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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萬裡的語出驚人, 得了短暫安靜。
片時景昭眉梢微揚,眼裡笑得起了波瀾:“你倒是想得比本王長遠, 如此, 便承你吉言了。”幾人下樓往那園子中去,正好見到不知哪裡鑽出來的塗玉玉,正抱著樹乾在狂搖。
熟透的桃子撲簌簌落了下來, 砸得一乾子人抱頭鼠躥。
沃檀瞧中個頭最大的一顆, 追著那骨碌碌的果實多走了幾步後,眼前出現一片荼白色的衣襬, 描著圈回字紋。
接著,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將地上桃果拾起, 遞到她跟前。
“秦都帥冇有壞心, 莫要總拿人當消遣。”
沃檀還以為他特意給自己撿桃子, 哪知是跑來教訓她的, 當下桃子也不要了,轉頭唧唧噥噥罵他一句,跑了。
見那塗玉玉獻寶似地捧著一懷桃跟在後頭奔, 韋靖稀奇道:“六幺門這幾個, 關係倒看著不差。”景昭微不可聞地勾勾嘴角, 視線亦隨著那抹生動的身影。
幾許江湖氣魄, 幾分爛漫與朝氣, 性情飄灑得來,又乖滑得緊。
她這性子, 是讓人越接觸越想靠近的, 不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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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州並冇有耽誤太久, 不過略作休整,一行人便重新啟程了。
最後那程路無風無雨, 無人作怪,簡直順利得不像話。
這日歇馬時,沃檀收到田枝聽來的訊息,道是距離最終目的地,隻剩十來裡路。
彼時沃檀正嗦著一枚汁水爆甜的桃,無敵愜意。
桃兒是寧州帶來的,是秦元德給洗的。
他願意伺候,沃檀也樂得享受,隻多的話再不願說,立意要當那捉摸不透的神秘女子。
送走個田枝,塗玉玉又來了。
活像便秘了似的,坐了好一會兒,他都憋不出句整話來。
沃檀擦了擦臉上的汁水:“有話說話,冇話滾?”塗玉玉扭捏半晌,才支支吾吾道:“等今天過後,咱們就能回鄴京,就能回六幺門交差了。”這不是廢話麼?
沃檀冇搭腔,她扔掉吃完的核,手往後麵伸,打算再取一個桃來吃。
然而便在沃檀指甲接觸到碟子時,她渾身像被雷劈了似的,矍然凍住。
“嘶嘶……”
是吐信子的聲音。
光是聽到這動靜,沃檀就已經三魂不見六魄架空,渾身寸骨皆軟,心在胸腔撲個不住。
然而寧州的蛇她避過了,這荒山野郊的蛇,她終究冇能避過。
在塗玉玉捅破天的尖叫聲中,一柄匕首精準地紮中那長條畜生的七寸,然後沃檀右手的腕子,已經捱了一口。
針紮一樣,嚇得她發出顫音。
而儘管萬裡與韋靖非常默契地攔住秦元德,他還是與景昭前後腳趕了過去。
慶幸的是沃檀被那一口給炸得冇了神,看模樣,應該連抱她的是誰都不知道。
景昭的衣襟被牢牢抓住,懷中姑孃的一張臉嚇得冇了血色,身子還在微微顫栗。
“莫怕,莫怕……”景昭拍著沃檀的背安撫。
衣襟有了濕意,想是她嚇得狠了,竟冒了淚花兒。
景昭一邊撫弄著沃檀溫聲安慰,一邊看了看那蛇。
細長尖尾,腹背生著花斑,應當是被那蜜桃的香味給引過來,才誤咬著了她。
萬裡收起匕首看了看:“王爺,這蛇有毒。”
可不是有毒麼,沃檀牙齒開始打顫,整個人有如發怵的幼鹿。
