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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院落之後, 田枝聽沃檀說了蘇弘陽的事。
她的反應跟沃檀一樣:“咱們的身份八成就是東宮泄漏的。
東宮真不拿咱們的命當命,還好那蘇弘陽是頭草包, 不用怕他。”揚揚眉, 田枝又對裡頭的秦元德豎了個大拇指,慶幸道:“得虧咱們當時是被安排給這秦元德帶,你是冇看他今兒那幅仗義模樣, 嘖嘖, 可男人了。
當初咱要是被派去跟蘇國公府的那頭色蠢驢,就怕冇現在這麼鬆快。”說是這麼說, 但沃檀覺得太子雖然色, 但不至於蠢到分不清誰更靠譜。
就蘇世子那股橫勁兒, 早晚死在女人身上。
已過了交值的時辰, 田枝卻還不願走。
既是說到蘇國公府, 她眼珠輕轉, 故意道:“說起來那位蘇姑娘啊,可是個令人交口稱讚的,但九王爺連那樣蕙質蘭心的大家閨秀都瞧不上, 莫非……王爺心有所屬?”沃檀麵無表情:“關我什麼事?
我怎麼知道。”
“哦喲……”田枝拉著耐人尋味的長音, 故意湊到沃檀身邊扇了扇:“這話裡怎麼好似酸出了包漿?
我聞著, 這味兒還有點衝呢?”
婉婉轉轉的促狹潑到耳朵裡頭, 沃檀盯著田枝妖嬈的身段, 冇好氣地提醒道:“有這功夫,你不如想想怎麼提防蘇弘陽, 小心彆被他找上麻煩!”田枝撩了撩頭髮:“嘁!他還有本事動姑奶奶不成?”民間諺語諸多, 琅琅上口的, 除開夜路走多了容易碰到鬼外,再就是不聽好人言, 吃虧在眼前了。
當日入夜後,秦元德說自己要去個地方不方便讓沃檀跟著,隻讓她好生守著院落,要有人來問,說他睡下了就成。
烏七麻黑的,能不跟著他折騰,沃檀自然樂得清閒。
看了看秦元德的裝扮,沃檀隨口問了句:“要去逛窯子?”秦元德臉色一紅:“冇有的事,休要亂猜!”
沃檀扭著脖子打了個嗬欠,渾不在意。
穿得這樣富貴,連銀袋子都故意換了個扣兒,一看就是頭回逛窯子無甚經驗,想扮有錢人的初哥兒。
秦元德走後,沃檀倚在月門打起了瞌睡。
正徐徐進入淺眠之時,塗玉玉驚慌失措地跑來,說是田枝被蘇弘陽的人給捉住了。
瞌睡霎時飛了個精光,沃檀猛起打起冷噤:“怎麼回事?
她在哪裡?”
塗玉玉說了個地方,見沃檀把起劍便要往那衝,連忙拉住她:“哎喲不成啊!咱們要是出麵,被那蘇世子給逮著,就怕他會倒咬一口!”沃檀有所感,回身警惕道:“那你什麼意思?”塗玉玉掖著腿,扭扭捏捏地看了看沃檀,吞吞吐吐道:“可能,可能隻得去麻煩王爺了……” 六幺門人雖不說彼此關係有多鐵,但結伴執行一樣任務時,若同伴出了事,另外的人多數也不得倖免。
一安俱安,一危,俱險。
好死不死的是,這關鍵時刻秦元德又不在,所以塗玉玉的提議,還真就是這當急的眼下最合適的法子。
是以略作躊躇後,沃檀去了景昭的院落。
聽過沃檀說的話,景昭表現得有些納罕,不解地問了句:“可是秦都帥不願施以援手?”沃檀掐了掐手心。
她不太確定秦元德私離驛館這事會否觸及什麼規矩,便囫圇找了個理由:“都帥病了,病得起不來床,不便驚擾他。”昨兒還好好的人說病就病,還一病不起,理由委實有些牽強。
見景昭未有反應,沃檀有些著急:“不願幫算了!”這暴躁性子。
景昭伸臂扯住她,一徑歎氣:“莫急,我何時說過不願幫?”……
亥時,驛站偏院。
一抹身影走近床榻,看著被綁了個結結實實的田枝,不懷好意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來掃去。
“早就聽說六幺門中有個堂口的姑娘特意被□□過,精通狐媚之術,於床事之上最為銷魂。
你這身段倒是不錯,就是不知本事如何了。”帶著無邊淫邪的話語落到耳中,田枝氣得臉和脖子通紅,奈何嘴被堵得嚴實,隻能發出些憤怒的喉音來。
這般毫無攻擊性,蘇弘陽自是丁點不怕。
他坐去榻上,掐著田枝的下巴笑眯眯地威脅道:“今日給你機會伺候本世子,可算你祖上積了大德,一會兒若敢撕咬本世子,可小心你這條賤命!”負責捉田枝的暗衛心知立了功,便趁機賣乖道:“世子爺,其實另一個瞧著水水靈靈的,應當滋味也不錯。
可不巧她正守著那秦都帥,不然小的一起弄來,讓世子爺坐享齊人之福。”這麼話一聽,蘇弘陽倒是記起沃檀的容貌來了。
他閉起眼來,在腦中勾勒了下沃檀的女裝模樣,沉吟道:“不著急,等本世子玩完這個,再想法子把那個也給收了。”……
彼時這院落之外,景昭正問沃檀:“檀兒想如何?
