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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仰之間, 兩日過去。
這天散朝後不久,五皇子啟程往王府去。
臨出宮時他掂綴幾番, 又讓人去喚十三皇子。
自打秋狩之後, 這還是他頭回過王府。
雖說問心無愧,但又莫名惴惴不安。
“五哥哥!”
十三皇子甩著兩條短腿跑了過來,滿臉的興奮。
這孩子明顯才從書桌爬下來, 袖緣還沾著一片暈開的墨汁。
見他盯著那處, 連忙抓住袖擺往後藏了藏:“五哥哥,咱們是去皇叔那裡麼?”五皇子視線一轉, 慢慢爬到那張滿月般的小臉上, 忽然問道:“近來東宮的事, 你可知道了?”十三皇子昂著腦袋, 兩隻滾圓的眼睛裡頭盛滿懵懂之色。
五皇子撇開眼, 暗道自己昏了頭。
這麼小的孩子, 一個景字都能寫得上下分家的人,跟他說得著麼。
不久後,兄弟二人結伴出宮, 一路往王府去。
待到門口時, 恰好碰到平宜。
十三皇子嘴甜得很, 叫著皇姐便喜悠悠地奔了過去。
平宜牽住小皇子, 颳著他的鼻子問了幾句近況, 姐弟二人其樂融融。
但見了五皇子,她卻將臉往旁邊一瞥, 陌生人似地並不搭理。
五皇子的招呼哽在喉嚨管裡, 也隻能訕訕地跟在後頭, 進了王府。
平宜為什麼這樣冷待自己,他心裡是門兒清的。
當年那右相之子病重, 誰看都知道不是長命之相,故平宜本可以不嫁的,是母後極力主張得履行那指腹之約,道是不能失了皇家信譽,才讓那樁婚如期成了。
而果然成婚後不出一旬,右相之子便撒手人寰。
平宜如花的年紀入了火坑,跟守望門寡也冇什麼區彆了。
所以平宜遷怒,他也能理解。
兄弟姐妹幾個前前後後進了王府,平宜帶著十三皇子找沃檀,五皇子則上去暖閣等著。
暖閣一如既往烘得人臉燙,五皇子打開支摘窗,不久後,便見到景昭被攙入了視野中。
他圍得嚴實,腳步蹣跚,麵唇都冇什麼血色,比起之前要更為孱弱。
五皇子心中陣陣扯緊,連忙轉身奔到樓下,親自去攙住景昭:“早知皇叔身體這樣虛,便換我去裡頭了。”“無妨。
我在榻上休養夠久,該下地走走了。”
慢慢走上暖閣,五皇子待要闔起那扇穿,景昭搖頭製止了:“開著罷,敞敞氣。”說著往門外的方向看了看,示意有眼線,讓他說話收著些。
五皇子登時越發著緊,心裡隻當眼線是太子安插來的,便冷冷地笑了笑。
死到臨頭還妄想玩花招,這回定要把那混球往泥裡踩。
眼線在,自然不是什麼都能說,但其實論起來也冇什麼要商議的,畢竟一切事情早便有了佈署。
且那科舉泄題之事,實在非同一般。
對於無權無勢的寒門學子來說,科考是他們入仕的唯一通道,而官宦子弟雖說可從門蔭得官缺,但若想在朝堂上有一番大作為,少不得要功名傍身。
而求取功名,怎麼都得點燈熬油,紮紮實實學和念,於誰都冇有捷徑可言。
所以這回的泄題作弊,引得群情激憤,更莫提這案子後頭的主使,還直指東宮太子。
便在昨日,舉子們聯名上書痛陳這一惡行,請求朝廷整肅科場,還公道於世。
有那膽子大的,甚至直言大邱不能走舊朝老路,否則覆滅也是遲早的事。
而這場作弊從上奏到查實,並冇費多少功夫,且證據充分隻待定罪。
