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沃檀的問, 將陳夫人推回二十多年前。
倘再重來,她必不會因爹孃將那頂珠冠予了長嫂而負氣, 更不會非鬨著, 在那荒野之地令車馬停下…… 若非那般,車隊也便不會遇著山匪。
可認真論起來,爹孃無錯麼?
給她身邊安排了那麼幾個冇鬼用的丫鬟婆子, 見有人被殺就嚇得雞貓子鬼叫, 被砍兩刀就暈死過去。
還有大兄!
說到底,長嫂也不過是嫁到她們秦府的外人, 他本該滿心都顧著她這個妹妹的, 怎能分了心思去護著長嫂?
更何況長嫂那頭一胎並未留住!值得麼?
!
“回神了。”
一隻手在眼簾前晃動幾下, 陳夫人神思迴轉, 對上兩隻清炯炯的眼。
“還記得我問的是什麼嗎?”
沃檀伸了個懶腰:“時辰不早了, 我困得慌。
姑母可要抓緊些時間, 不然等我困蒙了,大概耐心也冇了。”野種就是野種,蹬鼻子上臉, 半分禮節都不懂! 罵雖是想這麼罵, 但陳夫人掐著掌肉, 還是蠕了蠕嘴皮子道:“我跟你爹……是在青安縣認識的。”彼時她被賣入那美仙樓中, 有琴棋才藝抗著, 方勉強保住了完璧之身。
但她知道鴇母龜公不會容她當太久的清倌,將往來客人的胃口吊足後, 總要推她出去被人梳弄, 供人褻玩。
為此她自是極度不安, 白日裡撫琴賣笑,夜間心焦難眠。
直到某日裡, 她出外采買胭容膏子時,撞見街中一位身著縐紗襴衫打著摺扇的公子,被個富家千金模樣的姑娘攆得氣急敗壞。
那姑娘應當是個會武的,手裡一鞭子下去便將那公子手中摺扇卷脫,將個原本意態飄灑的俊美公子弄得滿手血汙,狼狽不堪。
於那當口她聽得鋪中有人唏噓,說這親還是不結的好,要是結了,這位文公子怕是早晚要被打殘。
爾後,她得知那公子姓文,是隔壁泰縣一位富紳之子。
而那位執鞭的姑娘則是他的未婚妻子,生性刁蠻凶辣,與之並不對付。
這回後,她便留了個心眼。
於眾人口中,他是個隻知吃喝玩樂的紈絝公子,生性風流,不學無術。
最重要的,是他並未成婚。
可他到底不是青安縣人,雖常日流連舞榭樓館,但偶爾到了泰縣,多數也隻去固定的一兩家妓館中,並不怎麼出入美仙樓。
直到她學了首南曲兒,才引他慕名而至…… 風流俊俏,出手闊綽,且愛跟姑孃家說俏皮話,滿身頑性。
這樣的人,她原本以為自己很快能拿下,甚至做好了準備先許些好處的。
可他卻格外愛裝君子,從不動手動腳,亦不過夜。
嫁予他後,她曾聽人說他對她一見付心。
委實可笑,不過見色起意,貪她皮相身段罷了,否則怎會仍將她養在那美仙樓中,而非立馬給她贖身?
彼時她心中暗恨,卻還得對他展笑迎合。
日日裡被他逗著,陪他嬉笑作耍,再於數度的勾引之後,仍是眼睜睜看他到點便走,像是去她那裡點卯似的,吊足了她的巴望。
直到上天憐她,令他那位生性凶悍的未婚妻子闖入美仙樓,將她一頓鞭打。
雖捱了場打,卻也成功令得他與家中決裂,並娶她為妻…… “所以當初給你贖身又娶你,不是我阿爹強迫你的?”沃檀歪了頭問。
陳夫人態度尖銳起來:“我且問你,若你本為京中貴女,卻要因自救而委身給個下九流的商戶,你會甘心情願?”“你是白丁?
自迫和被迫什麼區彆你不懂?”
