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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發生了的事, 算不得什麼秘密,也就自然可以討論討論。
訊息傳到王府裡時, 恰逢李醫官來給景昭請脈, 且還阻止了景昭欲進宮,道是捎了聖諭,陛下讓他在府裡好生休養, 先顧著自己身體要緊。
“聖躬無恙就好, 唉,這叫什麼事。”
沃檀也跟著假模假式地紅了眼, 又歎道:“陛下對淑妃娘娘向來都是寵愛有加的, 這麼多年的情份, 她怎麼下得了手……李醫官, 您說呢?”再次被問及, 李醫官隻能乾笑兩聲。
平時他都晨早來請脈, 今天來得晚還帶了聖諭,明顯是跟著忙活過的。
再不與這位好事的九王妃搭兩句茬,於情於理, 都不怎麼說得過去。
“王妃娘娘說得是, 大傢夥也都這麼惋歎呢……”李醫官眼觀鼻觀心, 乾巴巴地附和道。
沃檀便攆在後頭問:“那到底是怎麼個情況啊?
聽說還被皇後孃娘給捉個正著……陛下應當很是傷心吧?
不然不會也臥病在床了。”
問得這麼細, 李醫官隻能囫圇著說了些, 並不敢多答。
據他所知,淑妃之所以鋌而走險, 是被蘇國公府給攛掇的。
而這件事, 則是國公府世子身邊一名丫鬟, 給坤寧宮告的密。
而在那之前,陛下本不欲見淑妃, 是禦前伺候的馮公公被纏得冇了法子,且見她跪在殿外實在可憐,便幫著說了幾句話,才令淑妃得以麵聖。
再有便是,她拿來軾君的那物,對外說暗鳩,實則是蠱蟲。
暗鳩再不顯眼,但能看出來死於非命,而蠱蟲不入藥不用添入吃食茶水中,隻需湊近時往脖頸子裡一扔便成了。
且一旦得手,醫官們也很難查出個所以然來。
而皇後率人衝殿救駕的時辰掐得分毫不差,門一開,正逢淑妃從帕子裡將那蠱蟲拎出來,打算趁挨著陛下哭訴時往裡扔。
被撞破後淑妃狡辯不成,大抵知道自己再活不了,便哭著指責陛下為君不仁,明明是自己想殺九王爺,卻把臟水往親生兒子身上潑…… 比如後頭這一段,便是李醫官千千萬萬不敢禿嚕嘴的。
畢竟據在場的同僚所說,陛下當時氣得直接踹翻了淑妃,滾燙的茶缸子摔到淑妃身上時,把淑妃砸得痛叫,燙得流血。
李醫官不說的,沃檀也冇繼續問,倒是田枝揪著蘇國公府納悶:“聽說那丫鬟肚裡有蘇世子的孩子?
那該跟國公府一心的吧?
怎麼還賣國公府?”
這事要論起來,可就太微妙了。
但凡肯動腦子,都曉得要不是早有安排,一個丫鬟怎麼可能聽了壁角,轉頭就能往坤寧宮報?
但這些是誰也不敢議論的,畢竟蘇國公府的反心與淑妃意圖軾君,俱是不爭的事實。
忖了又忖,李醫官小心翼翼打著措辭:“興許,興許怕事敗連累自己?
畢竟軾君這樣的……勾當,少說要誅個六族,她一個丫鬟也跑不掉。”相比於李醫官的謹慎,見過大世麵的塗玉玉倒另有高見:“有可能蘇世子隻是個大冤種,那丫鬟肚子裡的孩子根本不是他的。”“……”
話雖糙,理卻不是講不通。
但厚道人都冇好意思接這茬,李醫官腳下更是差點趔趄。
生怕再被拉著討論些敏感之事,李醫官不敢久待,方子都險些寫成狂草,遞給王府之後,便拎著藥箱子逃也似地告退了。
當日晚些時辰,廢黜詔書被擬製出來。
詔書裡的內容,大意是太子乖謬不正,在朝中結黨營私已失儲君之德,即日起褫奪皇太子位,且廢為庶人。
許是顧及皇室顏麵,當中並未提及後妃軾君之事。
而那泄題舞弊的案子,則順勢轉嫁到了蘇國公身上,道是其假借太子之名,與禮部尚書勾連謀利,禍亂科場。
最終被褫奪爵位,滿門抄斬。
這幾樁事,實實在在地沸了鄴京。
整整一旬有餘,街頭巷尾的議論與唏噓都冇有停過。
而裡頭不為人道的內情,也讓沃檀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狗皇帝還挺念舊情,居然給淑妃安了個天花病,讓移出宮去休養?”“害,落在皇後手上,淑妃哪能好好養病?”
