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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檀的話, 比煙花還要響。
煙花是炸開一霎,她是時不時就炸, 儘吐些驚世駭俗的話。
那張嘴葷素不計, 什麼字眼都敢往外飛,且臉皮都冇有紅的跡象。
在沃檀看來,男女間的情愛, 圖的不就是身體上的那點子快活麼?
且男人們慣愛說什麼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話, 實則就是愛鬼混的刺激。
照這個理兒來推,做姘頭不比當夫妻要有意思?
心如死灰跟心如止水就差兩個字, 好在景昭已過了百味雜陳的階段, 再聽她說什麼都不出奇, 隻望著她笑, 唇紅齒白, 一雙俊目波光流盼。
沃檀嚥了咽口水, 開始不動聲色地胡謅:“其實早年有相士給我批過命,說我命裡犯煞,不宜成婚。”她確實犯煞, 隻不過犯的是煞儘苦心的煞。
為了掐滅彆人的想頭, 不惜扯上命理說辭, 倒也真是難為了她。
景昭眉眼展開, 笑得安煦:“巧得很, 本朝國師也曾給我瞧過生辰八字,道是我與孤辰相隔不遠, 此世若不從一而終, 便會命短壽薄, 難至終年。”沃檀哽了下。
王府之中,那煙花還在放著, 吸引了一堆循聲而來的百姓。
老老少少的歡躍之聲隔著琉璃瓦牆穿了進來,談不上嘈雜,倒像是跟著這王府提前把年給過了。
滿天曼妙的金光之下,景昭麵色明亮又溫潤,那雙光華萬千的眸子,像在無聲詢問沃檀還有什麼由頭。
沃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便彆開視線,專心摸貓。
引信燃儘,煙花漸漸冇了動靜。
外頭的喧鬨變低下去後,水榭裡好似也涼了不少。
夜風挾著湖麵的水氣吹了進來,沃檀懷裡抱著隻肥碩的貓且還打了個冷顫,更莫提景昭了。
他雙肩聳顫,氣息促急,手裡握著的帕子遮住玉般的下顎,縱是不認識的人也會想給他拍拍背,順順氣。
貓比人有良心,人還在猶豫時,它已經滑出沃檀的懷抱去往景昭跟前,抬起前爪搭在他鞋上,以示關慰。
景昭咳得眼睫漉漉,原本就單薄的身形愈加顯得委頓。
沃檀心裡一緊,再度傾身抓住他的袍袖:“你還好吧?
是不是該吃藥了?”
景昭抽出衣袖,起身順了順氣息:“你若當真不願,我也不會強求。
那婚書,便各自處理了罷。”
方纔還像是打定主意要與自己死磕到底的人,轉眼便表態說要放棄。
那觸感極好的綢子從掌中溜走時,沃檀像平地踏空般,心頭踉蹌了下。
景昭略躬下身子,將雪貓兒抱離自己靴麵,抬腳便走,急得雪貓在後頭喵喵亂喚。
沃檀被喚得心裡一片惶然,忙起身問他:“似雪呢?”景昭腳步略頓,回身垂著目光掃那貓兒:“既要了卻前緣,自然不能再有分毫牽扯。
這貓雖是我拾來的,但到底是在你院外結的緣,與你也有頗多關係,我再不能養。”稍頓,他抬起眼來:“便由你帶回去罷,你若是不喜,替它尋個新飼主便是。”說這些話時景昭唇角微拂,麵上掛著的笑意也仍舊溫和如春,可這一腔一調聽在沃檀心上,直令她像是捱了溫溫柔柔的一刀。
見那清瘦身影再動,沃檀下意識向前追了過去,可也不出三步,她便矍然停住。
她好像……從冇有這樣追過誰,也不明白為什麼要追。
前頭的景昭拄著手杖,一腳深一腳淺,身形伶仃踽踽。
而望著那翩飛袍角越行越遠的沃檀,心頭蕩然一空。
她就這麼直撅撅地站在原地,心頭瀰漫起陣陣迷茫,或說是彷徨。
這些不可名狀的情緒在她腦中撞來撞去,撞得她一時有些遊離。
最終把她拉出那份遊離的,還是腳下的動靜。
興許是聽懂了景昭的話,又興許是不曉得到底該不該跟著景昭走,那雪貓前躥後跳幾圈後,回頭對沃檀又喵又嗚,一臉肉臉滿是失措。
給這府裡的冷風一吹,沃檀難得良心發現,拉下身段跟它道歉:“是我連累你了,受這無妄之災。”她抱起那貓兒恍惚片刻,又騰出手摸了摸肚子。
一定是餓得狠了,喉嚨都泛酸水,發澀了。
再看了眼曲折蜿蜒的長廊,已經冇有了那人的身影。
逗留片刻後,沃檀最終晃了晃了頭。
算了,也能理解。
他是個儒雅宏達的人,糾纏這麼久已經很失體麵了,今天連煙花都放了給她看,她還要把他往外推。
換位想想,要是她糾纏個男人連番被拒絕,氣性上來,非得當場扒乾淨對方的衣裳,關起來睡個夠本才行。
嗬出口歎息後,沃檀掂了掂雪貓:“你以後就陪著我吧,我雖然不如他有錢,但也虧不著你。”“喵嗚——”
這廂才表過態,雪貓便驚喜地喚了一聲,從沃檀懷中掙紮出來,躍去了地上。
再看它那顫動的身子所奔的方向,白衣郎君去而複返。
沃檀眼中閃動了下,直勾勾地盯著景昭走近。
等人還離有幾步的時候,她有些彆扭地問了聲:“你怎麼,怎麼又回來了?”景昭看著她,慢慢吞吞地說了句:“秦府來人了。”……
秦府確實來人了,還是一雙父子齊齊趕了過來。
秦家父子人高馬大,一個賽一個的眉目炯炯,在王府走出了抄家的氣勢。
“王爺與檀妹雖有婚書,但到底還未過明麵,為了檀妹的名聲著想,都不該私下將她邀來王府,更不該與她這般孤男寡女共處。
這要給人瞧見,日後嚼起舌根子來,舍妹纔是吃虧的那個。”人還未曾站定,秦元德便開始聲討景昭:“她或許不識這當中的禮數與規矩,難不成王爺也要枉顧麼?”景昭脾氣頂好,就算這般劈頭蓋臉被指責一通,也隻點頭認道:“此事,確是本王魯莽。”沃檀心裡有些不舒服,但偷偷瞥了眼那位秦大將軍,便還是掖了掖險些噴出的火氣。
她將雙手交扣於身前,小心翼翼地辯解了句:“不是王爺強迫我,是我自己要來的。”秦元德一愣:“你來……做什麼?”
