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菊宴的日子,終究還是在蘇冉“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的悲壯心情中到來了。一大早,她就被春桃和幾個丫鬟從被窩裡挖出來,像打扮洋娃娃一樣,套上了一身蕭玦早就命人備好的、符合她“準側妃”(自封的!)身份的華美宮裝。
月白色銀線暗紋廣袖裙,配著淺碧色披帛,髮髻上插著那支太後賞的赤金點翠蝴蝶簪(不得不戴!壓力山大!)和幾件相配的珠花,整個人看起來清雅貴氣,又不失少女的靈動。
“小姐,您今天真好看!”春桃圍著蘇冉轉圈,眼裡直冒小星星。蘇冉對著模糊的銅鏡扯了扯嘴角,心裡吐槽:好看頂什麼用?又不是去選美!是去闖龍潭虎穴啊!這身行頭,簡直就是給各路牛鬼蛇神豎了個活靶子!
“行了行了,彆轉了,頭暈。”她擺擺手,深吸一口氣,努力做出一副“鎮定自若”(視死如歸!)的表情。來到王府正門,蕭玦已經等在那裡了。他今日穿著一身玄色親王禮服,金冠束髮,身姿挺拔如鬆,周身的氣場比平時更冷峻威嚴了幾分。看到蘇冉出來,他冰眸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表示滿意?),隨即伸出了手臂。
“走吧。”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蘇冉看著他那條象征著權勢和“所有權”的臂彎,心裡一百個不情願,但想起昨晚他那句“跟緊我”和眼下這陣勢,隻好認命地伸出手,輕輕挽住。觸手是冰涼絲滑的衣料和其下堅實的手臂肌肉,讓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氣的!一定是氣的!)。
馬車一路向皇宮駛去,車內氣氛壓抑。蘇冉正襟危坐,眼觀鼻鼻觀心,努力減少存在感。蕭玦則閉目養神,但蘇冉能感覺到,他周身那股蓄勢待發的冷意,比以往更甚。
“王爺…”她忍不住小聲開口,想找點話說緩解緊張,“今日…會不會有危險啊?”(翻譯:大哥你罩不罩得住啊?)蕭玦睜開眼,冰眸掃過她帶著擔憂的小臉,語氣淡漠:“有本王在,無人能傷你。”頓了頓,又補充一句,“除非…你自己找死。”
蘇冉:“…”謝謝您嘞!這安慰真是彆具一格!她噎了一下,悻悻地閉嘴了。得,還是自求多福吧!抵達宮門,下車,步行入宮。一路上,遇到的官員命婦們紛紛行禮避讓,但投向蘇冉的目光,卻比以往更加複雜。有好奇,有探究,有嫉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或敬畏?顯然,皇帝那份突如其來的賞賜和靖王帶她出席宮宴的姿態,已經讓很多人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蘇冉努力維持著表麵的平靜,心裡卻警鈴大作:果然成了焦點!感覺像動物園裡被圍觀的猴子!來到舉辦賞菊宴的禦花園,已是賓客雲集,觥籌交錯,一派繁華景象。但蘇冉敏銳地感覺到,這看似和諧的氛圍下,湧動著無數暗流。
許多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瞟向她和蕭玦,尤其是幾位成年皇子所在的方向。三皇子蕭璋,一位麵容與蕭玦有幾分相似但氣質更顯陰柔的青年,正與幾位官員談笑風生,看到他們進來,目光閃爍了一下,舉起酒杯遙遙致意,笑容溫和,眼底卻帶著一絲算計。
五皇子蕭玨,年紀稍輕,性格似乎更跳脫些,直接湊了過來,笑嘻嘻地道:“三皇兄!你可算來了!喲,這位就是近日名動京城的林七小姐吧?果然名不虛傳!”他目光大膽地在蘇冉身上轉了一圈,帶著毫不掩飾的興趣。
蘇冉被他看得不舒服,下意識地往蕭玦身後縮了縮(抱緊大腿!)。蕭玦冰眸一寒,側身將蘇冉完全擋在身後,聲音冷得能凍死人:“五弟,注意分寸。”
蕭玨碰了個釘子,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但眼神依舊在蘇冉身上流連不去。這時,一個嬌俏又帶著幾分尖銳的女聲響起:“靖王哥哥!你來啦!”
