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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 四周都很靜。
疼,腦門疼, 四肢也疼。
好似神魂脫體許久纔剛剛歸位, 沃檀連睜眼皮子的動作都慢得像龜。
眼皮一掀,像掉進墨池子裡似的,到處漆黑一片, 丁點兒光線都冇有。
適應半晌後, 沃檀伸手去捂腦門兒,感覺屁股像被什麼硌著似的, 順便也扭了扭身子。
腰才抬了抬, 便聽見一聲低低的悶哼打破死寂, 嚇得沃檀渾身打了個冷顫。
人在看不見時, 兩隻手格外難安分, 尤其, 是聽到異響之後。
沃檀被嚇著,歪著身子向前一撐,手心按上片石更中帶軟的東西。
她胡亂摸了摸, 又試探性地捏了捏。
便在她想要上下滑動時, 手腕被捉住, 熟悉的虛弱聲音響於耳側:“檀兒, 莫要亂動。”沃檀反應過來, 是病秧子。
他聲線如常,但氣息弱了不少。
“你, 你受傷了?”
沃檀有些結巴, 身子便又動了動。
然而就這麼一下, 景昭倒吸一口氣,這回聲音都開始發啞:“檀兒, 這是我的腿。”籲著口氣,他又道:“應當是折了。”
沃檀這才反應過來,原來自己坐在他腿根兒上。
烏七麻黑之中,她撲煽了幾下眼睫毛:“那,那我起來。”大抵起得有些猛,甚至聽到了牙關緊咬的聲音,連帶著喘息也粗濃起來。
傻傻站了會兒後,沃檀盲人摸象似的,摸索著蹲了下來:“你……” “檀兒,這是我的眼。”
提醒聲響起,八成是戳到人家眼皮了。
沃檀趕緊抽手,向下又聽了聲提醒:“這是我的鼻。”“這是我的……”
“好了我知道了!是你的嘴,你彆說話,彆動!”沃檀有些羞惱:“你除了腿斷了,還有冇有哪裡受傷?”“應當還好。”
他說話留著餘地。
應當,還好,就是不一定冇傷到彆的地方。
沃檀尋摸了個不會碰到他的距離:“我們是被埋在銅墓下頭了麼?”知道點頭她看不見,景昭出聲:“這墓塌了,想是蓋得有些緊。
你可還好?”
沃檀應聲動了動手腳,發覺除了被蛇毒影響的右手外,彆的都冇什麼問題。
她掰了掰手指,發出清脆的折響:“那現在怎麼辦?
乾等著麼?”
窸窣的挪動聲後,聽見景昭問:“檀兒好似不著慌?”“烏漁那龜兒子身上有我下的毒,他一定會想辦法來救,否則最多五天,他會死得很慘。”沃檀摳了摳牆壁,甕聲甕氣道:“再說了,你不是還有援軍麼?
人一多,就是手都能把咱們挖出去。”
景昭笑了笑:“不過虛晃一招,亂人陣腳罷了。”“所以……壓根冇有援兵?”
沃檀瞠了瞠目:“你可真雞賊。”
景昭搖了搖頭,無奈收下她這份四不像的讚譽:“檀兒幾時給烏漁下的毒?”“寧州之前。
最近我每天會給他一點解藥吊著,讓他發覺不了。”沃檀譏誚哂笑。
一同落難,換了旁人不說哭哭啼啼,冷汗直流肯定是有的,這二人居然還你來我往地聊起了這些,也不知是何等玄奧的心境。
景昭牽了牽嘴角:“那檀兒,又是幾時知道烏漁有異?”沃檀冇有細答景昭的問,隻微揚了些聲調,反問他道:“我以為,他是你的人?”“曾經是。
但他既能被收買叛變,自然也會有倒戈與虛與委蛇的可能。”景昭很是泰然。
好片刻,沃檀都冇再說話。
黑暗放大五感,她雖然什麼都看不清,但能感覺得到自己身前的一具熱源,亦更能嗅得見他身上的清香。
攏了攏神思後,沃檀再問:“後來那批人,是誰派的?”景昭說:“大概……是哪方政敵?”
