連最簡單的一句解釋,都變得如此困難。柳依依那邊,在得知翠兒“意外失足落井”的訊息後,果然安分了許多,但眼底的得意和怨毒卻更深了。
她知道自己賭對了!那個林微,果然受不得半點委屈!隻要再加把火…
而唯一不受這低氣壓影響的,大概隻有白逸辰這個老頑童了。他依舊每天樂嗬嗬地給趙擎紮針熬藥,順便在王府裡“尋寶”(偷酒喝!)。
他拎著個酒葫蘆,晃晃悠悠地來到聽竹苑,說是聽說小丫頭病了,來給她“瞧瞧”。
春桃本來不想讓他進去打擾小姐,但白逸辰眼睛一瞪:“怎麼?信不過老夫的醫術?這滿王府,就屬這丫頭最對老夫胃口!她病了,老夫能不管?”說著,不由分說就推門進去了。
蘇冉正昏睡著,臉色潮紅,眉頭緊蹙,顯然睡得極不安穩。白逸辰搭上她的脈搏,閉目凝神片刻,忽然“咦”了一聲,眉頭皺了起來。他湊近些,仔細看了看蘇冉的麵色,又輕輕撥開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臉色漸漸變得凝重起來。“怪哉…怪哉…”
他捋著鬍子,喃喃自語,“這脈象…浮緊而數,是外感風寒,心脈鬱結之象…但…這神魂波動…為何如此劇烈?似有驚濤駭浪蘊於其中,遠超尋常憂思成疾啊…還有這氣息…”
他又抽動鼻子聞了聞,眼神更加困惑,“似有若無,帶著一股…不屬於此間的疏離感…小丫頭,你到底…經曆了什麼?”
他這些話,聲音極低,像是在自言自語,但其中幾個關鍵詞,卻像驚雷一樣,炸響在剛剛聞訊趕來的、站在門外的蕭玦耳邊!神魂波動劇烈?不屬於此間的疏離感?!
蕭玦渾身一震,猛地推門而入,冰眸死死盯住白逸辰:“白前輩!你剛纔說什麼?!冉兒她…到底怎麼了?!”
白逸辰被嚇了一跳,見是蕭玦,翻了個白眼:“吵什麼吵!冇看見老夫在診病嗎?”他頓了頓,看向蕭玦那難得失態的樣子,又瞥了一眼床上昏睡的蘇冉,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同情?
他歎了口氣,搖搖頭:“靖王小子,你這小媳婦兒…病得不輕啊。身病好治,心病…難醫。尤其是這‘離魂’之症,最忌大悲大驚,情緒劇烈波動…一個不好,恐真的…魂飛魄散啊!”
魂飛魄散!四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蕭玦心上!他臉色瞬間煞白,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門框才穩住身形。
他看著床上那個脆弱得彷彿一碰即碎的人兒,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冇。
他以為的算計和利用,他以為的不得已和權衡…在這一刻,在她可能“魂飛魄散”的預警麵前,顯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他是不是…真的做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