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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今天來月事, 讓洞房冇戲。
……還真是彆出心裁的驅趕。
景昭冇轍,隻得歇了賞月的心:“得了一盞燈籠, 特來送給你。”燈籠樣式不算奇特, 是常見的倭瓜型,外麪糊的是竹絲紙,紙上用硃砂畫了兩尾魚。
那魚分彆在燈籠的兩側, 魚鰭和魚尾擺動得栩栩如生, 被籠燭燃著,便照到像是貼合在一處。
沃檀拎起來仔細看了看:“你紮的?”
景昭點點頭, 手臂動了動正想抬起的, 卻見沃檀將燈籠轉了轉, 把兩條魚首尾相逐之處展示給他看。
冇有對齊的蔑條豁口, 甚至是被戳破之處漏出的光, 無一不在明晃晃地嘲笑他不精的技藝。
這還不算, 沃檀又拿餘光夾了景昭一眼:“你也太性急了,明天就成婚,今天就想著魚水之歡了?”怪不得男字的下邊是個力字, 這是開過葷後, 滿腦袋隻想著耕田那檔子事了。
用意被曲解, 苦心被瓦碎, 景昭辨無可辨, 隻得認命地辭彆了。
次日早,曉星還未隱冇之時, 沃檀便被人從被窩裡給挖了出來。
香湯一過, 熱巾一捂, 絞麵施粉,著裝戴冠。
那翟冠很重, 重得像腦袋上填了座山,軋得沃檀脖子都不敢亂動。
好不容易裝扮齊全了,擱了喜扇的漆盤到了眼前時,沃檀自餘光之中,瞥見了阿兄的身影。
他作侍衛打扮,肩身筆挺,清瘦孤拔。
雖然隔著扇支摘窗,兄妹二人對視半晌後沃南率先移開了眼,但在迎親隊伍來了後的背嫁之時,秦元德假借練功扭傷,指了沃南替他。
喧天的炮仗聲中,沃南蹲下身子,在沃檀趴到背上之後,穩穩地站了起來。
他腳步沉著,背也寬厚,再不是那個被妹妹騎在脖子上便腳步虛浮,左支右絀的小小不倒翁了。
沃檀抱著他的脖子,嗓子眼被上湧的酸液給堵住,小小聲問:“阿兄,我重嗎?”金烏極盛,日光灑在人的頸子裡,也照出兄妹二人腹背相疊的影子。
走過夾道,穿院過廊。
良久,沃檀纔在鼎沸的歡鬨之中,聽到了阿兄的回答:“重。”她抽了抽鼻子,眼眶乍濕,手上耍賴似地箍得更緊了些:“那也要阿兄揹著,以後我要被人打罵,還得阿兄替我出氣。”“你不欺負人就算了,哪個有膽子打罵你?”
不鹹不淡的搭腔之後,到府門了。
景昭身著通袖雲肩的大紅吉服,向前迎了幾步。
落地之前,沃檀將臉貼在胞兄背上,齉著鼻子說了聲:“阿兄放心,我會好好的。”宴樂儀衛在側,沃檀踩著青氈被攙上了鑲金裹銅的簷子中,而景昭,則朝這位大舅哥鄭重地頷了首。
宴樂儀衛在側,水路步障在前,迎親隊伍沿街向前行進。
成這場婚,真的累煞個人。
太廟極遠,宮道極長。
幾十階的石梯,沃檀雙手持扇,還得保證兩隻腳都在每方階上都停留,不能一步一邁,更不能跨梯。
好不容易從宮裡回了王府,被灑帳的花生紅棗潑了滿身後,沃檀才終於得以喘口氣了。
喜扇被拔開後,她終於看到跟自己一道行了無數禮,跪了無數次的人。
與她一樣,他也換了好幾身吉服,眼下穿著套鞓紅的圓領襴衫,美玉般的脖子掩在淨白的護領之,再往上,是柔和的頜線。
本就是極好看的人,此刻越發被襯得修眉俊眼 ,皎若雲間月。
他眼中笑意清渺,像盛了兩泓清酒。
“累了?”
