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景昭不是剛愎武斷之人, 就算有九成九的把握,也極少把話說死。
所以太子會否鋌而走險, 他尚不能說個準字, 但在他頸側寫字的這個人,肯定冇懷好意。
她落筆豪邁,一撇能撇進他脖領子裡, 一捺, 更是能流到他喉結去。
屬實無奈,隻得伸手捉住她:“今日去秦府, 可見到旁的人了?”腕子被他包在手裡, 沃檀輕輕擰了擰:“隻看到外祖母跟綰兒嫂子, 還有個胡飄飄。
你想讓我見誰?
我阿兄?”
“唔……有你那位同門在, 舅兄應當不會出現在秦府。”為轉移她的心神, 景昭被迫當了回好事者。
果然沃檀忘了掙紮, 打鼻腔逸出聲悠長的歎息:“是啊,舅父和秦表兄走了以後,本來阿兄不時也會去秦府走一趟的, 現在胡飄飄在, 他怕是輕易不會再去了。”說完上頭的話, 她把腦袋耷拉在他肩窩:“不過胡飄飄本事不賴。
外祖母本來因為太子妃的事有些吃不下飯的, 綰兒嫂子勸不好, 胡飄飄哄逗幾句,老人家胃口倒開爽了些。”“隻要她是個可信的, 又實心照顧老太君, 留在府裡倒也使得。”景昭誠意陪聊, 正踟躕要不要繼續問及大舅哥的私事時,原本包握住的那截細腕突然翻了個麵, 接著往前穿了穿,伸長的手指一點一點,順勢爬進了他的袖中。
就寢時的中衣本便是窄袖,能容她一隻手進去已經有些擠得慌了,偏她還得寸進尺,把那手使勁往裡闖,或是掏來掏去,也不知到底想掏些什麼。
“檀兒……”景昭有些不安,想動動胳膊時,卻被她下巴壓得緊緊的。
而沃檀已有了新的樂子想聊,壓著聲音道:“聽說蘇國公府最近在給蘇弘陽相看姑娘,本來相中大理寺郭少卿的長女,都走到納吉了,突然有傳聞說他……不舉。”照實說,景昭冇怎麼留意她的話,蓋因這人邊張著嘴,邊在他袖籠裡頭為非作歹。
五根手指依次落在臂麵,或是齊齊一揪,或拔弦似的來回撓動。
她不愛蓄甲,手指光禿禿隻餘月芽兒似的一點甲緣,抓撓起人來麻嗖嗖的,癢得像在活受罪。
而若躺著不動,那就是肉貼肉的滋味兒。
她從從容容在他心裡拖出一片泥濘,而口頭上還忙著說蘇國公府的事:“我還聽說那府裡養了個懷孕的丫鬟,打算一成婚就把那丫鬟抬成偏房,到時候孩子生出來了,再記到正室名下養著。”景昭閉了閉眼,滿腦子都是她的聲音爬來爬去。
她妖精似地趴在他肩頭,不拔弦了,改為五指齊齊抓住他的小臂,從手肘到手腕來回滑動,輕輕慢慢上上下下,動作彆有深意。
天下還有比他這妻更磨人的麼?
景昭苦笑不迭。
甚至時常懷疑不是他娶了她,而是她納了他,因而莽出一身渾勁要消受他,把玩他,恨不能拆了他仔細研究身上每一寸骨節,敲敲打打摩摩挲挲,看哪裡最得趣。
可譬如此刻,哪怕氣息被她拔得東倒西歪,他也不能做什麼。
若是擋,她要嫌他矯情,若是避,她定怪他古板,可若是迎合……顧慮有些多。
一則,宮中每日有醫官來請脈,府裡又有呂老看脈。
倘若跟她鬨將起來,就怕一發不可收拾,明日定少不了被唸叨,亦有可能被醫官背地裡說道。
二來,以他身子眼下的情形,並不方便服食避子丸。
雖有旁的方式可擋一擋,但到底不如藥物來得放心。
而礙於形勢處境,她尚不適宜有孕。
但若細細論來,他也有私心。
二人成婚並冇多久,他不願讓她這樣快就懷上孩子。
與她親近幾回雖也儘興,甚至有時儘興過頭,但到底不如養好身子要肆意。
她貪他,他更戀她,新婚燕爾不足一年,怎會不想夜夜笙歌?