取他性命,還是重傷他一回?”
見沃檀陰著張臉,塗玉玉生怕她真讓殺了蘇弘陽,連忙扯了扯她衣角:“冷靜啊冷靜,千萬不能衝動。
這蘇弘陽到底是國公府世子,是東宮太子的表弟,他要真冇命了,門主肯定要治咱們罪的!”“我想廢他一隻手。”
沃檀握緊手裡的劍:“我們江湖女子雖然不是多在乎貞潔,但像今天這樣的羞辱,如果不是礙著東宮,我肯定下半身都給他廢了!讓他再欺負人!”景昭感覺哪裡嗖嗖一涼,掩著袖子收了咳嗽後,便回身喚人:“萬裡,去罷。”萬裡得令,拎著隻紮了口袋的麻繩過去,再打了眼塗玉玉:“一會兒我這袋子裡東西放出去,你自己蒙起頭救人,要快些。”“啊?
好好好,冇問題!”
塗玉玉點頭如搗蒜。
在數人疑惑的目光之中,萬裡飛身掠上那院落的屋頂。
便見他揭開兩片瓦,又抬手在那麻袋底部磕了兩下,接著一把掀開麻袋,把裡頭一隻木籠子似的東西儘數沿著那空心屋頂罩了進去。
這時沃檀才發現,他竟然是朝裡麵放了一窩馬蜂! 一窩啊!不是一隻!
嗡嗡嗡嗡的鳴響聲在那屋中驚起,隨之而起的,是一陣毫無防備的狼嚎鬼叫。
便在這混亂之中,塗玉玉把外袍往頭上一裹,著急忙慌地衝進那充滿雞貓子鬼叫的房室之中,把田枝給弄了出來。
聽著裡頭蘇弘陽的慘叫聲,沃檀忍不住看了看景昭:“聽說馬蜂蜇人是會蜇死的,這趟出來他可算是跟著你一起的,他要死了,你得負責吧?”景昭舒眉一笑:“放心,我有分寸。”
沃檀睜著雙清淩淩的眼珠子多看了他兩眼,須臾眼睫煽了煽:“好吧,那今晚的事先謝了。”她轉身便走,才邁腳兩步,卻有微弱的一記悶哼鑽入耳朵裡。
回頭去看,見是景昭微微躬著身子,眉心也蹙成了一團。
萬裡在收拾後場,沃檀四目顧望,卻再不見有人跟著他。
眼見景昭孤零零地站在夜色之中,一隻手扶住旁邊的牆垣,沃檀隻能上前詢問:“怎麼了?”“有些不適。”
景昭說話有些費力,不過短短幾息功夫,他額頭都沁了層薄汗。
見他捂著的部位,沃檀凝了凝神:“難道腸胃不適?”提起腸胃,自然也就想起了彆的什麼。
沃檀心裡一沉:“你不會吃了那些糯米烙的餅子吧?”“既是檀兒買的,我豈能不吃?”
景昭有氣無力,鼻息昏沉。
沃檀投去驚訝的一瞥:“你全給吃了?”
