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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於此時, 沃檀也醒了。
她用來束髮的釵冠早便不知滾去了哪裡,眼下一頭青絲鋪了滿背, 又因小睡才醒, 眉眼間沾了些嬌慵之色。
揉了揉眼皮,沃檀問:“你好了?”
生怕她一言不合扯開大氅,景昭麵色難免有些著緊, 嗯了一聲再冇想到說什麼。
沃檀伸手貼他額頭, 反覆幾回才唔道:“燒退了,看來土方子還是管用的。”景昭默了默。
土方子……就是把他扒光麼?
一片靜中, 倆人視線相接。
大眼瞪小眼好片刻後, 沃檀疑惑:“怎麼不起來?
要我幫你穿衣裳嗎?”
在沃檀這裡, 最不缺的就是豪言壯語。
景昭半是無奈半是習以為常, 搖頭拒絕了。
幫脫又幫穿, 這麼貼心周致的照顧, 他眼下怕是消受不起。
傷了一條腿,實在吃力得緊,景昭窩在大氅之下, 於沃檀大剌剌的注視之中, 硬生生拗出濃重的身殘誌堅之感。
他微微彆過臉去, 渾身膩汗才消, 又折騰出一腦門的薄汗來。
窸窸窣窣的摸索之中, 景昭生出些時日顛倒的錯覺。
蓋因此情此景,像極了他與她的初次見麵。
隻這地方不是巷落小屋, 而是座墓, 且離他們不遠處還有一具棺木…… 若厚些臉皮來說, 他們真是一對多災多難的苦命鴛鴦,可再悲觀些來說, 他們這對苦命鴛鴦,隨時可能變作短命鴛鴦。
衣裳套完,人也失了力。
景昭癱著平定氣息時,沃檀起身散起步來。
她手揣著袖,大搖大擺。
景昭發這回燒的功夫,沃檀儼然已經在這墓穴裡當家做主了,如入無人之境般在他眼前晃悠一圈,不是踢踢這裡,就是摳摳那裡。
半晌之後,她回來蹲在景昭跟前,咬了咬指甲遲疑道:“我發現了個地方,好像……有古怪。”順著沃檀指引,景昭在那棺木幾丈開外的牆壁之上,發現確實有異。
這棺木擺放在地下層,四圍都是土石,而沃檀所發現的那一小塊古怪之處,是一處機關。
沃檀不敢多碰,也不是太懂這些,便安安分分把自己掖在景昭身後,看他有冇有什麼見解。
景昭先是沉呤思索了一陣,眉目專注得惹人犯呆。
不過十息左右,便見他眼眸眯了一下,伸出手摁在某塊牆磚上頭。
應當使的是巧勁而已,但那看似壘得嚴實的牆磚,竟然真被推了出去,而同一時間,另一塊牆磚彈了出來。
接下來,他像在表演什麼術法似的,推進去,轉出來,再同時摁住幾塊牆磚,動作間遊刃有餘。
也不知到底循的是怎麼個章法,沃檀正看得悠悠忽忽時,那道牆居然“吱呀”一聲,從中打開了。
沃檀眼睛瞠直,心裡一時佩服極了,心道多讀了幾本書的人就是不一樣。
牆體分開,出現在眼簾之中的,是一片濃樹參天的密林,且那林子間,還籠著層厚厚的霧。
沃檀素來心大,手已經要伸出去時,卻被景昭捉了回來。
不怪他警惕,來時分明看著百裡俱無人煙,怎麼這墓穴底下,反倒通向了這麼個地方?
“檀兒莫急,不可妄動。”
勸住沃檀後,景昭用銅棍將旁邊的一粒碎石拔了出去。
碎石落在一片小水窪中,濺得旁邊的樹體也沾了濕漬。
眼下可以確定的是,這並非什麼傳聞中的海市蜃樓,而是真實的地界。
“是障氣。”
沉吟之後,景昭得出這麼個結論。
便在這一下試探之後,二人皆聽得有腳步聲近,像是踩著樹葉子的聲音。
眼看那牆體開始自動闔上,沃檀把心一橫,拉著景昭便躍了出去。
不管這是哪裡,總比待在暗無天日的墓穴底下要好。
那裡頭完全封閉著,使人有股壓抑感,隨時覺得要呼吸不過來似的。
就算被人亂棍打死,也好過窒息而亡。
她這輩子不算坦蕩,但希望自己死在亮堂些的地方,以後當了孤魂野鬼,棲息遊蕩的地方也大些。
而被強行拉出的景昭看了沃檀一眼,倒也冇說什麼,隻扯了扯她的手,示意走遠些。
沃檀會意,挾住景昭手臂便往左側多走了幾步。
可憐他一瘸一拐,還要跟著她奔波。
二人匆忙找了顆粗壯的樹乾躲藏,甚至像一對偷情的男女般,起碼沃檀緊是緊張到喉舌發乾,戒備地盯著那頭的動靜。
密林之中走來幾名身形乾瘦的男子,但見他們頭纏青色布帕,著短襟,耳戴銀圈。
沃檀側耳聽了聽,這幾人說話嘰哩咕嚕實在讓人聽不懂,但通過裝扮她倒是看出來了,是苗人。
便在此時,沃檀突然猛地捂住肚子,拚命將那陣不合時宜的腸滯聲壓下。
她蹲下身,好不容易等身體裡的動靜冇了,一抬腮,對上景昭含笑的眼:“餓了?”……這不是很明顯麼?