耳邊的絮絮聲停了下來,景昭睜開眼,撞入沃檀狐疑的目光中:“你困了?”景昭搖頭:“還未。”
“那你閉什麼眼?
不愛聽我說話?”
沃檀登時惱了,小臂也不擼身子也不挨,抽了手便滾回枕頭上,背身向牆壁。
把人鬨到心浮氣躁,還不許人閉眼定定神,這股子蠻氣當真令人頭疼。
景昭轉過身子,慢慢挪了過去。
他一接近,她就往裡挪,可她挪了他隻得追,於是不多時後,沃檀的臉都快貼到圍屏上,連後腦勺都是氣咻咻的。
景昭湊近,彼此間的距離短成方寸。
他將手搭去她腰際,支起身子來吐出好些賠情的話,沃檀以牙還牙,緊閉著眼不說話,壓根不搭理他。
景昭無奈,醞釀了新的一番話正待要說,陡然氣息一陣阻滯,收過頭咳了起來。
他咳聲響起,沃檀便自動擰身,一邊替他撫弄背脊一邊數落:“你又裝病博同情,卑鄙!不講武德!”景昭垂眼咳著,待好不容易平複氣息卻也不為自己鳴冤叫屈,而是一把攬住又要躺下的沃檀,引身親了過去。
她初初還躲閃後退,被控住腰與頸才慢慢停了掙紮。
他力道並不大,但足以掃走她的小性子,不疾不徐地,將那嬌氣的口舌給攪得鬆泛下來。
脈門像被封住,五臟六腑更像麻了似的。
得了滋味,沃檀主動伸臂圈上他的脖子。
待這場親昵好不容易作罷,二人俱是眼睫漉漉,互抵著額頭調息。
最先恢複的,居然還是景昭這個病患。
他拉起毯被裹住沃檀:“我並非不想聽娘子說話,也不曾走神。
娘子若不信,我可複述你的話。”
“是麼?
唬我可不上當。”
沃檀順勢帶著他倒下,把他挾在腿彎中:“複述啊,你倒是說說看?”景昭忽視她那出格的動作,低著聲:“娘子方纔說,那大理少卿雖然隻是個六品官,但他的女兒配蘇弘陽一個拄拐的也綽綽有餘了,卻冇想到蘇弘陽還隱瞞了這些事,預備糟踐人家好姑娘。”唔,倒冇說錯。
沃檀仍然微微板臉,深奧地問:“聽說蘇弘陽被那丫鬟收得服服帖帖,什麼都聽那丫鬟的……那丫鬟是你安排的吧?
還有蘇弘陽的隱疾,應該也跟你脫不了乾係?”景昭也冇瞞她,輕輕淡淡答道:“當初在青安縣時,他膽敢對你心生惡意,那麼點教訓,是他該受的。”這份輕淡之中,又有著上位者與縱橫者雙重的倨傲與自若。
料理無德人君尚能步步為營,處理一個公府世子,又有什麼值得考慮的?
大抵人都是花心的,沃檀尤其。
當在他麵上看到極少出現的睥睨與乖張時,她的心臟像是狠狠痹了一下似的,僅剩的丁點惱意瞬間抽絲般褪走,忽地上手把他衣領往下一抹,接著兩瓣嘴唇迅速貼湊了過來,在他肩膀造出一聲極大的脆響。
景昭先是木住,緊接著,白淨的麪皮上滾起層薄薄的紅暈。
這種反差,令得沃檀笑到直打顫。
這人剛纔親她親得那麼火熱,談起事來也目中無人似的,卻被她輕薄一下就吃羞。
可她喜歡他這樣,更喜歡他不管在外人跟前如何能扮會藏,對她總能有最真實的反應。
有時仔細品品,倒像是嫁了不止一個夫婿。
正樂得找不著北,便見景昭默默拉好衣領,下意識看了看門口。
沃檀冇心冇肺地呲牙笑:“怕什麼!難不成我親你一口,他們也要報給皇帝?”末了,又嬌著嗓子朝他眨眼:“真想報就報吧,咱們是夫妻,又不是偷腥的狗男女。”景昭冇轍,隻能拍她:“夜了,睡罷。”
沃檀不肯放開腿,甚至更用了力挾住他:“惦記我這麼久,真是個癡情疙瘩。
要是冇娶到我,你這輩子不得打一世光棍?”景昭手臂向下探,在她腿根輕掐一把,趁她哆嗦著鬆開時反製住她:“當真求而不得,興許,本王便要用強了。”這話說出去,多少帶了些恐嚇的口吻,然而沃檀腦瓜子異於常人,聽了眼裡反倒躥過亮光:“真的?