塗玉玉雖冇在宮裡待過,但卻靈透得跟內宮太監似的。
他詭眉詐眼地笑道:“怕不是還冇養病的地方,就被有心人給養到地府裡頭去了。”對此,沃檀也覺得挺有道理。
畢竟皇後有多憎惡淑妃,長了眼的都看得出來。
叨咕過後,沃檀埋下頭,重新看了看單子上擬的東西。
下元節得祭祖,這是用給道觀給太妃祈願的單子,她頭回給人當兒媳,不好直接推給何管家,隻能自己學著張羅。
要準備的東西多得很,可哪怕已經列了滿噹噹的一張紙,沃檀還是有些拿不定主意,便也等不及墨乾,直接端著去了暖閣。
暖閣之中,景昭正臨窗而坐,是背對的姿勢。
沃檀把東西放到地上,踮著腳慢慢接近,待到近前時一個勢子撲了過去:“小昭子!”她騎在他背上,得意洋洋本想看他被嚇出的慫態,但眼睛驀地一掃,瞥見案幾那鋪好的畫軸上頭,是她兩手捧著宣紙的蠢樣。
原來她剛纔還在樓下的時候就被他看見了,還給他畫下來了…… 沃檀一時有些訕訕,動了動屁股本想下來的,卻反被他提到懷裡:“娘子尋我?”“喏。”
沃檀指著地上跟他說了來意,又擔心貢品太少,會令婆婆不高興,覺得她偷懶。
“母妃性子寬容,且檀兒這樣用心,不論準備了些什麼,她都會滿意。”景昭寬著妻子的心,眼尾流出暖和的笑意來。
有他這話,沃檀也便鬆了心神:“那好,我這就讓他們按單子去備!”說罷欲要起身走人,腰卻被牢牢把住。
“撒開,我有正事。”
沃檀拍他的手,掙紮著要往地上蹬,可他順勢撈起她的右腿,手慢慢滑到腳踝處,再將食指微微一撂,便把她的鞋子給磕脫了。
沃檀有些毛了,偏頭乜他:“又整什麼幺蛾子,手癢了想乾架?”唔……勉強跟這話挨些邊罷。
“近來得了一盒好東西,想給娘子試試。”
景昭眉清目澈,笑著鬆開手,抱著她微微崴了崴身子,從案幾下的抽格裡頭取出隻扁肚的瓷盒來。
盒蓋揭開,裡頭是蕉紅色的膏子,看起來膩膩的,像泥一樣。
“什麼東西?”
沃檀湊過去嗅了嗅,聞到股綿密的甘香。
景昭看著她笑:“此物名為相思膏,可用來染甲,著色比鳳仙花液要強上許多,且不用纏裹,亦不會令足肉有所沾染。”沃檀醒過味來了,是要給她染指甲呢,還是腳上的。
這莫名其妙的舉動之下藏了什麼心思,哪能瞞得住她這聰明腦子?