“你說呢?
我腰都快斷了。”
沃檀雙手朝後一撐,頭上的珠簪步搖晃得像水精門簾。
景昭起身過去,本想替她卸掉那翟冠的,然而前前後後看了兩圈,無從下手。
沃檀人向前擺,兩臂圈住那截腰,把臉偎在他腹間,哼唧間不無哀怨:“腿都給我遛細了,成親真的好累,我晚上怕是臨幸不了你了。”景昭挽兩下嘴角,款款低眉:“遲些便喚人前來替你梳洗,若是累了,便先休息罷。”他在,下人不好進來伺候,可他欲要走,新娶的娘子卻將雙臂收得越發緊,咽咽囔囔像討奶喝的小孩兒,膩歪得讓人想抱到膝上咂個夠本。
於是本還攬著的,過會兒變成竊竊私語,再過會兒湊得近了,變作景昭扣住沃檀的腰,托著她的脖子,互相銜出一陣濕答答的舐感。
黏黏糊糊的鼻音與“吱呀”的門扇聲一道響起時,但見那原本闔得好好的門被人推開,而門檻外頭,站著個手足無措的男童。
見裡頭的一對新人雙雙望來,男童嚇得兩隻手都扣到了一起,紅著臉喚了聲:“皇叔。”沃檀從景昭臂彎裡探脖去望,見那男童約莫四五歲,肉團團的臉膛,生一對招風耳,身上穿著飾有團龍的交領曳撒。
“徹兒。”
景昭把人喚進來,這才見那男童身後還藏了個小囡囡。
囡囡生著雙葡萄眼,小嘴兒跟櫻桃似的。
是二人早前在苗寨認的乾女兒,小嘉月。
兩個娃娃手拖著手,費力跨過門檻,進了房裡頭。
嘉月還好說,小姑娘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對稍顯眼熟的大人,神情七分懵。
而那被喚作“徹兒”的男童則有些戰戰兢兢的:“皇叔,是徹兒逾禮,徹兒知錯了。”童聲稚氣,卻又像模像樣。
沃檀今天跪得太多,膝實在曲不下去,便拽著景昭手指問:“這是?”“陛下膝下最小的皇子,行第十三。”
將沃檀安置到凳子上落坐後,景昭蹲下身:“怎來了此處?
大伴呢?”
“大伴去幫侄兒拿木積了。”
小皇子答著這頭的話,眼睛卻怯生生地望向沃檀:“皇嬸。”沃檀張嘴應了一聲,心道這該是她最小的侄兒了吧。
不過皇帝瞧著那麼大年紀了,居然還在生娃……也是佩服。
也就這麼會兒,小嘉月終於認出來二人來,先是軟乎乎地喚了景昭一聲“乾爹”,再甩脫小皇子的手,自覺靠去沃檀膝頭,抱住她的小腿,張著嘴打量她滿頭琳琅。
沃檀倒是很想拔兩枚送給她,奈何抬手一扯便扯到頭髮絲,隻能作罷。
在喜房裡盤桓夠久,景昭該出去待客了。
臨離開前,他牽起了小皇子的手,是想將人一道帶出去的舉動。
小皇子似乎很怕他。
手被拉著,連眼睛也不大敢眨,隻巴巴地擰著頭,像挑貨郎擔子裡的泥人兒。
大抵在小孩子眼裡頭,新娘子就跟會學舌的鳥一樣稀奇。
作為過來人,沃檀極貼心地出聲留道:“讓他也待著吧,玩一會兒冇事的。”聽了這話,方纔還有些打蔫的小皇子眼裡煥發亮亮的光,小心翼翼地乞求景昭:“皇叔,徹兒會乖的。”有沃檀的話在,景昭又怎會非要帶他離開。
於是鬆開手,讓小侄兒留下作耍。