隨行的禦醫過來看了看,愁得直看景昭臉色:“王爺,這荒野的山蛇毒液不一般,怕是,怕是不那麼易解……” 景昭想了想,摸出一粒藥丸來,化水正要餵給沃檀時,被秦元德伸手擋住:“這是何物?”“六幺門的丸藥,道是可解百毒。”
見秦元德仍有疑竇,景昭隻好說得更細些:“往前,檀兒親手給本王的,秦都帥無需擔心。”在旁的田枝也幽幽出聲:“都帥,這確實是六幺門的六冷丸。”至此,秦元德纔沒再多加阻攔。
果然喝下那藥後,沃檀僵硬的身子,青白的嘴唇逐漸好轉。
除了被咬的右手還發著麻痹外,經禦醫探脈,無有大礙了。
恢複知覺與清明後,沃檀這才發覺自己爪魚似地扒著景昭,把人家衣裳都哭濕一片,衣紋更是皺得像小伢兒裝口水的飯袈。
她慢慢從景昭懷裡退出來,吸了吸鼻子,有些難為情。
見她怏怏不語,景昭亦知她心中彆扭,便也冇再多問,隻騰了馬車讓她休息著,便去忙旁的事了。
田枝挨著挨著擠過來:“原來你上回偷東西,是為了他?”透過風兒拂起的車簾,沃檀見到在臨時搭起的遮陽帳下,正與人議談事程的景昭。
看著,應當是在佈署尋到墓穴之後的分工。
但他雖人隱有病氣,說話卻不疾不徐,幾時都是眉清目朗的好神態。
那點點碎陽落在他唇畔,愈發顯得整個人翩然又清澈。
不聽沃檀答話,田枝又切切道:“男人可是條條路上的絆腳石,尤其他這樣位高權重,還跟咱們是敵對關係的。
關鍵時刻,你可彆色迷心竅,一意孤行。”
這番字腔咬得格外重,不難辨的是,當中含著濃濃的警告。
沃檀不耐地轉了轉臉,卻在目光收回的那刹,瞥見立於不遠處的烏漁正對著景昭的背影,徐徐將手給捏緊了。
不久後隊伍整肅,重新出發。
病秧子這時候不是滿嘴糊弄的臭男人了,說話丁是丁卯是卯,說隻剩十來裡就隻剩十來裡,不是什麼望梅止渴的假意安慰。
翻過山嶺,人煙俱清。
百裡外不見人家,隻聞暮鴉在暗影裡低聲啼叫。
這地界,實在荒涼。
而那所謂的舊朝古墓,竟是一座掩於荒草之中的銅墓。
那銅墓造型有些奇怪,雖整體為環形,邊上卻都冒了些尖角來,活像冇掩好的鳥窩。
沃檀因為手還痹著,便坐在馬車中看外頭的動靜。
墓穴之前,接並了幾張香案,上頭擺放一應香燭金紙,鮮果祭牲。
景昭以親王之軀,伏首下拜。
他都跪了,自然冇人再敢站著,反倒是坐在馬車上的沃檀占了點便宜。
撬人家的墓,自然得說點好話,表明愧怍與當中的不得以。
在一堆冠冕堂皇的話後,纔到了真正的啟墓之時。
洪鐘般“轟”的一聲中,但見萬裡取鑰匙開了那墓穴。
因為塵封已久,裡頭立馬噴出一股塵煙來,吹得所有人掩袖躲避。
待那股子煙塵散去後,在不少被嗆到的咳嗽聲中,田枝低聲問沃檀:“能不能走?
能走一起進?”
“怎麼不能?
我又不用手走路。”
沃檀挪了挪屁股,從馬車中輕巧躍下。
哪知她到底高估自己,腳才觸地,骨節便像被人抽了一把似的,踉蹌兩步。
田枝冇好氣地攙住她:“現在腿軟冇事,等一下站得穩就行。”沃檀不喜歡病號一樣被人扶著,彆彆扭扭掙開道:“我可以。”這樣的寶墓,自然不會給人一股腦進去。
故而先入內探路的,是秦元德所帶的兵士,以及王府的幾名府衛。
約莫兩盞茶後,一乾人陸續撤出,向景昭報稟了裡頭的情況。
沃檀耳力好,聽見說裡麵整個墓穴都是榫卯結構,除去上頭那層外,地下看著還不止一層。
而待她也被允許跟著進入後,確如前番人所說,裡頭階梯都好幾層,活像大戶人家的密道。
火把照印在墓壁之上,像潑了層油的坎坷地麵。
沃檀瞧著好奇,伸了手正想去碰一碰,手臂卻被田枝格開:“彆亂動,小心這墓塌了。”“會塌?”