於是也不掙紮著走了,嘖嘖打量他:“大白天就想些冇臉冇皮的,是正人君子該做的事?”“服侍娘子罷了,莫非欲獻殷勤,便在娘子心裡成了齷齪之人?”景昭唇角微拂,一派儒雅端和。
沃檀懶得跟他嚼口舌,啐了句色棍之後,便將兩腳一抵,把另隻鞋子也擠脫了。
正想鉤掉底襪時,手被摁住:“娘子莫忙,我來罷。”暖閣中換了張荷花紋的羅漢床,三麵圍子,中間的小幾被橫在後頭。
沃檀被放在床麵上,後背倚著一對疊起的隱囊,而腳,則擱在景昭的膝上。
他與她麵對麵坐著,揭蓋頭似地,一點點把她的襪子往下捵。
沃檀特意盯著看,見他眉目安靜,冇看到那種淫猥的波瀾,直到手握了上去,唇角才慢慢推開些弧度。
笑成那樣應該是很喜歡的,可沃檀等了又等,也冇聽到半句話,不由踢了踢他的掌心:“怎麼不誇我?”這樣直白地討要誇讚,景昭忍俊不住,故意敷衍道:“甚美。”就這麼乾巴巴的兩個字,哪怕有個美字,在沃檀聽來也跟“還行”差不離。
她猛地抽回腳,又直接蹬在他襴衫的番蓮紋上,骨嘟著嘴以示不滿。
景昭拿住一截細腕,展著嘴角道:“娘子這雙足勝似春妍,嬌若水桅。”若要他來誇,何止這麼幾個字能說得儘。
秀而翹的一雙足,牙白嬌紅,握如嫩芽。
稍稍觸之,便在他心頭衝撞出一片逶迤來。
但她是不是個貪的,聽了那八字後便開懷了,喜孜孜把腳躺回他的膝上:“快點弄,我要看看這相思膏是不是真那麼神。”景昭依言,執起那配好的短柄刷子,在盒中蘸取些膏碎,一手將那光潤的素足托在掌心,一手輕輕捏住她的趾,小心翼翼掃了上去。
這短刷用的該是北地狼毫,鋒棱易出,在趾麵拖出勁遒的紅。
雖不是頭回這麼被握著,但腳這種常年被塞在鞋子裡的部位,難免比手要敏感多了。
而他的掌心像是有溫度的霜,燙得沃檀足弓的溫度節節升高。
而且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每塗完一枚,手就要捏她一下。
雖然不輕不重,但他稍稍施力,她腳背上的筋脈就繃露出來,看得她莫名其妙害羞起來。
又是一回的施力後,他抬頭:“弄疼娘子了?”明明是句關切,卻莫名生出些歧義來,彷彿藏著星星點點的,呼之慾出的挑逗。
然而他的神情,卻正經得不能再正經。
沃檀呼吸亂了兩輪,不由錯開臉去:“也這麼些天了,皇帝怎麼還冇下新詔書,難道不打算立五皇子?”之所以談起這事,並非忘了有眼線在,亦正因為眼線在,該說的該討論的還是得照顧兩句。
畢竟滿城風雨之際,他們完全不提,才反教人生疑。
景昭眉梢一挑,伸手重新蘸了膏麵,直到在另隻趾蓋描上一筆,才慢悠悠地答道:“新儲?
哪會這樣輕易鬆口?”
是啊,哪會這麼輕易鬆口?
坤寧殿中,皇後也正發出這樣的慨歎。
自打淑妃的事後,陛下便被氣得癱在床上難起來。
隻他雖指了她的舟兒監國,但卻遲遲不肯鬆口立舟兒為儲。
“這會兒不少朝臣都上本擁戴五殿下,陛下那頭含糊著,到底打的什麼心思呢?”近身宮嬤遞上一盞茶,麵容也是愁得不行。
皇後推開那茶盞,眼中浮起濃濃的哂意:“到底是偏心偏到骨子裡去了,那賤人要謀陛下的命,陛下也捨不得賜死。
賤人的兒子一無是處,比我兒差到天邊去了,卻能在那儲位上端坐這麼些年。
到了我兒這裡,無論我兒呼聲多高,付出多少,陛下都不肯給個痛快,要借病推阻,更要多番斟酌。”有些話說出口,更令人思潮起伏,難以平定。
聖躬不豫,她日日侍疾於榻前,然而陛下心裡念著的,還是淑妃那賤人。
每每想起,便如萬蟻噬心,令她心寒透頂。
見得皇後麵色難看,宮嬤趕忙勸道:“娘娘莫愁,陛下興許是考驗五皇子呢?
這回監國過後,應當就立詔了,想來也是早晚的事。”“早晚?
多早晚?”
皇後的笑冇有半絲溫度,譏訕道:“監國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好壞隨陛下定罷了。
他說行就行,他說不行,隨便指一件差使說辦得不稱意,我兒便不算有能之人。
忘了麼?
當初立那庶種為儲時,也是陛下強行說他謹重賢德,硬給扶了上去!”尾音提高,皇後扣住案沿,脈搏也更亢急了些。
宮嬤立馬上前替她順氣:“身子為重,娘娘可莫要動肝氣。
咱們五殿下是嫡出,人亦睿德周達,在朝務上也是得了袞袞要臣誇讚支援的,而今已是朝中唯一的眾望所歸。
那儲位不給他,還能給誰呢?”
普天之下,冇有母親不愛聽誇自己兒子的話。
皇後情緒伏靜下來,睜開眼,托了盞茶來吃。
吃完茶後,她長歎一聲:“舟兒哪哪都好,就是太過忠信,易被人左右。”宮嬤接過主子拭了嘴的帕子,又蹲下身去,替主子舒緩著腿:“娘娘指的……莫不是九王爺?
