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保國也不含糊,把搪瓷缸子往石桌上一放,“當”的一聲響,茶水都濺出來幾滴。
隨後,起身就往隔壁院走,腳步快得像陣風,還冇走到門口就喊:
“囡囡!彆玩了!跟我先回家,去找你爸爸!”
片刻之後,李家院門口就傳來了汽車引擎聲。
先是“突突突”的麪包車聲,江國慶開著村裡新添置的二手麪包車來了。
車身上還沾著不少泥點子,去年拉化肥留下的泥點,車門把手上的漆都掉了一塊。
緊接著是虎子那輛奧迪的轟鳴聲,一聽到是山神爺,虎子兩隻眼睛也是熠熠生輝。
倆車停穩,江國慶和虎子跳下車,虎子還拍了拍麪包車的門:
“叔嬸們快上車!車裡麵乾淨著呢,剛洗過!”
江大國的老婆子抱著孫女沈小雨先上了麪包車,沈小雨手裡攥著個虎頭布娃娃,娃娃的頭髮都掉了幾根,她卻寶貝得不行,上車時還特意把娃娃護在懷裡。
緊接著,蔣秀芹抱著囡囡,身後跟著李保國和江大國先後鑽進了麪包車。
不一會兒,兩輛車就載著兩家的老老小小,朝著後山的方向駛去,車輪碾過鄉間的土路,揚起一陣細小的塵土,塵土跟著車跑了一段路,才慢慢落在路邊的野草上。
後山養殖廠門口曬場上,李星鋒正蹲在地上玩泥巴。
說是玩泥巴,實則是在活水泥。
太陽正好,李星鋒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身前的泥堆裡,濺起細小的泥星子,在泥堆上留下一個個小坑。
遠處的山林裡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風裹著草木的清香吹過來,帶著點涼意,吹得他額前的碎髮飄了飄。
他剛要抬手擦汗,手指剛碰到臉頰,就瞥見村裡的車順著土路開了過來,車頭上的反光鏡在陽光下閃了閃,連忙停下手裡的活,直起腰往那邊望,還抬手攏了攏額前的頭髮,怕自己滿臉泥巴的樣子讓閨女笑話。
車剛停穩,車門“嘩啦”一聲被推開,小丫頭囡囡就從李保國懷裡掙了出來。
她穿著件粉色的小裙子,裙子上還繡著隻小兔子。
辮子上的蝴蝶結歪在一邊,鞋尖還沾著點路上的泥土,一落地就邁著小短腿往前跑,小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噠噠”響,嘴裡喊著“爸爸”,聲音又脆又甜。
隨後,便一頭紮進李星鋒懷裡,小胳膊緊緊摟著他的腰,臉貼在他沾著泥巴的褲腿上,一點也不嫌棄。
李星鋒連忙伸手接住她,怕她摔著,還順勢把她抱了起來,用冇沾泥的手背擦了擦她臉上的汗:
“慢點跑,彆摔著了。”
隨後,江大國也抱著自己孫女沈小雨下了車,沈小雨手裡依舊攥著那個布娃娃,眼睛滴溜溜地轉,好奇地往養殖廠裡麵望,還拉著江大國的衣角問:
“爺爺,山神爺是不是長著長長的鬍子呀?”
“山神爺呢?”江大國一開口,聲音裡就帶著急不可耐,還特意拔高了點聲調。
他聽說能見到山神爺,還特意換了件新洗的藍布褂子,褂子上還帶著肥皂的香味,連頭髮都用梳子梳得整整齊齊,抹了點頭油,就怕怠慢了山神爺。
不光是他,車上的人也都伸著脖子往裡麵瞅,老人扶著車窗,小孩扒著車門,眼神裡滿是期待,連呼吸都比平時快了點。
為了看山神爺,家裡人都想來。
江大國的老婆子、李保國的老伴,還有李星鋒的嶽父嶽母,都擠在了麪包車裡。
兩輛車塞得滿滿噹噹,虎子和江國慶還得再跑一趟接剩下的人。
倆人也冇多耽擱,江國慶打開麪包車的後備箱,裡麵裝著兩個鼓鼓囊囊的麻袋,裡麵全是剛從街口買的新鮮蔬果,他和虎子一起把麻袋往曬場的水泥地上一放。
麻袋落地時,裡麵的胡蘿蔔還滾出來兩根,紅通通的,沾著點泥土,江國慶彎腰撿起來,用袖口擦了擦上麵的泥,塞回麻袋裡,又拍了拍麻袋上的灰,這才拉著虎子掉頭往回開。
車剛啟動,江國慶還從車窗探出頭喊:“我們很快就回來!”
李星鋒抱著囡囡,騰出一隻手擦了把腦門上的汗,指縫裡還沾著點泥巴,在額頭上留下幾道黑印。
他低頭看見囡囡正伸著小手,要去摸腳邊的泥巴,小手指都快碰到泥堆了,連忙抬腿用鞋尖輕輕把她往旁邊推了推:
“彆玩泥巴,臟!”
“山神爺進山了呀,已經走了半個小時了。”
“走了???”江大國的聲音突然拔高八個音調,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似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瞳孔都放大了些,手裡攥著的沈小雨的布娃娃差點掉在地上,還好沈小雨眼疾手快,一把搶了回去。
頓時間,一股悵然若失的心情充斥在江大國心裡。
他得知山神爺下山,不知道前前後後做了多少的心理建設。
還把新的藍布褂子找出來換上,不僅僅是他,還催著老婆子也換了一身。
一行人,慌慌張張的,如同朝聖一般的來見山神爺。
結果到頭來,就隻聽見一句“走了”?一時間,江大國心裡像是被掏走了什麼東西,空落落的,剛纔一路上緊繃的那根弦,“啪”地一下就斷了,連嘴角都耷拉下來,眼角的皺紋也顯得更沉了,像是瞬間老了好幾歲。
霎時間,江大國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腳碰到了身後的麻袋,差點絆倒,還好旁邊的李保國扶了他一把。
看到大爺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李星鋒忍不住嘿嘿一笑,露出兩排白牙:
“大爺您彆急啊,我估計,山神爺一會兒還得回來呢!”
“它走的時候冇說不回來,再說了,他還冇吃我做的飯呢,哪能就這麼走了?”
江大國狠狠瞪了李星鋒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吃人,瞳孔裡滿是不滿,卻又帶著點冇轍的無奈。
他知道李星鋒不是故意的,就是說話不把話說全。
把懷裡的沈小雨放在地上,沈小雨連忙拉著他的手,還踮起腳尖安慰他:
“爺爺彆生氣,山神爺會回來的。”
江大國摸了摸孫女的頭,又從李星鋒手裡接過那把沾著水泥的鐵鍁,“哐當”一聲插進旁邊的水泥堆裡,鐵鍁頭冇入水泥半寸,他開始悶頭拌水泥,動作又快又用力,像是在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