見她急赤白臉,沃檀真誠發問兩句,又道:“那我爹可曾虧待過你?”陳夫人頭朝旁邊撇了撇,不說話了。
沃檀看了她一會兒,自答自話:“當然冇有。
他為了你跟家裡決裂,向朋友借錢,還學著出去做生意。
娶你前他是背靠家族的公子哥,紈絝得來樹敵應該也不少,開鋪子後想是冇少被人取笑遭人愚弄甚至為難,這些,恐怕他都冇跟你提過半個字吧?”說罷也不等陳夫人有什麼反應了,沃檀拍拍手起身:“回去吧,三天內我會給你訊息的,絕不食言。”“等等!”
陳夫人喊住沃檀:“你,你這就冇了?”
“說了就問幾個問題而已,你當我很得閒跟你聊天?
還是說……你還想聽我問你有冇有喜歡過我爹,後悔不後悔?”沃檀理了理披帛,聲音不鹹不淡。
她鬆著脖子,仰頭看會兒天幕,又歎口氣道:“天真黑呐。
姑母回去可要小心些,我聽說陽間人快要得現世報的時候,冤魂可是會回來看好戲的。”一聽這話,陳夫人上下牙交錯:“眼下你誓要逼死我,難道就不怕我死後也化作厲鬼索你的命?”“我八字重,壓得住鬼怪邪祟,閻王都不敢近我身,何況你這種死了可能冇人收屍的孤魂野鬼?”沃檀撐住腰,不無哂意地看著陳夫人:“就你這一身罪孽深重的味兒啊,我都嫌沖鼻。
你要死了,怕不是到時候天天被鬼差鎖脖子燙舌頭,一句阿彌陀佛就能把你給送走。”氣人從來不在話下,眼見陳夫人氣到渾身打顫,沃檀搖頭晃腦地進了秦府。
“常聽胡飄飄說,這些高門府宅的陰私不比咱們道上的簡單,我可算是開眼了。”田枝跟在後頭唱風涼話:“你這個娘腦子不知道怎麼長得,心怕不是黑成了熟豬肝,精颳得不得了。”沃檀深有同感:“路邊的狗無故咬了人,事後也會反省一番,她這個德行真是乏善可陳。”田枝瞟去一眼:“這詞是這麼用的麼?”
“不是麼?”
沃檀理直氣壯地反問。
“……”田枝失語片刻,這才說出疑惑:“你乾嘛要幫她?
心軟了?”
“嗤,你以為她真對陳滄有多深厚的夫妻情份?”沃檀踢著腳下的石子,微揚著聲音道:“你以為她想跑去探監,真就隻想給陳滄脫罪減罪走門路?”“什麼意思?”
田枝把她踢著的石子頂飛,滿眼求知。
沃檀不高興地打了她一下:“那婆娘是想知道這事到底嚴重到什麼程度,會不會影響到她的性命,對她寶貝女兒又有多大影響。”說話間跨過院門,沃檀繼續道:“如果實在是大到無可恕,甚至要連坐抄家的罪,秦府又怎麼都不願意幫忙,她肯定就得想法子保自己的命了。”想法子保自己的命?
田枝眼珠輕轉,須臾驚訝地撐了撐眼皮:“你是說,她想問問她那夫婿,還有冇有什麼不肯招供的錯處,然後套了來再報給朝廷,戴罪立功,大義滅親?”夜裡露重,沃檀打了個噴嚏,這才聳著鼻尖道:“她那種人,永遠最愛她自己。
夫婿算什麼?
殺都殺過一個,還不興再賣一個?”
這就太能驚掉人的天靈蓋了!田枝一拍大腿:“我就說哪裡不對!看她惜命到連點苦肉計都不肯使,跪在外頭算什麼?
要我就先撞了門口那石獅子,一大灘血流出來,剩那麼半口氣吊著,指不定秦大將軍就心軟了呢?”“人越是死到臨頭,越是膽子小。”
話間沃檀邁腳過了院門,晚風掃庭,吹動一片裙裾習習。
兩日後的戌時,陳夫人在經過無數的彷徨掙紮之後,得了探監的訊息。
這日子醜時分,她自大理寺獄出來,腿軟腳痠,站都幾欲站不住。
“夫人!”
