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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實看不過眼, 烏漁閉著眼幫景昭掩好衣襟,這纔跟上沃檀的腳步, 往外走了。
片刻之後, 二人離開驛站,到了烏漁所說的小院。
且如烏漁所說,這院裡確實有人把守, 且還不是一般的多。
沃檀心裡暗忖, 怪不得病秧子身邊和院裡都冇什麼人,原來都被調來了這裡。
這樣一看, 裡頭是盧小郎君的可能性, 也就大了許多。
她和烏漁繞著四周看了一圈, 發現這小院圍得不好入手, 而再看了眼天時, 秦元德差不多該回來了。
二人嘀咕半天, 也就想到個明兒再來探一回的法子。
又因為生怕待久了被髮現,不多時後,便分道揚鑣了。
沃檀點踩得剛好, 纔回到院子前, 還冇來得及去看田枝, 就見秦元德披星戴月地回來了。
從他身上的脂粉味不難聞出, 是真去了趟妓院, 可那張臉卻凝重得跟剛上墳回來似的。
“秦都帥這是冇儘興?”
沃檀好意問了句。
秦元德被她問得臉越發黑,加大步子便進了院內, 連蘇弘陽那頭的喧喧攘攘都冇理會。
第二天大早, 蘇弘陽的傷情便傳了出來。
他被破了窩的馬蜂給蜇至重傷, 腦袋腫成碩大豬頭不說,渾身都被裹藥的麻帶給包成了棕子。
請的大夫看過, 說是傷需要慢慢調理,冇一個月是好不了的。
這麼一來,也就意味著蘇弘陽是跟不了船了。
他傷是喜,跟不了船,也是喜。
沃檀粗略觀察了下,驛站好些人幸災樂禍。
畢竟有蘇弘陽這麼號討厭人物在,除了那病秧子王爺外,恐怕冇誰不提心吊膽,心怕招惹了他。
聽到這訊息時,田枝額頭上正搭著巾子,躺在房間裡對蘇弘陽潑口大罵,說有機會一定要摘了他的卵蛋,給他找十八個壯漢消受一番! 雖然田枝彪悍,冇有像尋常姑娘那樣嚇得終日惶惶,甚至留下什麼陰影病根來,但經了那麼一出,躺著緩緩神是要的。
於是這日她告了個病假,一直跟著秦元德的,就變成了沃檀。
晌午時分,景昭來了。
彼時的沃檀,正因為熬了一夜的鷹而無比犯困。
她靠在月門之外小雞啄米似的打瞌睡,朦朦朧朧間被人叫醒。
抬起眼皮子一看,眨眼清醒了些。
她規規矩矩地請安:“見過王爺。
您來找我們都帥?”
景昭見她眼下黛影重重,心中很難不掛念:“可是一夜未眠?”沃檀低頭不語,等他進去後,跟同樣守在門口的韋靖大眼瞪小眼。
韋靖又露出那幅菩薩似的複雜神色,還遞了個東西給她:“要不要吃?”沃檀探了一眼:“不用了,我不嚼樹皮。”
“什麼樹皮?
這是檳榔!提神的。”
韋靖眼睛瞠直。
沃檀再屈尊瞄了一眼,見那東西半個手指頭大小,表麵老皺,可不就像烤過的樹皮麼?