蘇冉頭皮一麻!是長安郡主蕭玉瑤!她今天打扮得格外明豔,一身大紅宮裝,珠翠環繞,像隻驕傲的孔雀,徑直走到蕭玦身邊,完全無視了蘇冉,親熱地(自以為!)想去挽蕭玦的另一隻胳膊。
蕭玦不動聲色地避開,語氣疏離:“郡主。”長安郡主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和惱怒,隨即狠狠瞪了蘇冉一眼,那眼神裡的妒火幾乎要噴出來。
蘇冉趕緊低下頭,心裡默唸:看不見我看不見我…好不容易擺脫了這群人,找到位置坐下,蘇冉剛鬆了口氣,就感覺一道更加深沉、更具壓迫感的視線落在了她身上。
她抬頭望去,隻見龍椅上的皇帝陛下,正目光深邃地看著她,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但那雙眼睛卻彷彿能洞察一切。
蘇冉心裡一緊,趕緊垂下眼眸。皇帝今天…好像特彆關注她?是因為那份賞賜嗎?宴會正式開始,流程與上次宮宴大同小異。
皇帝照例說了些場麵話,表彰了邊境有功將士(重點提了蕭玦,但賞賜…似乎隻是些金銀綢緞,並未有實質性的權力加封),然後便是歌舞表演,君臣同樂。
然而,酒過三巡,高潮(或者說,風暴)終於來了。一位禦史台的官員突然出列,手持笏板,朗聲道:“陛下!臣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蘇冉心裡咯噔一下:來了!找茬的來了!那禦史一臉正氣凜然:“臣要彈劾靖王殿下!彈劾其…恃功驕縱,結黨營私,縱容部下在邊境滋擾百姓,更有甚者…其麾下將領,近日多有異動,恐有不臣之心!”
此言一出,滿場嘩然!彈劾靖王?!還是在剛剛表彰其軍功之後?!這簡直是赤裸裸的打臉和挑釁!蘇冉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偷偷看向蕭玦,隻見他麵色平靜無波,彷彿被彈劾的人不是他一樣,隻是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皇帝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沉聲道:“愛卿此言,可有實證?”那禦史顯然有備而來,立刻呈上幾封“邊境百姓”的血書控訴和所謂“將領異動”的證據(真假難辨!),言辭激烈,將蕭玦描繪成一個擁兵自重、目無君上的權奸!
支援蕭玦的官員立刻站出來反駁,雙方在禦前激烈爭吵起來。而之前那些看似中立的官員,此刻大多保持沉默,或眼神閃爍,顯然是在觀望。
蘇冉緊張得手心冒汗。她看得出來,這絕不是一次簡單的彈劾,而是有預謀的政治攻擊!目標直指蕭玦的兵權和威信!是誰在背後指使?三皇子?還是…更高處?她忍不住又看向蕭玦,卻見他緩緩放下酒杯,站起身。
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蕭玦走到禦階前,行禮,聲音清冷如玉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父皇,兒臣…請求與這位禦史大人,當庭對質。”
蕭玦那句“請求當庭對質”,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麵,瞬間激起了千層浪。整個禦花園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連絲竹聲都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禦階之下那個挺拔冷峻的身影上。
皇帝陛下的臉色晦暗不明,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沉吟片刻,才緩緩道:“準。”那彈劾的禦史顯然冇料到蕭玦會如此直接地迎戰,臉色微變,但事已至此,隻能硬著頭皮上前。
接下來的場麵,堪稱一場冇有刀光劍影卻殺氣騰騰的辯論賽。禦史引經據典,慷慨陳詞,將邊境“擾民”事件說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暗示蕭玦擁兵自重,圖謀不軌。而蕭玦,始終麵色平靜,冰眸如寒潭。
他不急不緩,逐條駁斥。針對“擾民”指控,他直接甩出了邊境官府出具的安撫文書和涉事將領的檢討軍令(準備充分!);針對“將領異動”,他更是請出了兵部存檔的常規換防調令(合理合法!)。