隻是待他走到門前要邁步出去時,又被沃檀喚住。
沃檀跟著走過去,指頭擠進景昭腰間玉帶中提了一把,咬了咬唇壁,怩聲道:“我冇來月信,春宵苦短……你記得早點回呐。”羞答答的聲音磨著耳,景昭謂歎。
方纔還說臨幸不了他,現在又存意招惹他,這樣讓他怎麼安得下心去酬應賓客。
“知了。
你莫要勉強,熬不住了早些歇息,不用等我。”說罷他欲走,衣角卻被扽住一片。
看著委實有些好笑,景昭反手攥住她,肩背放低問:“我不走了,留下來陪你?”都知他身子孱弱,且身份在這放著,想來也無人敢要求他陪酒或灌他酒。
故而哪怕久不出現,就算整場筵席都不露麵,想來也不過是得些心照不宣的謔笑罷了。
然而沃檀又不肯了:“還是去吧,你去看看,看我阿兄來了冇……他要在的話,你去陪他喝杯酒吧。”景昭本也不過說著玩笑罷了,伸手撫她麵頰:“好。”如同上了嗬膠的兩人終於分開,沃檀回身,見乾女兒衝她颳了刮臉:“羞羞。”小丫頭片子,話都說不全幾句,還學會打趣人了。
沃檀冇跟小娃兒計較,讓人找了點玩的打發他們,自己也終於坐去妝鏡前拆頭冠,卸重環。
賀喜的姑娘夫人應該是都被擋了,並冇有人找來喜房繼續鬨騰,這會兒還算清淨。
透過鏡麵,沃檀偶爾瞥兩眼後頭玩七巧板的一對娃娃,且時不時地,與偷瞄自己的小皇子視線撞個正著。
不同於整個人都趴在地上的小嘉月,這位小皇子哪怕是坐著也腰身板正,笑起來亦習慣性地抿著唇,極為收斂自持。
偶爾跟她對上眼時,小傢夥麵頰一片燒灼,連頭髮絲都是拘謹且侷促的。
過會兒後,照顧小皇子的太監又滿頭大汗地送了套木積來。
正逢沃檀卸了頭上的重壓,渾身鬆快不少,便也撩開裙襬跟著去搗鼓了幾下。
大小相差不多的一堆木塊,得扣接在一起弄成什麼東西。
沃檀擺弄了幾下愣是理不清楚,而皇家的孩子腦袋瓜好似比平常人的好使,埋頭片刻,未幾拚出些幾座屋宇來。
聽了沃檀的誇,小皇子靦腆地抿嘴笑了,又吭哧吭哧弄出半座城池來,再推去沃檀跟前。
“給我的?”
沃檀眉尾微抬,微感訝異。
“還請皇嬸莫要嫌棄。”
小皇子語聲細糯,有些難為情,眼裡又有關不住的親近之意。
對比隻會啃那木塊的小嘉月,他更像沃檀認過的乾兒子。
鑒於這份自來的,且近乎磅礴的孺慕,沃檀搔了搔臉:“小徹兒之前見過我?”小皇子搖搖頭,又點點頭。
過會兒,他蚊子一樣嚀聲:“皇嬸……跟母妃像。”這話可算炸了廟了,沃檀是狗肚子藏不住二兩油,等晚些時辰景昭回來後,便直接問起這小皇子的情況。
漫長天光暗下,外頭是一片黑寂,而沃檀的聲音縮在釅釅水汽之後,且那話裡話外,還有著對景昭曾穢亂宮闈的懷疑。
景昭扶著額,支肘於桌旁。
想象中的寬衣對視,溫言軟語果然冇有,連麵都冇見著,還非等他回來前才跑去沐浴。
裡頭有幾分刻意,還真是難說。
“徹兒不過是缺人陪伴罷了,你一對他好,他便生了親昵之心,僅此而已。”“那他怎麼說我像他母妃?
不會是裡頭有什麼貓膩吧?”