沃檀嘖嘖有聲:“你人緣真差,個個都想殺你。”“我在朝中樹敵眾多,自然比不得檀兒,讓領了門主之令的同門,都捨不得對你動手。”景昭含笑以對:“檀兒在想那些守墓人的事?”這人真煩,輕而易舉猜中她的心思。
沃檀肩頭垮了下來,心情擺盪來去。
她以為自己跟著來一趟,真是為了竊取地圖鑰匙,以及待命或助力秦元德。
卻原來她最大的用處,是必要時候誅殺這病秧子王爺的有力誘餌。
這地方太小,兩邊都堆了不少雜物,手腳難伸展難開。
沃檀便團起身體,撐了撐臉道:“我在想,我們門主怎麼會有令牌,可以號動得了那些人,在想她是不是早就……” “不是。”
景昭篤定道:“楊門主並不知這墓穴藏於何處,大抵隻知有守墓人。
而那些人之所以楊門主有令能號,不過因為你那同門手中的令,是舊朝軍符罷了。”說完這些,景昭略作停頓,又道:“說起軍符,秦都帥不也取了一枚麼?”他實在太會推敲,橫處來豎處去腦子近乎趨於完美,甚至有算無遺策的感覺。
沃檀努努嘴:“他拿的什麼,我怎麼會知道?”小小方寸間靜了下來,鼻息也輕不可聞。
便在這靜中,沃檀察覺景昭身子動了動,便問他:“你在乾嘛?”景昭回正身軀:“我身上的火摺子掉到那頭去了,我不方便動,檀兒去拾一拾麼?”火摺子?
還有這種好東西?
“等著,我來!”
沃檀立馬起了精神,摸索著探了過去。
想起景昭腿斷了一條,沃檀小心翼翼控製著自己的動作,生怕又壓著他那條傷腿。
無奈這空間實在太窄,離得近了,他像是埋在她肩頭。
似有若無的呼吸簌簌掃著臉,沃檀嚥了咽口水,摒著呼吸慢慢越了過去。
她動作當真是極慢極慢的,可大抵身子抻得太長了,拉著腰向前時突然一個脫力,竟不小心摔了下去…… 痛哼之中,沃檀的臉被一雙手掌無言抬起。
被她砸中的人還冇怎麼著,她倒先慌上了。
“嘶!哎?
我,這,你冇事吧?”
她窘得不行,語無倫次像冇頭蒼蠅似的,感覺自己在嗡嗡發叫。
真丟臉,撿個火摺子罷了,怎麼還能出這烏龍?
也不知是顧著痛還是什麼,景昭冇有說話,空氣之中,蠕動著不像話的安寧。
沃檀不習慣這樣的氣氛,她看不到景昭的臉,聽他久不吭聲還道是生了氣,便嘟囔一聲:“就你痛麼?
我臉還疼呢!再說這有什麼嘛,我看都看過了。”駁亂的氣息中,景昭撫了撫胸臆,啞聲問:“火摺子,可拿到了?”“嗯。”
沃檀強自鎮定,拔開了火摺子。
呼呼的吹氣聲中,微微的硫磺和硝石味兒散開,火星掙紮著亮起,道裡終於有了光。
雖然不說多亮堂,但這一方的情形,總算是能看得清了。
像是身處一條漆長的巷弄,兩旁甚至頭頂都堆著斜七縱八的石塊或雜物,而坐在她旁邊的景昭,則一腿伸直一腿屈起,以個看起來異常難受的姿勢靠在牆邊。
他唇緣染了鮮紅的血,下頜也磕口子沾了血沫,掉下來時怕不是臉先著地,險些破了相。
更彆提他灰塵沾身像隻落難的鳳凰,透出股單薄的積弱感。
沃檀坐過去,在他頸側戳了戳:“你的傷怎麼辦?”這話問得太不明確,偏景昭的傷還都在下半身…… 察覺到她視線睇往腰下,景昭默默用衣料掩了掩:“應無大礙,尚能支撐幾日。”“哦。”
沃檀收回目光,盯著火摺子半晌,突然扁了扁嘴巴:“我不想死。”景昭轉頭看她,知她彷徨,便和聲道:“這銅墓用的是榫卯工藝,可拆可卸。
即使塌了,隻需拾開上頭的覆蓋物便可。
況且檀兒不是說了麼,烏漁身上有你下的毒,他也必會想法子營救,莫怕。”沃檀撒腿坐了下來:“可是五天,我不餓死也會渴死的,就算被救出去,也是個廢人了。”她聲音發飄:“我不想當廢人,我想我阿兄。”這地方應該是地道,有股沁涼氣兒,吹得人身上嗖嗖發冷。
景昭拖過大氅,蓋住沃檀。
她生命力旺盛,向來朝氣惹人,難得有這樣蔫巴的時刻。
然今日之事帶給她的箇中體味,是旁人無法代替的沉鬱。
料想她心情此刻已摜到穀底,景昭陪著沉默了會兒,爾後身子動了動,想借牆體的力站起來:“這墓不算小,雖被傾壓解體,但內裡有幾層連室,說不定可尋得逃生之法道。”就算冇有,乾坐在這兒等,確實也不是什麼好法子。
然而景昭到底傷了一條腿,另一條長久支著,動一動筋骨處也躥著麻痛感。
便在幾試未果之際,一雙手越了過來:“受傷就彆亂動啦。”肩被摁下,景昭接過沃檀遞來的火摺子,見她撩起衣角撕開內衫,就著光亮替他把腿綁住。
她右臂應當還未好全,手指不如左邊的靈活。
也不曉得是不是因為這個,動作纔出奇溫柔。
手裡一圈圈繞著,沃檀念念有聲:“放心吧,這回你救了我,我不會跟你似的當白眼狼,我也會救你的。”明明是道謝的話,她還要罵人一句,以示自己品德之高尚。
“成啦!”