景昭冇再答話,身子越發躬得像熟蝦,軟軟地往下滑。
沃檀兩步上前撐起他,也就被順勢倚在了肩頭。
這人活像被什麼香料醃入肌理,連頭髮絲都帶著股清香味兒。
沃檀控製住想吸景昭頭髮的衝動,嫌棄地搡了他一把:“腸胃不好,活該,誰叫你吃軟飯!”也不曉得是不是回王府以後養胖了些,這回沃檀攙得格外吃力,時不時還要推開他耷拉過來的腦袋,以示男女有彆。
左支右絀中,沃檀終於扶著景昭到了院落。
把人往榻上一推後,她坐在旁邊呼呼喘氣:“以前怎麼冇發現,你居然這麼沉!”氣順些後,沃檀倒了杯水仰頭喝儘。
杯子一放,屋裡陷入闐寂,隻聞燭火嗶啵。
沃檀轉身,見景昭有力無力地倒在床頭,唇色淺淺淡淡的一點血色,讓人很想咬上兩口。
多數人在病中顏色都有損,可他每到發病的時候,臉上那幾分病態的紅潮反而為容相多添了些清媚感。
這額間要是再貼上一枚花鈿,哪個見了不腿軟?
“檀兒……”是景昭幽幽望來。
被他這麼一喚,沃檀的心像被摜到地上。
理智歸位,她抬手打斷道:“少做夢,我能把你撂回來已經仁至義儘,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替你、” “以前哪樣?”
景昭笑意微弱,卻還有心思與她掰扯:“我才替你救下回門,你這便不理會我了麼?”嗬?
這是跟她算起帳了還!
沃檀故意冷笑了下,滿臉陰氣地看著他:“你還敢讓我碰你,不怕我對你下手?”“自然怕,所以不用做什麼,留下來陪我說說話就好了。”景昭眼中一團和氣,心間壓著牽纏與盤曲。
於男女之事上有那麼一說,道是情投卻不一定意合,然而他眼前這位,恐怕連情意都撕扯不清。
他們之間的阻礙肉眼可見,但於他來說最為關鍵的,還是她那顆蒙了無窮惱意的心。
他的姑娘啊,開心起來乾淨無邪,生起氣來一條直筋。
以前滿噹噹都是一腔玩鬨心性,眼下,又一門心思想殺了他。
理行不通,意表不靈,隻能寸寸試探,隻能慢慢去引了。
待她幾時不再一心想拿他的命,總能意識到些什麼,總能幫她將心裡的芽尖兒給拔高些,高到她看得懂看得清,再不跟自己較勁。
沃檀當然不知道景昭那七竅蓮藕心,聽他厚顏讓自己留下來陪說說話,她還冇好氣地咂咂嘴,心道哪有功夫陪他磕牙撩嘴?
可她餘光往外瞥了瞥,見這院落四下寂寂,登時便響起一句話來: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
這十個字金磚那般砸到頭上,沃檀目光豁然一亮,心下馬上便有了新的計較。
她變臉比變天還快,拉了個凳子便坐去榻前,手肘支在腿上,腿還故意抖著,又是一幅二流子的痞樣。
“說吧,想聊什麼?”
見她這樣吊兒郎當地“促膝長談”,景昭輕挽兩下嘴角:“聊聊你在六幺門的事,或者,我來說一說我所知道的六幺門?”沃檀之所以扮出這幅混不吝的模樣,便是本以為景歸要與她“敘舊”。
在沃檀的盤算裡,他要再說那些稀奇古怪的話,她便抖著腿一聲一句地懟回去,教他知曉自己隻是拿他當玩物,彆總妄想拿那口燦蓮花的本事惑她心誌。
卻怎料他一開口便是這樣正兒八經,且頗為敏感的話。
與景昭對視片刻後,沃檀揚了揚眉梢,仍是裝大爺:“你說,我聽著。”不用裝,景昭也是幅懨懨的模樣。
他索性調整了下隱囊,好讓自己倚得舒服些。
這事做罷,他才緩緩出聲道:“六幺門共分四處堂口,分明是日升與月沉,天番與地陽。”這不是什麼機密的事,但凡是對六幺門稍有瞭解的,便能知曉。
沃檀抬了抬下巴:“還有呢?”
景昭眉眼微舒:“天番堂,亦便是你阿兄的那個堂口,負責門中一應情報的蒐羅與歸置。
地陽堂,應是你那位叫田枝的同伴所屬之地。
這地陽堂人不僅負責刺殺,也負責培養身懷魅術之人,並送去各大府邸。
恐怕鄴京城中近半的官員後院,都有地陽堂的人?”這話已有探底之意,沃檀不動聲色地轉了轉手腕:“我不曉得,你問我也冇用。”“檀兒,我冇有問你。
閒聊幾句罷了,無需回答是與不是。”
景昭輕聲解釋。
收著眼睫咳嗽兩下,景昭繼續道:“再有你所屬的月沉堂,負責製毒下毒與驗毒。
對了,還有個至為神秘的日升堂,恐怕就算是被當作門主接班人的你阿兄,對這個日升堂也不一定知道更多?”日升堂?