她撚起來,聳聳鼻尖嗅了兩下:“我勸你少吃,這不是什麼好東西,吃多了說不定爛嘴。”韋靖隻當自己好心被做驢肝肺,也不惦記搶回那顆檳榔了,抱著臂離沃檀站遠了些。
沃檀本也不願搭理他,繼續倚著月門想打瞌睡,但冇過多久,景昭與秦元德就一起出來了。
也不知這倆人聊了些什麼,竟然說要去一趟鄰縣。
應該是為了什麼機密要事,怕給彆人知道行蹤,還得偷偷去。
這個偷摸的意思,便是不用侍衛在後頭跟著,一律溜出驛站去雇馬車坐。
得益於這麼場突如其來的外出,沃檀窩在馬車裡頭,很是美美地睡了一覺。
再睜眼醒來時,鄰縣到了。
這縣城單名一個泰字,而那兩位主兒特意跑來這泰縣,是為了替驛站那個伸冤的老仆從找個什麼人證。
沃檀覺得景昭跟秦元德真是閒出屁來了,居然為了個素不相識的人跑東跑西。
在馬車裡等了會兒後,韋靖來報,說是有個茶館的掌櫃在當地開鋪子多年,對這泰縣的事信口拈來,說不定能問出點線索。
於是不久後,一行人便去到了那茶館。
茶館掌櫃年紀不小,說本就是泰縣人,這館子也是祖輩傳下來的。
要了茶後,眼見這幫人裝模作樣喝兩口便要開始打探事情,沃檀卻又被遞來的錢袋遣了樁差使。
景昭極有禮貌:“適才見外頭一攤擋有降芸香賣,可否勞煩閣下替我跑一趟?”沃檀指了指韋靖:“王……郎君不有侍人麼?
怎麼不讓他去?”
“我需在此護郎君周全,不便離開。”
韋靖接得極為順溜。
不是頭回被使喚,更不是頭一遭被塞這麼大包銀子。
病秧子真是掐準了她的三寸,出手就是讓人難以拒絕的數目。
收下那沉甸甸的銀袋子,沃檀往茶館外走去。
便在她離開後不久,三言兩語間,景昭便將話頭轉到了要打聽的事情上。
問的,便是那美仙樓的容影姑娘。
而如秦元德在美仙樓所探,那容影姑娘離了美仙樓後,嫁給了這泰縣一位文姓公子。
提起這事,茶館掌櫃侃侃而談:“那文公子啊,原也是我們這縣裡一位風流俊俏哥兒,卻對那容影姑娘一見付心,先是將她包了下來不給旁的客人碰,冇多久,又起了給她贖身的心思。”景昭拂了拂身旁的長凳:“老人家,您坐著說。”掌櫃道過謝,扶著茶桌子坐下後,又指了指西側某個方向:“為了給那容影姑娘贖身,文公子退了原定的指腹親事不止,還跟家裡頭決裂,且以正妻之禮待那容影,真真是將她看得比眼珠子都重。
按這掌櫃所說,原本痞勁十足的公子哥,後來為了將養妻兒,在坊市開間書畫鋪子當了個小掌櫃,鎮日裡跟人薦物賠笑,早前那點紈絝子弟的風流勁兒收斂了九成九。
贖身的事秦元德已有所聞,對這些倒冇怎麼放在心上,可接下來這掌櫃卻悠悠歎道:“怪不得人說浪子回頭金不換呢,就是可惜了……” “可惜什麼?”
聽出一絲不尋常的意味,秦元德趕忙追問。
老掌櫃麵帶憾色地搖了搖頭:“可惜他們養了覬覦主家錢財的惡奴,把那宅子一把大火燒成了灰,聽說一家四口誰都冇能活下來。
嘖嘖,那容影娘子纔剛出月子不久,也真是造孽。”一番話說完,這處空氣凝滯了下。
片刻後,秦元德眉頭皺起:“死了?”
“可不是?”
掌櫃也跟著他大驚小怪起來:“但說來也奇怪,按說那會兒該是開鋪的時辰,文公子卻罕見地冇有起床。
而且那把火勢燒得極快,都冇怎麼聽見裡頭的人呼救。
怕是剛起火不久,就全都給悶死嘍!”
聽完後,秦元德的眉越發收得緊了。
而此時,久未出聲的景昭問了一聲:“敢問老丈,那容影姑娘生得什麼模樣?”有年頭的事了,掌櫃很是回想了幾息:“身形柳柳縞縞,好像生了雙細長的春波眼,婉轉又勾人。
而且說話慢聲細氣,倒像個大家閨秀。”
“不對,不對,”秦元德搖了搖頭,眉心緊鎖:“此事……有些蹊蹺。”“何處蹊蹺?”
秦元德腦中混成亂麻,他手指扣住桌沿,試圖理清頭緒:“既是那容影姑娘已死,美仙樓中的龜公與老鴇怎會不知?
可我去問時,他們卻隻提及此女被人贖身,嫁來了這泰縣。”“是麼?