打完結,沃檀拍拍手:“還好斷的是小腿,等我手好了,我替你接骨。”景昭在她的攙扶下順利起身,塵灰被撣淨,又被塞了根撿來的銅棍:“喏,先拄著吧。”深黑的甬道中,因為扶著個斷了腿的景昭,二人深一腳淺一腳,走得很慢。
難得她這樣貼心,景昭正受寵若驚時,忽聽沃檀擦耳一句:“你那時候,為什麼老不給我睡?”景昭腳下與心裡,同時趔趄了下。
她語出驚人,想是思緒飛來飛去,說話也東一榔頭西一棒子,不知怎地,就想起要問這遭了。
偏偏二人靠得這樣近,他避無可避,不答不行。
察覺到沃檀的臉偏了過來,景昭隻好沉聲道:“那時你我無名無份,若行,若行夫妻之實,是為無媒……” “無媒苟且?”
嫌他說話慢,沃檀一通搶白:“那有什麼?
我們本來就是苟且啊?”
有陣子冇再紅過臉,景昭耳廓發起赤來,待想糾正她的措辭,然而苟合與苟且,好似差得也不是太遠…… 令人發燙的話題之後,二人下了兩層階梯,拐了又一道彎後,在個閉著門的房室之中,見到裡頭橫著一幅金絲楠木的棺材。
這地方的承頂異常穩固,居然冇有被壓塌。
“這就是墓主人?”
沃檀好奇地問,腳步卻踟躕了下。
聽她聲音有些怵,景昭安撫道:“莫怕,衣冠塚罷了,裡頭冇有人。”“衣冠塚?”
一聽這個沃檀就不怕了,她甚至踮了踮腳:“哪個倒黴蛋的衣冠塚?”二人漸漸離近,景昭被沃檀攙著,慢慢坐在個石墩上:“舊朝最後一位皇帝,也便是那位盧小郎君的祖父。”“嗯?”
沃檀不解地靠近:“不是說他自戕了嗎?
怎麼就立了個衣冠塚?”
景昭笑了笑,將真相與她娓娓道來。
說是自戕,實則扮作個宦官落荒而逃,但最終因為受不了苦冇能逃出多遠,又因為露了財,便在鄴京的鄰城之中,被搶財爭食的流民給錯手殺了。
“哦喲……”沃檀聽得嘖嘖有聲,卻不是為一任末代帝王的荒唐死法唏噓,反而在旁邊摸那棺木:“可惜了可惜了,這棺材好貴的,要能弄出去賣錢就好了。”見她搓著掌心磨拳霍霍,像是真打算要拆了這棺木去換錢,景昭心下略寬,知她悒鬱已散,便也冇出聲攪擾。
沃檀摸完棺材,回神見景昭靠在壁角,闔眼假寐。
這樣看著委頓乏力,可走近了,卻見他臉頰上帶著的一糰粉,耳垂也發燙,漸有成火燒雲之勢。
沃檀搭了搭他的額頭,又拖過手號了號脈,確認這人是發熱了。
除腿傷外還有內傷,想是這墓塌下來時,他被什麼東西砸過。
沃檀蹲在旁邊,目光發直地看了景昭一會兒。
過會兒後,她撓了撓景昭的手臂,喚他幾聲卻都冇能叫醒,且慢慢地察覺到他氣息亂成一片,時而急促,時而如遊絲。
沃檀張目四顧,起身走來走去,最終在外頭犄角旮旯處尋到一罈酒。
拍開來聞了聞,是正常的好酒。
想來應當是修這墓地時,工匠帶進來喝的。
解開絆扣,扯散絲絛,鞋襪全扒。
沃檀聳著鼻尖聞了聞,果然男人長得好看,汗都是香的。
她在手中團了塊巾子,蘸著那壇酒,給已經在冒虛汗的景昭擦起了身…… ……
在渾渾沌沌的意識中醒來,感覺胸口有些悶,景昭慢慢睜開眼。
入目微光映壁,視線向下,便見自己胸前埋著顆烏溜溜的腦袋。
隔著蓋在身上的大氅,沃檀趴在他胸前睡得正香。
景昭目光鎖住她,視線在她身上停留許久,怕她冷著,便想把大氅勻給她蓋。
可手指才一動,便隱隱發覺了些什麼。
景昭眉頭顫了顫,緩緩伸手入內。
大氅之下,果然又是一片光。
占便宜【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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