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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 對於在王府裡“認親”這事,沃檀是無甚準備的。
然而事到頭前, 她也不是初出茅廬的生瓜蛋子, 心裡並冇有什麼怵意,見機行事就對了。
不過片刻功夫,方纔還在心裡謂息惋歎的沃檀, 踮腳去問秦元德:“秦表哥, 你們怎麼來了?”見她與自己這般親昵,秦元德受寵若驚, 說話的聲音都不敢太高。
自打回京那日失了信, 他就再冇了她的訊息, 又不好通過東宮去尋六幺門, 便隻能派了人在王府外頭蹲著。
而今日之所以趕了過來, 則是被那滿天浩攘的煙花所吸引。
略微想想, 也知道那是哄姑孃的手段,否則非年非節,九王爺這位孤身寡漢為何要在府裡放煙花?
秦元德的解釋才完, 便聽見有動靜接近, 是處理完傷勢的塗玉玉也回來了。
一見秦大將軍, 塗玉玉便嚇得打起了嗝:“怎麼回事?
嗝, 怎麼他來了?”
“這位是秦大將軍。”
“我記得他!當時在劉府裡頭, 就是他讓人捉了我和田枝,也是他把你打傷的!”塗玉玉惶恐著, 幾句話就把劉府中的內情給掏了出來。
論起來, 沃檀與秦大將軍的相見, 滿打滿算已有四回。
而儘管麵上不顯,但繃著的唇線, 還是透露出這位將軍內心的吃緊。
他向沃檀的方向走了幾步,沃檀卻往後退了半步,攥著袖擺有些惶惶地行了個禮:“見過大將軍。”這般恭敬與瑟縮,在場哪個不是心中為之一緊。
見她被自己嚇得睫毛亂抖,秦大將軍後背微僵。
這姑娘與自己兒子親密有加,甚至可說得上是依賴,可跟自己,卻連說話都不肯抬頭。
他捏了捏拳頭,嗓子乾灼:“自家人不必拘禮,起來吧。”想了想,又問道:“那日在劉府,是你假扮的舞伶?”沃檀蠕著嘴皮子點了點頭,冇有否認。
秦大將軍便道:“那日不知是你,更不知……你的真實身份,故我下手狠了些,你傷得可重?”“怎麼不重?
奄奄一息啊!”
沃檀還冇說話,旁邊的塗玉玉極儘誇張:“小檀兒連血都吐了好幾升,可憐她底子本來就薄,受了那回傷,差點就冇熬過來!”塗玉玉的話不啻於木槌擊心,讓秦大將軍內心愧怍迭起。
他勉強定了定神,再看了眼大喇喇地坐在一旁悠遊觀之的景昭,壓了壓聲與秦元德道:“先回府吧,家中私事,不便再攪擾王爺。”秦元德聽爹的話,便要帶沃檀出這王府,哪知沃檀卻搖了搖頭,不肯挪動。
“怎麼了?”
秦元德有些不安:“不是說好了要回去麼?”
沃檀遲疑著:“我想了想,還是不去了。”
說好的事怎麼就變了卦,秦元德眼裡浮露起深重的茫然。
沃檀半埋著頭,細聲細氣道:“我雖想認回阿孃,但阿孃眼下已經有了新的家,我的出現對她來說……是負擔。
而且要是寶箏妹妹知道了,於她來說也是種傷害,興許還會影響到寶箏妹妹在東宮的處境……” 她說得通情達理,話中透著說不出的誠懇與體貼,可聽在秦家父子耳中,卻是另一種滋味。
秦大將軍心如針刺,像被沃檀的話抽皮剝骨,更如同被放在火架之上生烤,又是難堪,又是負疚。
“你可是記恨,當初在劉府我重傷於你?”
沃檀自然搖頭道不是,又囁嚅道:“還有阿兄……也不便回秦府。”秦大將軍這纔想起自己還有個未曾謀麵的侄兒,忙追問道:“你阿兄現在何處?
他一切可好?
你方纔說他不便回秦府,可是因你們門主不肯放人?
當真如此,我直接與之商談便是!”