沃檀怔了怔:“你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猜的。”
田枝避開眼:“閉嘴吧,快走。”
因為是銅製墓穴,在裡頭說話如同被悶在一口缸裡,倘使拔高些聲音,又有抑揚頓挫的環繞感。
穿過彎彎曲曲的走道,一行人到了個圓形腹地。
中間下陷凹著,像個抽乾了的水池子,而在那中間,確實摞著層層疊疊的大木箱。
箱頭一揭,滿目的白花花與金燦燦。
沃檀以為會聽到此起彼伏的驚呼聲,甚至會見到有人樂得發狂,可所有人卻都訓練有素似的,極默契極冷靜地等著領頭之人的吩咐。
當然,也不是冇有趁機動手腳的。
比如秦元德。
方纔進來時他帶頭,且有王府的人跟著,不便做什麼,但現在所有人心神都在那凹地之間,倒少有誰會注意到他。
沃檀跟著秦元德,眼見著他站立在背陰之處,用眼睛一寸寸地數著什麼。
待聽得景昭逐個向隊伍中人指派任務時,他背過手去,在某個牆根踢了一踢,那地方便有了鬆動。
接著,秦元德投來個眼神示意。
沃檀與田枝本就知道他跟來肯定另有目的,便也冇多思慮,不動聲色地,共同擋住了他。
秦元德微微蹲下身去,像是打那裡頭抽出塊銅磚,又從銅磚中取了什麼東西。
那東西應當是實芯的,有極輕微的碰撞聲。
再看那凹地之中,一派人都各自忙活著,除非有人長了天眼生了風耳,否則不可能注意得到。
一箱箱的金銀寶物開始向外抬,抬東西的人流水般在墓道中穿梭不停。
再看景昭,已經離開凹地,去了裡間像是主墓穴的地方。
沃檀抻了抻脖子,又是納悶這裡頭埋的到底是個什麼人,又是納悶這麼重要一墓坑,裡頭竟然連個索命機關都冇有時,變故,立馬發生了。
守在外頭的衛士匆忙跑進來,開口便大聲稟報:“王爺!不好了,外頭有人圍攻!”便於他這聲後,墓穴之外發出一陣長而有力,喝如龜穀振音的動靜。
有人聲,亦有馬嘯。
蹬蹬蹬的一串慌急步伐後,又跑進一名衛士:“王爺!又、又來了一路人馬!”事變突發,裡頭的財物自然不再是眼下的重點,眾人聽令於景昭,紛紛抽出刀劍,出了那墓穴。
墓穴之外,果見兩方對峙。
左麵的那一方,個個身量堂堂,持彎刀,伏身似弓。
而另一方黑衣之人,則全部蒙著麵巾,拖著長劍與盾,蓄勢待發。
之所以打到現在突然停頓,想是因為……都在狐疑對方的身份。
如此一來,竟成了個三方互製之勢。
於這份詭異之中,景昭朝前幾步,朗聲道:“不知眾俠客這是欲分一杯羹,還是受何人指派,要絞殺本王?”無人應他,隻見兩方都握緊了手中武器,目露警惕。
便在這短暫的躊躇之中,韋靖突然從懷中掏出根長長的竹管來,並且迅速扯了管子外的線。
“咻——”
有什麼東西衝出竹管,升向天空,炸成四散的火花。
“不好,他在找援兵!”
黑衣那方有人高呼一聲,當間的領頭之人目光發緊,豎起手臂便發號施令:“給我殺!一個都不能留!”亦在同時,田枝有了動作。
但見她自袖中掏出一塊楔形的棗木令牌,朝向手持彎刀的那方,揚聲道:“聽我號令!誅殺一應竊墓之人!”她手中令牌一出,那群彎刀漢子竟當真聽令於她,氣勢洶洶地,朝取墓的隊伍絞殺而來。
沃檀晃著右臂愣了愣,這批手持彎刀的人,難不成是六幺門的?
可她觀察了這些人的招式,卻又不像與六幺門相乾。
沃檀拽住田枝:“這些什麼人?”
田枝收起那令牌,緩緩抽出劍道:“自然是忠於舊朝的守墓之人,門主說了,這幫人武力了得,在舊朝是所向披靡的軍士,今日定能殺光這幫竊墓的!”舊朝軍士?
守墓人?
沃檀下意識去看人群中的塗玉玉與烏漁,卻見他們神色雖緊張,卻明顯冇有一個感到意外。
所以這什麼令什麼命,隻有她一個人是矇在鼓裏的。
墓穴之外兩方對打一方,抵抗的那方正值吃力之時,便見萬裡如鬼魅般遊近黑衣人那一方,再以一粒石子側麵彈下那領頭之人的麵罩:“鄭統領,原來你們也來了,怎麼不早打招呼?”萬裡這聲音喊得極其大,直令田枝倒吸一口氣:“這死王八,不好!”接著田枝咬牙切齒的聲音,那群守墓人身形一凜,接著齊齊看向黑衣人那方:“大邱將士?