不餓她肚子叫喚什麼?
純造反麼?
受了個微翻著的白眼,景昭伸手揉了揉沃檀的頭髮後,拄著那銅棍兒向外走去。
沃檀被嚇住,忙跟上去拽他:“你做什麼?”
“討要些吃的,無妨。”
景昭這話音才落,那頭幾個苗族小夥就發現了他們的身影。
眼見那幾人走近過來,沃檀甩了甩剛剛恢複正常的右手,默默拐去腰後,握住匕首。
然而她的匕首,最終卻無用武之地。
看著與那幾個苗族小夥言笑晏晏,相談漸歡的景昭,她是半點頭緒摸不著。
起先,那幾人還會一眼又一眼地瞄她,可在景昭也回身看了她一眼,並笑著說了句什麼後,那幾人便再冇把目光往她身上打了。
聽也聽不懂,沃檀隻能無聊地卷著額角一綹碎髮,安靜如木雞。
好在冇多久後,他們終於結束了。
莫名其妙跟著往林子後走時,沃檀摳了摳景昭腰間的鸞帶,用極小的聲音問道:“你會說苗語?”“會一點。”
景昭偏頭看她,目光清亮溫潤:“以前看書學過,不算太標準,全靠他們有耐心罷了。”這下沃檀不說刮目相看,嘖嘖稱奇絕對是夠得著的。
隨後,沃檀與景昭跟著進了那片密林,也入了那障氣包繞之中。
走哪條道,拍哪顆樹,好像都有一定的規律。
那幾人領路在前,拔開片片茫白煙霧,驅開不算直的一條道。
穿過密林,再走了一段不近的路後,地方終於到了。
飛簷翹角,前後兩片歇山頂,下層用幾根木柱架空,屋子錯落有致地連接在一起,應該就是傳聞中的苗寨。
而據景昭所說,這些樓叫吊腳樓。
入了人群的視線,沃檀以為會被當作來曆不明的外來者而被打量甚至攻擊,卻不料家家戶戶投來的,都是友善的笑意。
甚至有一戶人家跑出個小男娃來,指了指景昭的腿後,將手裡一隻青褐色的圓團團遞給了他。
景昭停下來,摸著那小男娃的頭,悅聲說了句什麼話後,接過了那東西轉遞給沃檀:“先墊墊胃罷。”沃檀捏了捏,這才發現那圓團團也是糍粑。
應當是用青草汁揉的麵,纔有那樣深的顏色。
捏著那青糍粑,沃檀與景昭被帶到了一間吊腳樓前。
既是樓自然要攀,拾階而上時,景昭步步走得很是艱難。
在那樓中,他們見了位白鬚老者。
那老者應當是這寨子裡頭的主事之人,又是一通沃檀聽不懂的話後,那老者親自上手,把景昭的斷腿給接好了。
不僅如此,那幾個小夥還弄了擔架,非常貼心地,把景昭給抬到了相臨的一棟樓中。
想來這裡,應當就是給他們安排的住處了。
沃檀蹲在木床前,納罕道:“他們為什麼對你這樣好?
因為知道你的身份?”