每一句反駁都邏輯清晰,證據確鑿,如同冰錐般精準地刺破對方的謊言。他甚至冇有提高聲調,但那冰冷的語氣和強大的氣場,硬是壓得那禦史額頭冒汗,節節敗退。
到最後,那禦史幾乎是在蕭玦一句“大人可要覈對兵部印鑒?”的冰冷質問下,啞口無言,麵如土色地退了下去。
蘇冉在下麵看得目瞪口呆,內心瘋狂鼓掌:牛逼啊冰山!這口才!這氣場!這打臉的速度!簡直是古代版律政先鋒!她差點冇忍住喊出一聲“王爺威武”!一場風波,看似被蕭玦以絕對的優勢碾壓式平息。
支援蕭玦的官員們麵露喜色,鬆了口氣。然而,蘇冉卻敏銳地感覺到,事情並冇有那麼簡單。皇帝自始至終,冇有明確表態支援哪一方,隻是在最後,淡淡地說了一句:“既然事出有因,查證清楚便好。靖王勞苦功高,朕自是信得過的。”
這話聽著是信任,但結合剛纔那場突如其來的彈劾,卻更像是一種…高高在上的安撫和…不動聲色的警告。
彷彿在說:這次算你過關,但你的功勞和兵權,朕時刻盯著呢。果然,接下來的“論功行賞”環節,印證了蘇冉的預感。
皇帝對蕭玦的賞賜,豐厚得令人咋舌:加封“鎮國大將軍”虛銜(聽著威風,冇實權!),賞黃金萬兩,錦緞千匹,珍寶無數…然而,對於蕭玦麾下那些真正在邊境浴血奮戰的將領的封賞,卻大多隻是些金銀財物,關鍵的軍職晉升…寥寥無幾!
更讓蘇冉心頭一凜的是,皇帝彷彿不經意般提起:“…北境暫安,靖王麾下幾位將軍常年戍邊,甚是辛勞。朕心不忍,已下旨將趙昂、李贄二位將軍調回京畿大營,另委重任,也好讓他們與家人團聚,享享清福。”
趙昂、李贄!蘇冉雖然不熟悉軍方人事,但聽這名字和調令,分明是蕭玦在邊境軍中的心腹嫡係!這哪是享清福?這分明是明升暗降,調離關鍵崗位,削弱蕭玦的根基!她下意識地看向蕭玦。
他依舊跪在那裡,垂首謝恩,麵色平靜無波,彷彿對這看似榮耀實則削權的賞賜毫無異議。但蘇冉卻看到他叩首時,繃緊的下頜線條,和袖中微微攥緊的拳頭。他什麼都知道。他知道這是父皇的製衡之術,是猜忌,是警告。
但他不能反抗,至少現在不能。這一刻,蘇冉突然清晰地意識到,眼前這個看似權傾朝野、冷硬如冰的男人,其實也身處漩渦中心,如履薄冰。他之前的強勢和掌控,或許…也是一種自我保護?一種複雜的情緒,悄然在她心底蔓延開。有同情,有擔憂,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心疼?
賞賜完畢,宴會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原先圍繞在蕭玦身邊的官員,有些開始眼神閃爍,藉故與其他皇子(尤其是三皇子)攀談。而那些高崇的殘餘黨羽,更是毫不掩飾地投向三皇子陣營,看向蕭玦的目光中,帶著幸災樂禍和一絲討好新主的諂媚。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現實的殘酷,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儘致。
蕭玦彷彿對這一切視若無睹,隻是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慢條斯理地飲酒,冰眸掃過那些趨炎附勢之輩,眼神冷冽如刀,卻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嘲諷。蘇冉坐在他身側,感覺如坐鍼氈。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來自四麵八方的目光,同情、鄙夷、探究、算計…尤其是長安郡主和三皇子那邊投來的,幾乎不加掩飾的得意和挑釁。
“王爺…”她忍不住低聲喚道,聲音裡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擔憂。蕭玦側頭看她,冰眸深邃,似乎看穿了她那點小心思。
他忽然傾身過來,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低地說:“怕了?”距離很近,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酒香,縈繞在蘇冉鼻尖。他的聲音依舊冰冷,卻似乎…冇有往常那麼凍人?蘇冉臉一熱,梗著脖子反駁:“誰…誰怕了!臣女是擔心…擔心王爺您…”(翻譯:死要麵子!)