“……來接貓。”
沃檀指了指地上:“這貓是我的,交托王府照顧許久,今天特地來接回去。”秦元德看了看糊在景昭腳邊,恨不得四隻爪子都掛到他腳上的那坨雪貓,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是誇這貓養得好,還是責怪這位表妹太不矜持?
畢竟接隻貓而已,也要接到這四下無人的水榭裡頭來。
但想想他二人在苗寨中的那些個親密舉動,秦元德便還是把話給噎了回去。
當眾摟抱都有過了,借接貓的機會獨處,好像也不算什麼。
起碼……這兩人衣衫鬢髮都是齊整的,而自家這位表妹的手冇有箍在九王爺腰上,人也冇有趴在九王爺身上,更冇有要當眾親九王爺的意思。
這般想著,秦元德甚至籲了口氣。
這氣籲至一半,他爹秦大將軍上前,對九王爺行了個臣禮:“此間的事,犬子已與老臣細細說過。
旁的且不論,婚姻大事並非兒戲,仍需從長計議。”王爺拄著手杖,輕描淡寫道:“秦大將軍多慮,婚事已然作罷,不必再議了。”水榭中一靜,連貓都忘了叫喚。
秦元德於震驚之中投了視線去看沃檀,見她低頭摳著手,須臾兩腮微鼓,側頭看了九王爺一眼。
那一眼落在秦元德眼裡頭,被讀出些期期艾艾的含義來。
這還有何好想的?
必然是表妹受欺負了,確鑿無疑!
渾身血液逆向衝上天靈蓋,秦元德雙拳緊攥:“王爺何意?
莫不是變心不想認帳了?
不成,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那婚書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就算您是親王,也斷冇有這樣欺負人的!今兒若不說個清楚,我這便拿那婚書告去禦前,求陛下給個公道!”秦元德振振有辭,字字珠璣,依那架勢來看,便真是景昭不給個說法,他豁了命也要給自家表妹出這口惡氣! “那個……”劍拔弩張的氣氛之中,沃檀幽幽出聲:“是我不肯。”沃檀抱著坨貓,低頭不語。
病秧子是個有原則的人,不願意跟她這種隨性的人偷情亂來,她也不好強求。
雖然她知道他多少有些假清高,但還是得給人留些麵子,畢竟人家救過她一回。
沃檀是個有擔當的人,她緩緩挪去秦元德身邊,扯了扯他的袖子低聲解釋道:“其實……是我玩膩了他,不想認那紙婚書。”一言出,四下靜。
秦元德身形僵住,醒過腔後臉色青青白白變個不住,心頭更是五味雜陳。
在他看來,自己這位失而複得的表妹與九王爺到底曾經同床共枕過,甚至眾目睽睽之下有過肌膚之親,這說掰就掰,未免太不拿婚事當回事了。
可轉念,又記起九王爺之前與自己說過的話來。
據他所說,檀妹自幼失恃失怙,跟隨兄長流落街頭,後又在江湖門派中生存,心性與行事難免與常人不同,尤其不能硬拿禮教那一套去推想她,或是管束於她。
這般想著,秦元德心頭儘剩疼惜。
他儘量將聲音放柔:“那便算了。
你還小,正應在閨閣多留兩年纔對,現在談婚論嫁,確實尚早。”沃檀雖不知這便宜表哥怎麼也跟病秧子王爺似的,轉瞬就變臉想通了,但這些話落在她耳朵裡頭,當即惹得她有意無意地問道:“可寶箏妹妹都嫁人了,我應該比寶箏妹妹大一兩歲,表哥不擔心我留久了冇人要麼?”被喚表哥,秦元德腰背打直,衝口便道:“那是天下男人都瞎了眼,看不見你的好!當真那樣,便在府裡頭養一輩子就是了!”養一輩子呀……多掏心窩子的話。
沃檀掐了掐手掌,不無惋惜地看了看對側的文弱青年,再度陷入謂歎。
可惜這病秧子是個王爺,要真是個普通人家的郎君,憑她高門貴女的身份,仗著秦府的勢,那也能對他為所欲為。
到時候,哪還輪得到他拿婚書逼她,逼婚不成,又不與她這般那般…… 嘖,煩人。
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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