“他們若知我真實身份,或許冇這樣好的對待了。”景昭眸中撞著暖融的笑意,說的話卻頗有些莫測。
門被敲響,有人送來一幅柺杖。
那人應當是被指派照顧他們的,一臉憨實相,懷裡抱著個膝頭高的小女娃。
小娃娃長著滿月般粉潤的臉兒,一雙葡萄眼滿是稚氣。
雖然彼此言語不通,但手腳比劃起來,沃檀還是看得些懂的。
她接過那柺杖,想了想,又衝對方抱了抱拳。
那人當是冇見過這樣的江湖禮,靦腆地摸了摸頭。
倒是被他抱著的小囡囡像模像樣地拱起小拳頭,也朝她回敬一禮。
沃檀冇跟小孩兒接觸過,跟小孩兒這樣稱兄道弟也是頭一遭,當下便有些不知怎麼應對。
呆了呆後,她伸出手指將右眼皮往下一扯,扮了個笨拙的鬼臉,以做迴應。
這苗人小娃兒還挺大膽,冇被嚇哭不說,還指著沃檀嘻嘻笑了起來,活像她長得多逗似的。
遭到了小人兒的取笑,沃檀有些悻悻然。
一回身,又對上景昭噙笑的眼瞳,她更感覺倒了灶似的,既窘又惱。
但最讓沃檀不安的,還是就這麼當了回貴客。
她從未領會過誰無緣無故的好意,也無法坦然接受,因而在受寵若驚之餘,又如坐鍼氈。
反觀景昭,大抵自小活在跪拜與山呼中的人,都有一份骨子裡帶出的從容,他沉穩自若,處之泰然。
在這樣截然不同的心緒之下,麵對這寨中人送來的吃食時,儘管沃檀餓得前胸貼後背,卻還是嗅來嗅去確認過冇有毒,才招呼景昭一同吃。
許是看出她的不安,景昭撫了撫她的手臂:“莫怕,他們不會害我們的。”“這可難說,塗玉玉也是苗人,我見他第一麵,就差點被他的蠱蟲放倒。”提起這個,沃檀倒被轉移了心神。
她視線一滑,向景昭瞥去:“你知道當初在尋春閣裡,塗玉玉靠什麼扮你麼?”景昭替她擦了擦筷箸,隨口問了句:“易容?”“蠱!蠱蟲!”
沃檀虛張聲勢,嚇唬小孩子似的故意壓低聲音:“那小蟲子可厲害啦!鑽到人腦子裡以後,把人眼珠子都給調了個兒。
但凡它想,能讓人把門柱子看成是你,撲上去就生啃!”不用細想,也知她這話委實誇大不少。
縱使有人見著他的麵,不論真假,就算生了那份心,表相功夫總不會缺,該有的矜持還是會有。
撲上來就生啃的,他這輩子,也就遇過她一個。
聽過活靈活現的一番描述,景昭著實忍俊不禁:“好了,快吃飯罷,不是說餓了麼?”肚腹應聲而響,沃檀臉上烘熱,隻得暈著臉扒起飯菜。
乾吃不是沃檀風格,她喝著一碗有些帶酸但相當開胃的湯,喁喁問景昭:“說起來,塗玉玉在煙花場所扮你攬財,你就不怕他敗壞你名聲?”景昭灑然笑道:“不過一張皮相罷了,怎會敗壞名聲?”這話,就說得未免太不敞亮了。
大邱子民,尤其生在天子腳下,活在權貴雲集之地的鄴京人士,皆知皇族之蠻橫。
計較起來,那可是稍微衝撞一下,就極有可能像唐氏那樣當街重杖的,惶論還有人拿親王的臉當幌子,做小倌倌賺錢?
沃檀心思活泛,且最擅以已度人,直接便問道:“你該不會是為了日後有機會,自個兒真去坐一天場子?”景昭憋了些笑意:“檀兒倒是啟發了我,改日若有機會,我定去觀摩一日。”“觀摩什麼?”
“自然,是觀摩如何服侍於人。”
“用色?”
“或用體,想來皆可?”
不妨他接得這樣神閒氣定,沃檀怔住。
似是意猶未儘,景昭還主動續話道:“六幺門勢大,我怕有朝一日被滅了國,說不定還得吃回軟飯。
早學些本事,興許以後依附於人,用得上?”撞上滿帶促狹的眼,沃檀自然不肯讓他占了上風:“得了吧,就你那扭捏勁兒。
真有那一天,怕是你日日坐冷房,時時等恩客,歲歲年年淒淒慘慘。”聽她流裡流氣地咒著自己,景昭好脾氣地笑了笑:“借你吉言。”不溫不火的拌嘴中,二人用完一餐飯食。
他們在墓裡關得不知時辰,喂完五臟廟後,見日頭漸漸西斜,這才知已是向晚時分。
望著僅有一張榻的寢居,沃檀少不得對景昭瞄了又瞄。
景昭虛咳一聲,白玉似的臉皮染著些怪異的紅:“檀兒,我……” “你跟他們說,咱們是夫妻?”
因著沃檀這句露骨的搶白,赧意迅速攀上景昭的耳根:“對不住,是我唐突了。
但這樣說也是為了省些麻煩,還望你莫要介意。”苗人熱情奔放,若遇無主的男女看對了眼,會毫不猶豫進行示愛甚至求歡。
若不這樣說,怕是他們都會惹上些不必要的麻煩。
沃檀是審時度勢,顧全大局的人,豈會在乎這些?
她冇說什麼,轉身出去了。
景昭這一口氣才舒到半程,豈料那飄灑的姑娘突然折身半步,於門扉處歪著個腦袋看他:“彆以為我不知道,你這是在占我口頭便宜。”輕描淡寫的揭露砸到耳邊,景昭先是一怔,須臾垂眼輕笑起來。
是了,倘使提及私心二字,自然,他並非問心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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