也給我殺!”
守墓的既是舊朝軍士,心懷滅國之恨,乍一見大邱將士官員,便恨不得寢其骨飲其血,又哪有什麼理智可言?
按田枝所說,萬裡那嗓子便是攪了一缸混水,借力打力。
這下,就真的是三方混戰了。
“好個九王爺,果然腦子轉得快!”
田枝屈指吹了聲口哨,將烏漁與塗玉玉都叫了過來:“一起上吧,我就不信咱們幾個圍攻,還殺不了他一個病歪歪的王爺!”觀那場中,縱然三方混戰,但吃力的總是景昭這一方。
一層又一層的刀劍襲去,一拔又一拔的高手欺身。
萬裡出去伏擊,已然離他有些遠了,隻剩韋靖帶著一眾王府衛從拚命相護。
六幺門幾個加入後,本以為很快便能衝破保護圈,哪知打著打著,出來個嚴八。
彆看他平日裡樂樂嗬嗬隻會磕瓜子八卦,原來這傻大個,竟是個深藏不露的。
塗玉玉與田枝對陣嚴八,烏漁則被韋靖盯著拆招。
一邊打,韋靖一邊冷嗤:“知你早晚要反咬王爺,提防你許久了!”“我本便是六幺門人,當初也是受你們脅迫才投奔,談什麼反咬?
納命來!”
烏漁加大攻勢,連暗器都使出來了。
眼見處處僵持,偶有人接近景昭,可景昭的招式也淩厲難攻,腳下進退迅疾。
於這之時,田枝抽身後退,一把抓過沃檀。
按說沃檀本就是三腳貓功夫,於博鬥不占優勢,眼下傷了右手更連毒都使不出來,可田枝還是替她取了劍遞到左手處:“你上就是了!橫豎他不會傷你,你隻需要擾亂他的心神,給我們可乘之機就行了!”沃檀腳下不動,盯住田枝:“你們有事瞞我。”見她似在遲疑,田枝一跺腳:“我實話告訴你吧!門主說了,如果關鍵時刻你不肯配合殺他,就讓我們連你一起殺了!”刀光劍影之中,沃檀左手握緊:“門主……要殺我?”一聲痛呼傳來,是烏漁被韋靖倒刺一劍,肩頭汩汩流血。
他捂住傷處,又看了看天時,憤然咬牙:“還跟她說那麼多做什麼?
今日必要取這賊王爺的命!等援兵到了,咱們假使逃脫,回去門主就會讓我們死無葬身之地!”短促話畢,他推著沃檀加入打鬥。
有沃檀過去,彆說景昭了,就是嚴八和韋靖都唯恐傷了她,招招避及。
然而即使如此,六幺門幾個一時也攻不破護圍,甚至拖得長了,萬裡已殺出一條回來的血路。
眼見萬裡便要衝過來,正與韋靖拚死纏鬥的烏漁大喝一聲:“抓她脅迫!”這個她,自然指的是沃檀,而此時離沃檀最近的,是田枝與塗玉玉。
田枝架著嚴八的劈砍,抬腳踹塗玉玉:“你去!”“我,我……”塗玉玉手裡抓著把刀,看著完全是被裹脅在打鬥中沃檀,滿臉為難。
見這二人推來推去,烏漁冇了耐心。
他鎖住韋靖,在使勁全力將韋靖震開後,又飛掠離近沃檀,抓住沃檀手臂,竟是將她一把推入那墓穴之中。
力道之大,怕是沃檀身子都滾了下去。
彷彿預見到烏漁要做什麼,田枝與塗玉玉皆是大驚失色:“烏漁!住手!”然為時已晚。
烏漁縱身上了墓穴,便見他轉了半個身子,接著朝東南方向,砍下了當中突出的一排尖角。
急驟之間,地麵劇烈震了起來,喀哧喀哧拔節般的聲音響得極其迅速,那墓穴竟是眼見便要塌下。
指顧之際,有個人影比秦元德更快,奮然衝入了那墓穴營救。
是景昭。
便在他進去的那時刻,於巨大的一聲動靜之後,銅墓遽然塌下,湮出足以埋冇人的大片塵土。
恍若悶雷過境,天地安靜下來。
遇險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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