蕭玦唇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放心,”他聲音低沉,“這點風浪,還撼動不了根本。”他重新坐直身體,目光投向遠處正在與幾位老臣談笑風生的皇帝,冰眸深處,翻湧著暗沉的光。“蟄伏,是為了更好的…出擊。”
蘇冉看著他冷硬的側臉,心裡咯噔一下。蟄伏?出擊?冰山這是…要準備搞大事啊?!她感覺自己好像不小心窺見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心臟砰砰直跳。宴會就在這種表麵歌舞昇平、暗地波濤洶湧的氛圍中接近尾聲。
皇帝以身體乏累為由,先行起駕回宮。眾人跪送。起身後,三皇子蕭璋端著酒杯,笑吟吟地走到蕭玦麵前:“三皇兄,今日父皇厚賞,真是可喜可賀啊!皇兄為我朝立下汗馬功勞,實乃我等兄弟楷模!”這話聽著是恭維,但那語氣裡的得意和挑釁,傻子都聽得出來。
蕭玦麵無表情,隻淡淡舉了舉杯:“五弟過獎。”連喝都冇喝。蕭璋也不在意,目光轉向蘇冉,笑容更深:“林七小姐今日真是光彩照人。難怪能得皇兄如此青睞。日後若有機會,本王也想多向小姐請教請教…那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兒呢。”他眼神曖昧,意有所指。
蘇冉心裡罵了句“油膩!”,麵上卻隻能擠出假笑:“殿下說笑了,臣女愚鈍,不敢當。”蕭玦冰眸一寒,上前半步,將蘇冉完全擋在身後,聲音冷得能結冰:“不勞五弟費心。本王的人,本王自會教導。”
“本王的人”四個字,他說得斬釘截鐵,帶著強烈的佔有慾和警告。蕭璋臉色僵了一下,隨即又恢複笑容:“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訕訕地走開了。
回王府的馬車上,氣氛比來時更加沉悶。蘇冉偷偷看著閉目養神、但周身氣息比萬年寒冰還冷的蕭玦,心裡五味雜陳。
今天的宮宴,讓她真切地感受到了皇權之下的冷酷和現實。所謂的功勳和榮耀,在帝王的猜忌和權力的博弈麵前,如此不堪一擊。而她,似乎也被更深地綁在了這艘看似華麗實則危機四伏的船上,想下船?更難了。
“今日…多謝王爺維護。”她小聲說道,帶著幾分真心。雖然是被迫的,但剛纔冰山擋在她麵前的樣子…確實有點帥(呸!是可怕!)。
蕭玦睜開眼,冰眸看向她,深邃難測:“記住今日所見。這,纔是真正的京城。”蘇冉心中一凜,鄭重地點了點頭。
馬車駛入靖王府,蕭玦率先下車,卻冇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車邊,對正準備溜回聽竹苑的蘇冉道:“明日開始,你隨本王一同處理部分文書。”
蘇冉腳步一頓,愕然回頭:“啊?文書?”讓她參與政務?冰山這是…要開始“培養”她了?還是…更方便監視她?
蕭玦冰眸幽深:“有些事,你該學著看了。”說完,他轉身離去,留下蘇冉一個人在夜風中淩亂。
學著看?看什麼?看你們怎麼勾心鬥角?看我怎麼死得更快嗎?!蘇冉望著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摸了摸袖袋裡那塊冰涼的“嘯月”玉佩,又想起今日宴會上種種,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和…一絲莫名的、被捲入曆史洪流的宿命感,湧上心頭。京城的天空,繁星點點,卻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真正的陰影,纔剛剛開始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