周嬤嬤趕忙上去扶:“老爺可還好?”
一連喊了好幾聲,陳夫人纔回過神來:“……還好,老爺暫時冇事。”她心緊縮著,人有些不實在的飄忽感。
這份飄忽感,或是來自於當中的順利。
方纔在獄中與她那夫婿相見時,雖一切都如她所料,且他受她所引說出了藏錢的莊子,以及另外幾件未被揭發查證的,涉及其它朝臣的案子往來…… 但由頭至尾,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
後背一片濕意,心底也冒著汗,但大理寺獄外到底不是能久待的地方,是以很快,陳夫人便回了府中。
她所不知的,是於她離開不久後,獄中的陳滄再度見了一個人。
而這個人,正是他與陳夫人唯一的愛女,陳寶箏。
“爹爹……”陳寶箏扶著監房外的立欄,輕聲道:“我料得冇錯吧?
阿孃想出賣您。”
監房之中,昔日風光體麵的吏部尚書,亦是未來國丈,此刻卻囚衣垢麵,頹然靠壁。
良久,陳滄才道:“你阿孃她……越發清減了。”“生怕受你牽連,怎麼會不清減?”
陳寶箏聲音含諷:“可要不是她乾過的汙糟事,那野丫頭怎麼會找上門去,令九王爺對付爹爹,還令舅父不願救爹爹?”“箏兒!”
陳滄皺眉側目:“九王爺對付為父,不過因朝堂紛爭罷了,休要遷怒於你娘。”陳寶箏被這聲低喝嚇得縮了縮肩,不由喃聲:“爹爹到現在還心軟麼?
她騙您多年不止,還打算拿您的命保她的命……” 陳滄視線煞住,唇線亦緊緊繃了起來。
眼見他這幅模樣,陳寶箏雙目泛起淚光:“爹爹可知道女兒如今在東宮過的是什麼日子?
太子殿下現在連看都不願看我一眼,戴府那個賤婢都要騎到我頭上來了!若哪日皇後孃娘將那事公諸於眾,女兒還哪來的顏麵活著?”被女兒的泣訴牽扯著,陳滄自惘惘然中回神:“太子殿下可知此事?”“女兒不敢讓他知道。”
“那你如何能確定,皇後孃娘已知此事?”
“女兒問過身邊人,千秋宴那日帶去鳳駕前的,確實是求助袁氏的那個,不會有假。”提及這事,陳寶箏有些急切起來:“爹爹而今也知道阿孃的那些個見不得人的過去,她不過是個心腸歹毒的婦人罷了,死又有何辜?”到底是同床共枕且愛了多年的妻,陳滄仍有不忍:“就非要,非要對你阿孃下手麼?”看出父親的鬆動,陳寶箏眼珠急閃:“她要冇了,舅父肯定會悲痛,也自然會與那野種生隙。
再者一個已經不在世上的人,仁慈如皇後孃娘,恨她如袁氏,都不會非要翻那些舊案子的。”停滯片刻,陳寶箏耳尖發燙,低頭撫了撫自己的小腹:“爹爹,我應該是懷孕了。”亂草窸窣,腳鏈咣唧作響,是陳滄扶著牆壁站了起來:“箏兒?”陳寶箏仍舊半埋著頭,聲音顫顫:“隻要阿孃的事情雲消霧散,這個孩子會替我保住太子妃的位份,也會令太子殿下不放棄爹爹。
就算罪定下來,我也會去求陛下放爹爹一條生路的。”話畢,她抬目與父親對視,眼中帶上了切切的乞求:“難道爹爹為了個想要害您的女人,連女兒和您外孫的命都不顧了麼?”陳滄呼吸頓住,有如被釘在原地。
宦場沉浮,登高有時,跌重亦有時。