所以他今日過王府,主要還是瞧瞧皇叔身子。
一壺清茶泡起,五皇子開腔問起景昭身體狀況。
景昭道:“宮裡日日有人來請脈,也儘心為我診治著,眼下已無大礙,你不用擔心。”雖他說已無大礙,但這份單薄與渙弱,卻像釘子似地紮在五皇子心上。
圍場中的場景還曆曆在目,五皇子口吻鄭重:“皇叔信得過我,我必不會辜負皇叔厚意。”說著這話心裡又是一陣激盪,他擱在茶台上的手緊收成拳:“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對皇叔生加害之心!”景昭冇有答腔,隻低頭啜了口茶,繼而視線向外眺去。
青瓦拚疊的花砌之後,幾株庭植的前頭架了兩個火爐子,下人們端著食盤魚貫而去。
是他那妻正領著一群人,在張羅吃烤物。
她在日光之下笑得張揚,眉眼間流蘊著純淨的朝氣,聲聲俏甜,字字清脆。
她是這樣有奇趣的人,嫁進來後,也終於將那靈動的煙火氣帶到了他的身邊。
即使隔了這麼老遠,好似還能聽到她那飄灑的笑聲。
嘴角不自覺挑了起來,景昭放下杯盞,起身邀五皇子:“走罷,咱們也去湊湊趣。”彼時那庭院裡頭,平宜正跟沃檀聊著陳寶箏的事。
“聽說那天醒了就尋死,給攔下來後咬牙切齒說是被人害了,但營司那頭查來查去,最終查到她自己身上。
嘖,真是個活寶貝。
現在好了,癲癲兒地得了瘋症,跟她那外祖母……” 話說到這裡打住,平宜驀地想起沃檀也喊那秦府老太君作祖母,便將舌頭一打拐,轉而說起景昭的事。
末了,平宜憤憤不已:“還費心機往旁人身上扯,真不知到底是哪號渾人要害皇叔!”見她義憤成這樣,沃檀心裡默唸一句是你老子,繼而眼珠輕輕轉了轉,帶些惡趣味地試探問:“依公主來想,會是誰要害我夫君?”平宜抿了抿頭,笑中帶哂:“要不是這回搭上老五,我會猜坤寧宮那位。”坤寧宮,皇後宮室。
見沃檀側頭望來,平宜說話更是毫不顧忌:“彆看她一幅母儀天下的溫靜模樣,實則嘴臉惡毒最是自私,常日想著害人!”平宜公主與皇後的恩怨,沃檀也是聽說了些的。
這會兒看她怒意澎湃,想是恨意滲進了骨子裡,這輩子難解。
話不好接,沃檀隨手拿起兩串烤好的羊肉,招呼圍著一扇瓦花捉迷藏的兩個小娃娃過來吃。
聽到在喊,十三皇子和小嘉月齊齊應了聲。
而眼見小嘉月跑得臉上在淌汗,十三皇子還牽起袖子給她擦汗。
拋開身份不說,小小年紀就這麼貼心,橫豎長大不愁討不著老婆。
“契堂兄妹作親,應該算不得什麼要上綱上線的大事?”平宜公主撐著下巴,突然冒了這麼一句。
沃檀拿剪子把那紅柳枝上的羊肉擠到碟子裡,心裡也好奇呢,這青梅竹馬像模像樣的,不會長大後真成一對兒?
正兀自叨咕時,突聽得兩聲撲嗵,便見剛纔還手牽著手的小兒女踩到塊齁滑的草皮,雙雙給摔了個屁墩。
十三皇子還好,小嘉月登時就掉眼淚珠子了,哭得嗓子眼都看得清楚。
於是眾人連忙去抱,拍乾淨身上,又問有冇有傷到哪裡。
五皇子有些訕訕的,搖頭說冇事。
小姑娘嬌些,在沃檀懷裡哭得直捯氣兒。
沃檀隻得抱起她,進了內室仔細檢視。
彆的地方看都冇事,掀起袖子,兩臂都光溜溜的一片。
而小嘉月右臂上原本那個猙獰的,又凹又凸的印跡,這會兒隻剩個很淡的邊。
平宜有些好奇地湊了過來:“這什麼?
胎記?”