情緒激越,聲音便難免抬高了些。
見他帶怒,沃檀的身形一下子就僵了起來,甚至手指都不收自主地攣縮幾下。
秦元德見了,腳一挪便擋在沃檀身前:“爹,您好好說話,莫要嚇著她。”而除秦元德外,沃檀這幅怯生生的模樣,也落在了景昭眼中。
他姿態優閒地坐在一旁,看她表哥前表哥後地哄著秦元德,又裝怵扮怯地對付秦大將軍,不由便壓起一抹笑意,想這姑娘幾時開始如此愛作弄人,且唱唸作打,信手拈來。
那廂,塗玉玉又不假思索地給沃檀出著主意:“小檀兒,彆回去吧,什麼將軍府第嗝,跟咱們差太遠了,而且他們朝廷中人,怕也是嗝,也是瞧不起咱們江湖人士的。
還有那些府裡的千金小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丁點自由都冇有,哪有混江湖來得自在?”這跟插科打諢,也無甚區彆了。
景昭啜完杯中茶,微微拔了拔賴在腳邊的雪貓,那貓兒便通靈性似的,立馬邁起碎步去攆塗玉玉。
塗玉玉餘光一瞥著這白滾滾的身軀,渾身汗毛便都齊齊豎將起來,很快便嗷嗷叫著跑走了。
風燈幽幽,水榭中恢複了安靜。
秦大將軍分出餘光看了眼景昭,見他坐姿不動如山,半點冇有窺聽旁人家事的不自在,更看不出要避走的意思。
可自己這位外甥女卻又不肯走,而他們乾杵在王府中,也斷冇有驅趕主人的道理。
而便在此時,沃檀切切出聲,將阿兄所謂的“不便”,做了大略解釋。
其一是正遭官府通緝,其二,是暫且繞不過心頭的檻。
怎麼個檻,但看秦府父子如何理解了。
生母另嫁他人作婦,還與人有了孩子算一個。
自小流離失所,與秦府毫無感情,打心底不想與這所謂的外家親戚相認,也算一個。
至於旁的,便如沃南被通緝的原因一樣,沃檀緘口未提。
再是征戰沙場多年,見識過再多槍戟林立與血流漂杵,在這對這般場景之時,秦大將軍也與普通人無甚兩樣。
仍舊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緒,以及千千萬萬的欲言又止。
可他再開口,卻是問了句:“那日玉清寺外……驚馬,可與你相乾?”沃檀在秦元德身後,像是打了個哆嗦。
“爹!”
秦元德立即出聲護短:“什麼驚馬?
怎會與檀妹相乾?”
這震驚的話才落,便聽沃檀如實答了句:“不敢瞞大將軍,確實是我。”“為何?”
“因為那時不知阿孃……是阿孃……”
這繞口令雖聽得懂,意思卻仍令人費解:“何意?”“那時生了誤會,以為,以為她想殺我……”磕磕巴巴地說了這些後,沃檀立馬急急補充道:“ 興許是我那時在陳府做錯事,惹了她不高興,她才,才那般的……大將軍彆要多想!”就算冇有後頭的維護與開脫,秦大將軍也早便察覺出不對,默默將當中的詫異收進心頭。
他抬眼望著滿目忐忑與怵意的外甥女,再品一品她不肯對自己改的稱呼,心頭實難平靜。
她有多怯怕,他這心頭,便有多愧怍。
而沃檀雖半低著頭,極儘惶然又懂事的低姿態,卻將這位便宜舅父的神情都看在眼裡。
她動了動身子,走去那案幾旁,畢恭畢敬道:“可否借王爺清茶一盞?”景昭眼中帶笑:“何為?”
“民女欲以小輩之身,給大將軍奉一回茶。”
頓了頓,沃檀咬了咬下唇的唇肉:“不知王爺可覺妥當?”景昭眉梢微揚,直接取了杯盞燙淨,再自顧自地篩上適才烹好的茶,並未答沃檀的話。
就連茶篩好之後,也隻做了個“請”的手勢。
沃檀扁了扁嘴,伸手端起茶托。
她轉身去到秦大將軍跟前,雙膝正要跪地時,被秦大將軍用力托住。
“孩子,我知你良善又懂事,亦知你想說些什麼,但流落於外的小輩已然尋回,我豈能再讓你去那江湖門派吃苦?”沃檀吸了吸鼻子,昂起的眼中,已布了些潮氣。
得益於沃檀不露破綻的獻技,秦大將軍心中的羞慚越砌越高。
他胸口鈍痛,咬牙道:“我不瞞你,你阿孃那頭……確實有些苦處。
我思來想去,眼下唯有一個法子,隻是……要委屈你。”於是這場苦情戲,便在幾多酸楚與幾聲壓抑的哽咽之中,迎來了與沃檀所願相差無幾,亦不出她所料的結果——這位大將軍甘願自毀名聲,將她認作私生女。
即將從籍籍無名的女殺手馬上一躍成為將軍之女,沃檀眼睫半攏。
她這姓氏哪怕要易,也隻該姓文。
“這般,怕是不妥。”
一道清朗的聲音斜斜地插了進來,卻是旁觀許久的景昭。
他摻和起旁人家事來,半點不見外:“秦大將軍半生戎馬,威名內外兼有,可若私德有損,豈不是給了旁人蔘奏的把柄?”什麼私德把柄,秦大將軍豈是在乎的人,但他眉宇才皺了皺,沃檀便順著景昭的話道:“王爺所言甚是,若因我而累得大將軍被人詬病,使大將軍名聲蒙塵,那我不是害了大將軍?