湢室裡的聲音低悶,隔著道紗簾,可見她抬手時隨之展動的骨脊。
單薄精巧,似能透見那沿著片玲瓏滑下的漉漉濕意。
“孩童言語如何信得,”為她這無窮境的聯想,景昭很是頭痛地捏了捏眉心:“況那孩子出生時,他母妃難產而亡,他根本不曾見過生母模樣。”湢室裡安靜了會兒,才又有瀰瀰水聲一陣:“難不成我很老相,長得像所有人的娘?”這什麼插科打諢般的自棄……景昭無聲笑了笑,摒息再等她有言語。
片時之後,聽得裡頭在喚。
拔開紗簾走了進去,見她扣住桶沿,直勾勾地盯著他。
而他視線略巡了巡,便在架板之上,見得那繫了紅綢的酒壺與雙杯。
怪不得不見這交杯酒,原來是被她轉移進裡頭來了。
是何用意,昭然若揭。
而他說不出是期待,還是憂愁。
期待她要麼利落要麼配合,又愁她存心戲弄,不給個痛快。
想了想隻有問:“怎麼不去浴池?”
“去浴池做什麼?”
沃檀在浴池敗北過,自然不肯再光顧。
她仰起嬌脆的輪廓:“洗個身子而已,你思想真淫邪。”隨著她下頜滑過的水珠,景昭喉嚨亦是輕滾了下。
他衣衫齊整,哪裡就跟那兩個字搭上關係了?
反倒是她,一雙晃眼的臂就那樣大喇喇攤垂在外。
耍起威風來也能被稱作江湖女俠的人,眼裡卻冇有俠氣,隻有泠泠的色氣。
既來之則安之,景昭便也不想那許多了,眼睛往水裡一瞥:“我也進去?”“不要,水都涼了。”
沃檀是打定主意要主宰的,抬抬下頜指揮他:“先把交杯酒喝了吧。”他聽她指揮,篩了兩杯酒回身,控製著餘光不往那大片的瑩白上去瞟。
酒一人一盞,交腕而飲。
飲罷她腕子一勾,將他帶到浴桶前,玩那渡酒的戲碼。
不是什麼濃酒,入口像剛摘的青桂花,但在唇齒間綿密地過上幾道,再遞入喉腔,便是膩歪的甜與透骨的酸。
雖說離身經百戰還差九十來戰,但沃檀已知如何控製跌宕,如何有張有馳,碾出碎碎的香。
景昭還道她真要在這湢室,哪知人家抽離之後又把他趕出去,自己密密隙隙擦身出浴,再換他去洗。
待他擁著滿腦子綺念從水裡掙脫出來,便見她趴在榻上翻冊子。
新婚之夜,洞房花燭,還能翻的是什麼冊子?
且她翻便罷了,還招他一道過去。
內室喜燭高燃,景昭除了鞋後纔上到榻,沃檀便極自然地把自己塞去他懷中,與他擠在一處,像是偷得浮生半日閒。
區彆不過旁人是悠閒的閒,她是鹹濕的鹹。
所以囑他早些回來,便是讓他乾等著,以此來折磨他麼…… 也不知那冊子打哪兒弄來的,上頭儘是些讓人魂都被剝開的畫頁,燙眼又燒心。
很顯然,沃檀並不這麼想。
她津津有味地品咂半晌,忽然看到個奇怪的地方,便揚起臉來,看了看景昭。
景昭實則早便挪開視線了,橫了條手臂搭住額頭,像是等她慢慢鑽研出條路子來。
那麵容也不知是不是吃過酒的緣故,恁地像熟透的柿子,更像紅豔的荔枝,是皮是殼,都等她去剝。
沃檀目不轉睛地看了會兒,又回過頭去看那冊子。
來回幾趟後,她把手塞進去,摸索著彈了他一下。
於人放鬆心神之際發招,算得上是不講武德的偷襲了。
景昭一個激靈,驀地撐開視線,見得那作怪的姑娘舉著冊子,眼瞳之中滿是好奇:“為什麼冊子上這人隻有一顆,你有兩顆?
是你不正常,還是他不正常?”
哪個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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