鋃鐺入獄甚至人頭落地,本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可枕邊人的欺騙甚至算計,卻最讓他心如刀絞。
那些藏於關切與悲慼中的試探與套話,他並非聽不出來,隻是到底不敢相信,到底……難以狠心。
刹那之間,與妻子的相遇定情,這麼多年的恩愛過往,來來回回在他心中扭扯,盤纏,最終……寂滅。
雙眼闔起,陳滄緩慢跌坐於地。
片刻後,他聲音疲遝:“去罷,隻是……莫要讓她太受罪了。”—
翌日晨起,天際飄了些雨絲,沾衣欲濕。
起來喝了碗蝦粥後,沃檀就窩去了軟榻上,懶得動彈。
約莫巳時,塗玉玉弄來幅牙牌,三人正推玩得儘興時,秦元德來了。
院外就聽見呼呼喝喝的聲音,到院裡隔著窗,看那三個黑糊糊的腦袋湊在一起時不由恍惚了下,還以為是到了六幺門。
他在外頭咳了兩聲,哪知那幾人玩得正歡,壓根冇人搭理他。
冇辦法,隻能直接走了進去。
門簾子一掀,終於有人注意到他。
而那三道視線投過來時,秦元德眉目抽搐得近乎扭曲。
橫一道豎一道,眼角眉心,下巴腦門,炭筆把那幾張臉給劃成了戲台子上的淨角。
就連貓,他們也冇放過。
見了秦元德,似雪從沃檀懷裡掙紮著伸了伸脖子,哀怨地“喵”了一聲。
“表兄?”
沃檀連忙揚著極粗的一字眉招他:“快來快來,我們剛好三缺一!”“……”秦元德婉拒了:“爹近來軍務壓身,抽不出什麼空,特意讓我來看看有冇有哪裡需要幫忙。”“成個婚而已,等日子到就好了,冇什麼要忙的。”沃檀說完正想再邀他一起玩牌,院子裡又有人來了。
是老太君。
沃檀忙趿鞋下榻:“祖母。”
“小檀兒在忙什麼?”
老太太今日難得是清醒的,探眼看了看矮幾上的牌九:“這個我年輕時也歡喜推兩把,可惜年紀大了,牌麵都看不清。”沃檀笑嘻嘻地賣乖:“祖母要玩麼?
我幫您看牌。”
“不玩了,我這反應也遲鈍不少,冇得讓你們乾等。”老太太慈和地笑了笑,又親昵地替沃檀拭了拭那張花臉:“可有空陪祖母走一走?”片刻後,祖孫二人出了居院,走到府裡不常會去園子裡頭。
雨已經停了,地麵些微泥濘,空氣中有清新的泥土與枝葉氣息。
“就要嫁人了,可緊張?”
老太君拋出句問。
沃檀搖頭。
又不是盲婚啞嫁,冇什麼好緊張的。
虛點她兩下,老太君笑道:“我猜你那未婚夫婿啊,肯定緊張得睡都睡不安穩,他要知道你這麼不當回事,指定得委屈。”庭中栽著幾株木芙蓉,這花一天三個色,滿樹也不儘都是同樣的紅。
立在那樹旁看了會兒後,老太太給沃檀遞去兩個巴掌大的盒子。
沃檀打開,見是一對金鑲玉的觀音與笑佛。
“這兩樣東西,原本該給音兒的。”
突然提及女兒,老太太語聲有些低。
沃檀視線一頓,又聽老太君道:“那時聽說她有了一雙兒女,我特意找人做的。
隻是到底冇能送出去,今天尋摸出來見到了,便想著送給小檀兒吧。
往後你有了孩子,可以給孩子戴著玩,圖個吉祥。”見沃檀抬眼,老太太莞然笑著,笑中帶著星點促狹:“算是轉手的東西了,想來你不會嫌棄我這老太婆摳搜。”沃檀心念微動:“祖母……”
“你看這花。”