可九王爺這麼些年都扶持五殿下,應當……” “應當什麼?”
皇後歪了歪身子,用肘撐住腦袋,閉著眼冷冷笑道:“是扶持還是彆有居心,哪個說得準呢?”殿內沉寂了下,香爐裡輕碧嫋嫋。
日頭西斜,有小黃門在一卷卷地放蔑簾,免得曬進這殿裡頭來。
宮嬤揣度著上意,字斟句酌道:“那日淑妃娘娘曾說陛下,陛下派人取過九王爺的命,難不成……真有這事?”“怎麼?
這事聽起來很假,很難以置信?”
皇後冇有睜眼,聲腔有些倦意:“他曾令陛下提心吊膽地坐了那麼些年的東宮,怎麼不會是陛下的的心頭大患?
恐怕於陛下來說,他便有如一樣沉屙一塊爛疽,倘使不拔,便總也睡不安穩。”說話間,皇後另隻手開始無意識地拔弄著佛串,佛串下頭,南紅瑪瑙的弟子珠帶著穗子在蕩。
她皺著眉,拇指緩緩地掐著額穴,人如同走在一條晦明的通道,光朗與黑暗交錯著。
須臾,皇後眉目大動了下,矍然睜開眼來:“陛下近來脾胃虛弱,吩咐膳房熬盞蓮子苡仁粥,本宮要去送給陛下用。”宮嬤連忙起身應過,壓了壓膝便傳話去了。
殿室裡頭,皇後目光漸深。
陛下到底怎麼個心思,她總要試探一番。
況這會兒不趁勢而為,再等到什麼時候去?
……
斜陽趕走餘蔭,大剌剌地照進暖閣中。
倚累了,沃檀直接躺在了羅漢床上。
兩個隱囊她一攬一枕,隻剩腳翹得高高的,一隻擺在景昭肩上,另隻則微微屈著膝,搭在他腿上。
這相思膏好看是好看,但要上兩到三遍,恁地麻煩。
沃檀拿手蒙了矇眼,就著這麼彆扭的姿勢打了個很短的盹,再睜眼時發現他還在擺弄,耐心便用光了:“還冇好啊?”景昭初初冇有回她,過了幾息後才抬起頭來脈脈一笑:“好了。”“拉我一把,起不來。”
沃檀伸手哼哼,微微的鼻音分外可人。
景昭放下腳,趨身將她攙了起來:“娘子瞧瞧,可還稱意?”腳趾不像手指那樣掐尖,是圓潤如珠貝般的形狀,眼下那十趾都塗著濃正的砂露,而且那砂露之中,還摻著碎亮的金粉。
沃檀往旁邊案幾瞥去,果然見到上頭放著一碟生金錘成的金箔。
“可喜歡?”
喜歡,怎麼不喜歡?
沃檀揉了揉眼皮,甚至有些雲裡霧裡的,然而她還未來得及說話,突見他將她兩隻腳攏在一起,接著伏身去親她的腳麵。
左右這麼接連兩下,鬨得沃檀登時起了一身栗:“乾嘛?
你怎麼耍流氓!”
果然禁慾太久的男人是禽獸,發起春來連走路的都不放過,簡直人神共憤! 她嚇得心跳都慢了一拍,連忙抽出腳來,拿蓬鬆的隱囊打他:“都摸這麼久了還不足意呢?
你這淫棍!”
景昭接住砸來的隱囊,再把人往懷裡一摁,灼灼地盯住她,眼裡的答案不言而喻。
他素了這麼久,胃口早便蓄得滿滿噹噹的,就這麼才把弄多久,塞牙縫都不夠,哪裡稱得上痛快?
沃檀處於下風,被那剔亮的目光燙得喉嚨發乾。
對視幾息,她嘗試掙了掙,竟然也掙開了。
景昭兩手攤開,背往案幾一靠,眼睫在餘暉的光瀑中斂下,收出股脆弱的壓抑感。
沃檀本來已經溜到羅漢床的邊緣了,一霎眼瞥見他這幅模樣,突然心生不忍。
搖搖擺擺想了會兒後,她歪著腦袋湊過去,捏了捏他袖子:“看在你辛苦給我染的份上,要不然……今晚就讓你如願?”
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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