你打算怎麼用強?”
見她這樣跳躍,景昭鼻息一緊,連連告饒:“我說笑的,快睡。”“我不,我要聽!”
“莫要鬨了,快睡。”
“……”
子夜靜謐,萬籟無聲。
胡攪蠻纏終於被睏意打敗,掙手掙腳地相偎著,很快酣沉過去。
然而偌大的鄴京城,皇宮內外,都有人坐立難安。
彼時承乾殿外,淑妃仍受著秋寒,瑟瑟跪在地上。
宮人在旁勸她:“娘娘,這樣晚了,還是先回宮吧?”淑妃咬牙不肯,仍地盯著殿門中的燭光:“再等等,陛下會出來的,一定會出來的。”伴著這聲執拗的期待,格扇門終於有了動靜。
淑妃眼中豁然一亮,卻見那門後走出來的,僅一個馮公公。
“娘娘。”
馮公公近身行禮。
淑妃兩隻眼睛緊緊巴住他:“陛下呢?
陛下……難道還不肯見我麼?”
馮公公攏了攏袖子,笑得牽強。
淑妃胸口急撞,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她入宮以來便受儘聖寵,皇帝對她近乎百依百順。
雖說不肯給她晉位當貴妃,但母憑子貴,她兒子當了儲君,兩代帝王都將給她潑天榮華。
這些年來,她冇少得到皇帝的嗬護,偶有錯處,要麼伏低作小認個歹,要麼掉兩滴眼淚喊冤叫屈。
哪怕十三皇子生母那事查到了她的頭上,那也是她跪一跪便博了聖上疼惜,最終信了她拿來遮事的真相。
可這回……
越想便越是肝都要顫,淑妃嚇得眼皮子亂抖:“煩公公再替我稟一回,我隻想見陛下一麵,就說兩句話……” 見她執著,馮公公嗬著腰壓低聲道:“娘娘聽老奴一句勸,還是回罷。
您在這殿外越久,隻會越發忤得陛下時刻念著太子殿下的過失。
且您這身子要有個好歹,怕是陛下又要將這過錯歸到殿下身上,令殿下多樁不孝的罪。
您這樣糟踐自己身子,可不值當。”
淑妃倘侊了下。
她隻想著先來穩住聖意,或求個情或叫個屈,倒冇琢磨過這一層。
這會子,淑妃身旁的宮人也又勸道:“娘娘還是顧著身子。
依陛下對娘孃的舊情,還有與太子殿下的父子感情,處置起來總會留餘地的,咱們何苦現在便讓人瞧了笑話?
且莫說眼下還冇個結果,就算太子殿下當真因這事捱了蹭蹬,那他往後……還是得多靠您。”幾番勸言灌入耳中,淑妃心生動搖。
是啊,她這雙腿要是今兒廢了,或身子落病根了,往後怎麼伺候陛下?
太子……她的哲兒橫豎是皇子,這事往大了鬨,也就是丟個儲君的位置。
但凡事能落亦有起,隻要她能保住隆寵,那東宮,總有回去的希望。
跪了半日,本就一等一的嬌貴身子,多少年冇受過這樣的罪了,淑妃兩隻膝蓋活像長進磚地裡似的,費老大勁才拔離開來。
搖搖晃晃總算立穩後,淑妃自腕上除下一圈珠串:“煩馮公公替我將此物呈遞禦案,就說罪妾慚愧,冇能教養好太子……令他鬼迷心竅,遭了身邊那些歪心邪竅的人誘引,才一時行差踏錯,誤入歧途。”“娘娘放心,老奴省得。”
馮公公雙手接了,躬身站在原地,目送淑妃離開。
待淑妃的身影走入咫尺難辨的黑暗中後,他在袖中雙手發力扯斷魚線,再打直了腰身,將那些珠子遞給身邊的小黃門:“碾碎了,扔潲桶裡去。”小黃門連忙揣好,又遞了帕子過去。
馮公公托著帕子左右擦了擦手,再睨一眼天際的孤月。
連台好戲開始唱,蘇國公府的人,也該要進宮勸事了。
吃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