老太君指了指身側一株芙蓉樹:“早晨落雨它想多被濯潤些,便探著莖出來攢勁淋。
這下可好,把個背給駝了,但凡那帶過雨的風一吹過來啊,它就該掉了。”沃檀跟眼過去,見是一朵粉白色的芙蓉,耷拉著掛在枝頭,搖搖欲落。
她思緒浮離,半晌靜默後問:“祖母……是不想讓它掉麼?”老太太笑著搖了搖首,說了聲快要下雨了,便拖著沃檀便往前走:“由來種什麼因,結什麼果,這世間的人也好,物也罷,都不該躲啊。”便於她們轉身不久,一陣夾雜著潮意的風颳過庭院,那朵木芙蓉在枝頭來迴盪了幾圈後,啪嗒一聲,落在了泥地裡。
彼時的陳府之中,母女二人也正相攜著在散步。
而聽罷母親的話後,陳寶箏停下腳步:“阿孃是說……咱們母女都自請出家?”“這是最壞的打算,就算做不成太子妃,可命還是在的。
隻要活著,總有機會為你爹爹報仇。”
陳夫人眉尖微蹙,憂容難消。
未幾她又擰了擰眉,寬著女兒的心道:“那丹書鐵契是開國時賜給秦府,而並非是賜給你舅父的。
若要細細論來,作為秦府女兒,也該有阿孃的一份,故阿孃會想法子從你舅父那將丹書鐵契取來。
箏兒莫怕,也並非就一定會走到那步去。”
陳寶箏眼神微凝:“我好歹是入了玉碟的皇家婦,阿孃不用擔心我難保命,但那丹書鐵契隻能免一個人的罪,保一個人的命。
不知阿孃是打算保自己,還是保爹爹?”
如同被利斧鑿中,陳夫人耳膜轟轟亂響:“箏兒,你怎麼?”母女兩個對視半晌,陳寶箏彎唇一笑,把自己有孕的訊息說了出來,又輕快道:“所以阿孃莫要怕,隻要我生下皇長孫,爹爹肯定不會有事的。”陳夫人身子輕晃,思緒被堵住好片刻,才反應過來女兒說的話。
這無疑,是個極好的訊息。
臂間被挽,是女兒親親熱熱地貼了上來:“阿孃近來吃睡難安,這腕子都細了一圈,女兒看著委實心疼。”說著話時,二人步入一處亭中。
一提漆盒被宮侍放到石桌上,揭開盒蓋,裡頭是幾碟樣式精巧的點心。
指著當中一碟紅白相間的,陳寶箏嬌聲道:“這芙蓉酥是女兒自入宮後最愛吃的點心,一直都想捎給阿孃,可巧今日得了盤新烤製的,皮酥餡香,阿孃快些嚐嚐。”被拉著坐到凳上,陳夫人望著對側的女兒。
眉眼鬆弛,粉魘藏笑,是依賴雙親,慣見的嬌乖模樣。
如有寄蟲在心中叮咬啃齧,陳夫人掩起晦明的目光,朝周嬤嬤遞了個眼色。
周嬤嬤領意,上來執壺添茶之際,不小心碰倒陳寶箏跟前的杯子,將水潑到了她的裙麵上。
而便趁陳寶箏起身拭衣的當口,陳夫人拔下發頂的銀簪,迅速刺入那酥點之中。
再拔出之時,簪頂赫然現了黑跡。
“叮”的一聲,簪子掉到地上,陳夫人被炸出滿身汗來:“箏兒,你給我下毒?
!”
千嬌萬慣的女兒,居然要殺自己!
陳夫人眼球飛快地顫著,瘋了似地搖頭:“自小到大我對你不好麼?
你為何這樣狼心狗肺?
你、”
嘴矍然被捂住,整個身子都被箍了個緊實。
而製住陳夫人的,是陳寶箏帶來的幾名宮侍。
再看周嬤嬤,已被人用手刃劈暈在地。
陳寶箏輕牽了下唇角,聲音已與麵色一同冷了下來:“阿孃可真是敏銳,隻不知這份敏銳是作賊心虛,還是旁的什麼原因?”“還有,你說我狼心狗肺?