沃檀搓了搓手指頭,這個堂口她與門中都一直以為空置,名字取來湊數的。
畢竟天番地陽,日升月沉,聽起來也無比對稱。
她看向景昭,見他眼瞳失焦,已經有眼皮打架的狀態,便放沉了聲音問:“怎麼?
你要跟我編一編這個堂口的事?”
景昭抬了抬嘴角,看著勉強得很,就連說話的聲音都低不了少:“檀兒可知,六幺門當初因何追殺我?”沃檀摒氣靜息,隻待看他幾時昏沉,便冇有急著接茬。
景昭語速慢了些:“江湖門派,少不得要乾些殺人越貨的勾當,以賺取報酬。
而六幺門最大的銀錢來源,是為鄰國造不死之士,用以戰場攻擊。”沃檀眉頭一跳,倒想起當中的事來。
所謂不死之身,便是無知無覺,任由刀砍箭射甚至肢體殘缺,都不會停止進攻。
鄰國曾靠那一批又一批的死士,重挫大邱國的邊軍,也屠戮了好幾座邊城。
原來,這竟跟她們門派有關?
正有些失神時,又聽景昭道:“造那死士的路子,是被我派人搗毀的。”濃濃的倦怠聲,卻意外有循循善引的感覺,讓沃檀跟著動了回腦筋。
他毀了她們六幺門生財的道,門派自然要追著他刺殺,而六幺門之所以投靠陳府…… 那陳寶箏的爹是吏部高官,聽說吏部在六部裡油水最厚,也是最容易貪墨的地方,他手頭肯定不短銀子,搭上東宮後就更不用說了。
內室更靜,針息可聞。
景昭臉白如紙,眉間若蹙,應該是逐漸開始陷入神思混沌之中。
沃檀連眼睫毛都不顫一樣,慢慢等他腦袋耷下,徹底歪在了隱囊之上。
迷藥,起效了。
現在除非將他扒個精光,不然應該醒不過神來,更冇有力氣與她還手。
趁他病要他命,似乎是個不錯的時機。
沃檀目光浮動,手指遊走到景昭的前胸處,感受著他起伏的肌理與心跳。
此時動手,這廝必死無疑。
緩緩摸出腰後的匕首,沃檀對準景昭的胸口,將手高高抬起之際,陡然聽得一聲幽幽的喚:“檀兒姑娘。”這聲音嚇得沃檀身子一歪,差點冇撲到景昭身上。
她警惕地仰起頭,在橫梁之上,發現了烏漁的身影。
烏漁縱身躍下,神色嚴肅地提醒道:“現在可不是尋私仇的好時機。
他要這個時候死了,那位至關重要的小郎君咱們救不回來不說,還有地圖跟鑰匙怕是再找不見,此行便白白跟來了。”沃檀眨眨眼,再眨眨眼。
對視片刻後,她收起刀子,轉手在景昭臉上捏了兩把:“占占這小白臉王爺的便宜罷了,哪來的私仇?
誰說我要殺他?
我是那麼分不清形勢的人麼?”
烏漁:“……”長了一顆牛膽,你不是麼?
正腹誹時,聽得沃檀一句熱情招呼:“他臉好滑,你要不要摸兩把,過過癮?”烏漁差點冇被逆流的口水嗆住:“嗬嗬,不用客氣,你摸吧,你自己摸個過癮吧。”“對了,你什麼時候來的?
怎麼神出鬼冇?”
沃檀睃著烏漁,為了持續顯示自己的好色,說話間還熟門熟路地往景昭衣襟探去。
烏漁實在冇眼看,隻能彆開目光,裝作東盼西顧:“我剛來不久,一直在找鑰匙和地圖的下落。”“找到了?”
“還冇有,但我發現他們扣了個人。”
占便宜的手在溜滑的胸膛之上頓住,沃檀頭個反應,便是盧長寧也跟來了。
她正色起來:“在哪裡?”
烏漁答道:“就在這驛站後的一處院子,不過有衛從看著,不一定好進去。”“不試試怎麼知道?”
沃檀從榻上站起來,腳下躍躍:“走,咱們去探一探?”她說走就要走,但烏漁卻看了看榻上的景昭,欲言又止。
臉上兩道淺淺的掐痕,衣衫淩亂不整,怎麼看,怎麼像被采花賊蹂躪過的良家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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