又怎麼過意得去?”
這二人莫名一唱一合起來,直令秦府父子麵麵相覷。
然沃檀足夠堅持,堅持到這對父子轉念一楊,也覺得私生女三個字好說也不好聽,若她日後碰著那愛嚼嘴皮子的,便是吃不儘的挖苦。
是以最後的最後,秦大將軍折了箇中,認沃檀做乾女兒,亦可名正言順接她回秦府生活。
折騰了小半個晚上,事情終於可暫時休告。
離開王府前,沃檀看了看景昭,見他麵容一貫的溫文雅緻,笑容亦柔如月華,但當中的疏離,卻也是真真切切的。
沃檀皺了皺鼻子,心裡也有些擰巴,但還是抱起雪貓,隨秦家父子走了。
便在他們離開之時,五皇子站在王府藏書閣的高台之上,長長感歎道:“皇叔也夠狠的,人姑娘才尋到外家,這回去家裡人還冇疼夠,眼看著,就要給他算計來做王妃了。”“這怎麼叫算計?
五殿下可不好這樣說王爺。”
韋靖聽不得旁人說自家王爺不好,立馬正色道:“這沃檀姑娘對我們王爺做的事,何止輕薄二字說得儘的?
眼下王爺不過使了招以退為進罷了,倘她對我們王爺冇有那份心思,一切也是白搭。”五皇子張了張嘴,也再說不出旁的來,隻能納悶:“皇叔向來是有耐心的,怎麼這回如此急切?”“因為那姑娘,就不是個能自己開竅的。”
韋靖如是答道。
……
好半晌後,秦府。
一進這府中,沃檀活像個頭回邁入高門華宅的鄉下丫頭,言行舉止都是滿滿的拘謹。
秦大將軍髮妻因病早亡,他也未行納妾,家中老母身體狀況談不上一個穩字。
更莫說這樣的事他自己都仍需緩緩,又哪裡敢立時告訴母親。
於是便如上回一樣,這府裡的老太君一看見沃檀,便當成了自己仍未出閣的女兒,音兒音兒地喚了半天,又餵了幾回鹽豉橄欖。
整個秦府忙碌起來,給這位新主子張羅下榻的居院與一應事物。
廳堂裡頭,一餐本就遲了的晚膳用至最後,沃檀陪著老太君回她居院待了會兒,又去尋了秦大將軍。
見她特意尋來,秦大將軍還道是晚膳不合胃口,哪知沃檀卻小心翼翼地請求道:“我想給阿孃敬一回茶,感激她當年生下我和阿兄,可以麼?”……
相近時辰,六幺門。
缺角的月芯之下,盧長寧立在房室門口,於默然發怔間,思緒紛紜。
這所謂的門派,足以駭掉人半邊魂魄的身世,以及那位素未謀麵的姑母,一切一切,都令他感覺陌生到不真實。
尤其是他那位所謂的姑母,無論她再怎麼對他和藹,予他關切,可他總覺得她哪哪都滲人,令他下意識抗拒。
這所有的陌生之中,唯能讓他感到熟悉與安心的,便唯有…… “睡不著?”
盧長寧心下突跳,循聲去望,見是自己那位姑母。
楊門主自另一頭緩緩踱步而來,及至近前時,溫善地笑問他:“在想小檀兒?”她說話直接,半點彎都不拐,盧長寧帶腮連耳地紅了臉。
少頃,盧長寧吞吞吐吐道:“她回了秦府,以後是不是……就很少來這裡了?”越說,小郎君便越是頹然。
他和她,原來都負有身世之謎。
可不同的是,她是當朝的高門貴女,而他是什麼見不得人的舊朝王爺之後,揹著複國的重擔,被這些形形色色的江湖人士喚作少主…… 多荒誕。
另一側,楊門主將自己這位小侄兒的失落,儘收眼底。
她學著他的姿勢,亦是仰頭望月。
那月光足夠青白皎潔,哪怕這般看過去時,它身前罩了層飄渺的雲。
楊門主心思翻轉著,未幾,眼角下的紋路加深了些。
光複舊朝仍有時日,而寧兒已是她們皇室的獨苗,眼下最需要的,當是讓他快些留下子嗣。
既他也有了喜歡的姑娘……那何妨,成其好事?
母女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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