我可冇當過窯姐兒,冇有殺過自己的夫婿,更冇有給自己女兒帶來天大的麻煩。”說這番話時,陳寶箏聲音刻板無情,有如木人。
在她說話的間隙,已有宮人將備好的白綾絞在陳夫人脖子上,套好之後回身。
而在陳夫人寒徹肌骨的瞪視之中,陳寶箏的平靜這才現了裂縫,一顆心突突亂跳,在胸腔撲個不住。
雨重新下了起來,斜斜地飄進亭中。
陳寶箏雙手攥緊:“女兒會儘心為阿孃處理後事的,阿孃且放心走吧!”話畢她轉過身去,閉上了眼。
雨勢大了些,砸在地上濺起縱情的雨腳,將整個世界籠進煙霧之中的同時,亦遮過白綾下逐漸變得無力的掙紮。
—
距離中秋一旬之前,陳夫人自縊於府中的訊息傳遍鄴京城。
喪事冇有大辦,去的人也不多。
此刻的陳府於大多數人來說,都是挨不得也不想碰的大馬蜂。
而於陳夫人之死上,縱有唏噓與猜疑,也都藏掖得極好。
沃檀倒是跟著秦府的人去了一趟,見陳寶箏哭得涕淚滂沱,幾欲暈厥。
人死如燈滅,再多的悲沮與情念,那也隻是做給活人看的罷了。
回來之後,秦府中的氣氛低沉了兩日,但很快便闔府都投入到給沃檀備嫁的細務之中,就連她本尊都迫不得已要動起來,每天不是跟著禮官學婚儀,就是被倒騰著試婚服或妝麵。
中秋前幾日,西川王請旨離了京。
而作為和親王妃的蘇取眉,自然也跟在那隊伍當中。
西川王牛痘雖消,但臉上留了大片的瘢痕。
這人本就生得很不客氣,眼下更是形似惡鬼。
聽說他出京那日,一路嚇哭好些孩童。
京裡有些帶奶娃子的父母長輩也是有內才,遇得小孩兒不聽話時,便乾脆拿西川王的名頭,當作嚇唬利器。
直到中秋當天沃檀好不容易能喘口氣,跑到臨翠北園盪鞦韆時,還聽到府牆外頭走過的一位父親恫嚇自己兒子:“再賴地上,我讓那西川王來抓你!”“嗚嗚嗚嗚我不要……”
抽泣的聲音走遠,鞦韆悠悠盪盪的,沃檀把頭靠在繩結上發呆。
明天,她就該出嫁了。
說起來,她在這之前當真是冇想過成婚這檔子事的,還嫁的是她一時見色起意,曾經隻想占占皮肉便宜的男人。
可見色迷心竅這回事,風險太高。
她較之彆的新娘子要遲鈍些,一個人跑來這裡多少有些躲清淨的意思。
心裡有難以排解的恍惚,說不清是期待,還是怯場。
暮青蓋過霞容,天角漸漸被染黑。
鞦韆繩繞了好幾個結,沃檀拿腳在原地畫圈,打算給扭回正常。
踏到最後一圈時,突然聽到熟悉的腳步聲。
她偏頭去看,見是自己明日便要改口的未婚夫婿。
“你怎麼來了?”
“來見你一麵,共賞圓月。”
“誰要跟你共賞圓月……”沃檀叨咕一句,忽然想到些什麼,立馬捂住眼,背身過去。
“怎麼了?”
景昭還道她哪處不舒服,正要快步上前,卻見她胡亂擺手讓他走。
“都說成婚前一晚不能相見,否則會發生不吉利的事!”沃檀振振有辭。
景昭心內莞爾。
說話從來四六不顧的姑娘,幾時這樣篤信連讖緯之學都算不上的傳言了?
他牽起嘴角:“不過見一麵罷了,會有什麼不吉利的事?”沃檀又不是算命方士,哪裡預料得到什麼不吉利的事?
但耳邊聽得他蠢蠢欲動想要接近,她不禁有些生氣,覺得他太散漫,太不在意他們的婚事。
於是急火攻心之下,沃檀著急地頓了頓腳:“你再不走,小心我今天來月事!”
成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