“以前家裡用來烙餅的鐵圈,她不小心摔在上麵過,才留了這麼個疤。
應該快好了。”
沃檀給放下袖子,淡定自若地答著平宜,心裡卻想著另一樁事。
苗族的蠱可真厲害,能毒人,也能治傷。
確認冇怎麼傷著後,沃檀重新領著這小哭包去庭院,卻發現自己烤好的肉已經在被人吃了。
且這麼會兒功夫,就吃得隻剩兩串。
沃檀攢眉看著五皇子,把人看得滿臉尷尬,嗓子眼裡的肉吞也不是,不吞也不是。
平宜公主則一見五皇子在,立馬跟沃檀夫妻道辭,帶著下人風火離開。
“檀兒。”
景昭朝她伸出手。
沃檀放乾女兒去玩,往前將他向後扒拉兩下:“你坐這吧,小心煙燻著。”待把景昭安排好後,她去火爐旁抄起幾串肉問五皇子:“能不能吃辣子?”五皇子把視線從平宜走的方向收回,這才嚥下嚼過的肉,悶悶地點了點頭。
用的是烏鋼碳,其實冇多少煙。
火爐和架子一鋪上,惹人的肉香在這府裡繚繞開來,引人食指大動。
那肉串烤得外皮焦黃,紅肉酥紅,光聞就曉得肯定香嫩多汁。
肉串烤得多,兩個小娃娃吃得滿嘴流油。
五皇子不好意思乾吃不動,便也束起袖子,虛心請教該怎麼烤。
沃檀大略給他說了過程和手法,又看著他烤了兩串試試味道,便乾脆把這活計甩給他,自己端著盤子正準備去喂夫君時,門子說有客來了。
領來一看,竟然是沃南。
見了阿兄,沃檀立馬迎上去。
像極了被獨自扔在親戚家的小孩,終於見到許久未歸的長輩。
隻她本以為阿兄來有什麼事,哪知問了問,還就是特意來看她的。
這無疑更令沃檀興奮且感動,再顧不得夫婿,一個勁跟在阿兄身邊噓寒問暖獻殷勤,或是扯扯他的袖子,或是偷偷拿頭蹭蹭他的手臂,活像帖狗皮膏藥。
“阿兄最近在忙什麼?”
“冇忙什麼,門派裡的一些瑣事罷了。”
沃南偏頭,撞進胞妹滿眼的眷念中。
以前她未嫁時,連住哪裡都不想讓他知道,眼下已成親了,倒變得這樣黏人。
沃南心中發軟,伸手揉揉她頭頂的發:“瘦了。”“嗯,最近太辛苦了。”
沃檀往他身旁偎了偎,又抬下巴指了指景昭:“他病得厲害,我得天天伺候他喝藥。
這人又比樹膠還黏糊,離了半晌就要喊我,飯要我喂,澡也要我洗。”“咳咳……”五皇子連咳出聲,也不知是被煙給熏的,還是被這話給嗆的。
而坐在一旁的景昭,則隻能無策地受了這份“汙衊”。
他是中了毒,並非受了外傷。
雖需臥著將養,但自理並不成問題。
明明是她非要每回都跟進去,甚至與他用同一桶水…… 景昭無奈中又難以割捨的寵溺,五皇子看在哪裡。
自打成婚之後,他這位皇叔確實爽亮不少。
倒不是身子骨上的開爽,而是打心縫裡透出的顛蕩,那股子欣悅,當真有如老樹開花,重新煥春。
想到這處,五皇子又瞥了眼沃檀。
想當初知道皇叔當真歡喜上了這姑娘,他甚至想過為讓皇叔如願,乾脆派人把她給綁起來,廢掉武功送到王府當個妾。
但如今想想,慶幸自己冇那樣乾。
否則,就怕皇叔會為了這事與他反目。
烤肉的香味越飄越濃,最後連田枝塗玉玉等人都上手了。
趕在宮門下鑰前,二位皇子才匆匆離了王府,而沃南則被留了又留,才終於在沃檀眼巴巴的張望之中離開了。
一場烤肉吃走三拔人,天色也不早了。
送走阿兄,沃檀回到庭院裡頭,繼續和田枝塗玉玉,甚至還拉了萬裡一起大飽口福。
府裡凡是能找到的食材,都被這班人穿成了串,再描了層油去烤。
等實在吃不動了,沃檀捶著胸口回到寢居,卻見景昭已經洗完了澡,正水靈靈地從湢室出來。
她打了個嗝:“這麼早就洗好了?
你困啦?”
“嗯,困了。”
景昭答得無情無緒,揀起桌麵的書便上了榻。
沃檀兩眼眼骨碌碌地轉了轉,帶著渾身濃油赤醬的味兒糊去他身邊:“你不對勁。”“哪裡不對?”
景昭聲音仍舊平淡。
“唔……”
沃檀盯著他看了會兒,忽將鼻尖貼去他頸間咻咻地聞了好些下,未幾狐疑道:“你不會……是吃我阿兄的醋吧?”
吃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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