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的梧桐樹葉子被曬得打了卷,投下的斑駁陰影在石板路上晃來晃去,像是在跳細碎的舞。
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冒出的炊煙,順著白牆往上飄,在半空聚成淡淡的煙靄,混著遠處流水席傳來的剁菜聲、女人的說笑聲、男人的吆喝聲,滿是熱熱鬨鬨的煙火氣。
年前的流水席,是江大國用村財政出錢,請全村人吃吃喝喝。
大年初一這次流水席,是村民合辦。
村裡出資一半,剩下各家都要拿出拿手的硬菜。
一個大桌,能坐二十人,通常要坐三五戶。
一桌席麵,冷熱菜各半。
不光冷菜村裡出,十個熱菜村裡也出一半。
村裡早晨的社火已經基本上結束,中午村裡要擺流水席。
此時此刻,街口那棵老皂角樹下,幾個年輕媳婦正圍著竹筐分揀蔬菜。
這幾位正是負責給村裡流水席處理蔬菜的年輕小媳婦。
一筐筐頂花帶刺的黃瓜還沾著晨露,裹著泥的胡蘿蔔攥在手裡沉甸甸的,水靈靈的小白菜葉子嫩得能掐出水,都碼得整整齊齊,就等著下鍋。
江國慶路過時,特意停下腳步看了兩眼,心裡嘀咕:裝村裡的菜,有以權謀私的嫌疑。
可山神爺既然喜歡這些新鮮蔬果,隨便裝兩麻袋也不打緊,左右都是給大傢夥添福氣的事。
“少族長來時差我們乾活啊!”
看到江國慶提著麻袋過來,平時比較活潑的小媳婦開起了玩笑。
江國慶頓時腳步一頓。
他有些後悔了!
老爹江大國一向公開透明,村裡每花的一分錢,都會公示給村裡人。
他剛接任少族長,這....就開始薅公家羊毛了。
頭一次乾這種事,江國慶有些緊張,摸了摸口袋裡的菸袋,下意識的竟然想給幾個小媳婦發煙。
千錘百鍊的江國慶,在第一次薅村裡羊毛時,竟然慌了神。
“冇.....”
“流水席的菜,夠吧!”江國慶試探性看向幾位村裡的小媳婦。
幾人點了點頭,之前搭話那位更是開口道:“不夠也不要緊,家家戶戶都有菜地呢,這東西,咱們還不是要多少就有多少啊!”
江國慶有些尷尬的撓了撓頭:“那什麼,我裝點蔬菜和水果。”
“不是我吃啊!”江國慶又趕忙找補一句,生怕被村裡人誤會。
“要裝的有點多,是鋒哥要的!”
說完這句話後,江國慶瞬間感覺自己腰桿子硬氣了。
是啊,他可以把這個鍋,扔給鋒哥啊!
再說了,這本就是大哥李星海交代的。
都是李家人,管他是鋒哥還是海哥呢!
江國慶都忍不住想給自己豎起一個大拇指了。
聽到是李星鋒要,幾個小媳婦頓時認真的點了點頭:“少族長,把你的麻袋給我們吧!”
“給你裝一麻袋蔬菜,一麻袋水果。”
“夠用不?”
“不夠的話,我讓我當家的再去菜園子弄一點。”
江國慶連連點頭:“夠的,夠的。”
“水果也不用裝一麻袋,各樣來一點就行,主要是蔬菜。”
看到兩個小媳婦準備把洗好的一大捧蘋果都倒進麻袋,江國慶趕忙出手製止。
........
這邊江大國家的院子裡,李保國和江大國正坐在堂屋門口的竹椅上喝茶。
竹椅是江大國年輕時自己編的,椅麵上的竹條被磨得光滑發亮,坐上去軟乎乎的。
倆人麵前的石桌上,擺著個缺了口的搪瓷缸子,缸子裡的綠茶泡得濃釅,深綠色的茶葉沉在缸底,隻幾片浮在水麵,熱氣順著杯口往上冒,在空氣中凝成淡淡的白霧,模糊了倆人臉上深深淺淺的紋路。
喝到第三杯時,李保國先開了口,他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著缸子邊緣的缺口:
“大國,依我看,這事也彆瞞著家裡人了。”
“現在國家都知道山神爺的事了,剛纔電話又響了,這連市裡的乾部都特意來問過,咱們家裡人反倒冇見著,說出去也不像話。”
“索性一會兒把家裡老老小小都帶過去,也讓大夥開開眼,尤其是孩子們,長這麼大哪見過山神爺啊!”
江大國手裡的搪瓷缸子頓在半空,熱氣熏得他眼尾的皺紋皺了皺,隨即又舒展開,他把缸子湊到嘴邊抿了口茶,茶水有點燙,他卻冇吐出來。
努力把滾燙的茶水嚥下去後才道:“可不是嘛!”
“當初榮小寶在村裡曬穀場上,當著幾十號人的麵說過山神爺的神異,飛奔千裡,雨中救人,救助難產的母雲豹.........”
“這一樁樁,一件件的........”
“現在有機會親眼見著,哪能錯過?”
說完後,江大國搓了搓牙花子,這訊息傳的也太快了。
市畜牧局電話都打家裡來了。
隨後,又抬手摸了摸下巴上花白的胡茬,胡茬硬邦邦的,紮得手心有點癢,語氣裡帶著點悵然:
“我活了六十多年,不提我了,我們江氏,走南闖北也去過幾個地方,不管是南方,還是北方的老林子。”
“不管是東北虎,還是華南虎,山裡的動物,我們江氏見過的多了。”
“這麼神異的動物,頭一次。”
“更重要的是,這輩子還有機會,見山神爺下山呢!”
“要知道,村裡麵雖然有山神爺的傳說,但在小鋒進山之前,真正見過山神爺的人,一個都冇有。”
“它竟然下山了啊.......!”
“下一次……”
話說到一半,江大國頓了頓,目光掃過院牆上自己去年貼的春聯。
那春聯邊角都捲了邊,紅紙上的墨字被風吹日曬得褪了色,“富貴平安”四個字都快要看不清了。
“我這把年紀,黃土都埋到脖領子了,就像是這褪色的春聯,下一次怕是冇這福氣見了。”
倆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樣的念頭。
這事必須得讓家裡人來,當即一拍大腿,竹椅腿在青石板上磕出“咚”的一聲響,驚得院角的雞撲棱著翅膀叫了兩聲。
“就這麼定了!”江大國起身時,竹椅還晃了晃,扶著椅背穩了穩,又道:
“我去叫我家老婆子和孫女,你去喊你家那幾個,讓他們彆在村裡瞎晃悠了,咱們儘快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