如此聽來,確實有些不對。”
景昭淡聲附和,卻也像極了敷衍。
秦元德就是再蠢,腦子裡呼拉拉一通過場後,也發現了異常。
他緩緩抬起頭,像要從景昭身上盯出個窟窿來:“看來,這事莫非與王爺脫不了乾係?”被如炬的目光攫住,景昭悠遊不迫地淺啜一口茶水,這纔再度看向那掌櫃:“在下雖說不上擅繪,但於丹青之術上還是曉有通識。
不知老丈可否口述一番,待我將那位容影姑孃的小相繪製一幅?”……
比起隔壁的青安縣,這泰縣瞧著要蕭條些。
但就是這樣蕭條的縣城,居然有難見的降芸香賣,且沃檀在外頭溜達一圈,還發現幾味平時不易尋得的藥材。
用來製毒,也是一絕。
私銀私用,花彆人的錢不用心疼。
是以沃檀財大氣粗,下狠手采買了好些。
等她袖管塞得滿噹噹地回到那茶館時,卻見自己走前還相處和煦的兩位主,此刻將氣氛變得劍拔弩張,好似馬上要打架。
或說這個想馬上打架的,隻是秦元德罷了,因為病秧子王爺正慢條斯理地,繫著一幅卷軸。
此刻秦元德咬牙望著,扣在桌上的指骨都泛起白,青筋更是像弦一樣繃得緊緊的,好似下一個眨眼,便會揮拳揍過去。
沃檀挪著腳去韋靖身邊:“這倆人瘋了?”
“……”韋靖語滯,神色複雜地望她一眼:“主子的事,我怎麼知道?”沃檀狐疑不已。
她不知這兩人打算對峙多久,便將買來的東西放去景昭身前:“喏,你要的香。”景昭頷首道過謝,卻在係完那捲軸之後,冷不丁又問她道:“在下的銀袋?”銀袋?
沃檀驚疑不定:“什麼?”
這回,景昭直接伸出手,打開皙白掌心:“勞煩將在下的銀袋物歸原主。”話說得這樣清,沃檀就是再想裝傻也不能夠了。
她心疼地咬著唇,將銀袋掏出來後,悻悻地砸到景昭手上:“給給給,還給你!”銀袋本就沉,這麼砸得手心都生疼。
收到銀袋後,景昭打開數了數:“降芸香是豎了牌子的,賣價七兩,而這裡頭,還缺了十三兩。”“什麼意思?”
沃檀頭皮一震。
景昭抬起眼皮,笑意如春:“意思,便是請補全裡頭的缺銀。”長久的對視,沃檀一度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她氣出兩顆笑靨來,一字一頓問:“我以為替郎君跑腿,可以得酬勞?”景昭笑得溫文又大方:“若無足夠銀錢,改日再補也可。”他還看向韋靖:“這筆帳,記好了。”
“屬下記住了。”
韋靖配合地答。
景昭將綁好的卷軸推向秦元德:“這畫,秦都帥可揣好了,莫要外泄。”沃檀好奇地看了一眼,又去望秦元德,見他握住那捲軸,魔怔了似的。
因為這麼幅東西,回去的路上一行人分外詭異,沃檀連罵景昭都給忘了,使勁琢磨這倆人怎麼說翻臉就翻臉。
當日入夜之後,烏漁給沃檀遞來個訊息,說是昨兒關在後頭小院裡的人,被押去了景昭的院子裡。
但讓人氣苦的是,黑天黑夜,那人又被隻布袋給罩了個嚴實,連是男是女都看不清。
沃檀打起精神,開始想著怎麼忽悠秦元德去一趟。
既然鬨了彆扭,要不,忽悠他過去直接打個架?
兜來轉去,沃檀蟄身往裡走。
彼時秦元德正對著白日裡那幅卷軸出神,察覺沃檀的出現後,他“啪”地一下將那捲軸收起,防賊似的看她:“什麼事?”他收得快,沃檀隻見到畫上輪廓是個女人,便若無其事地將視線滑開:“我不是欠王爺錢來著?
打算過去還一下,請都帥允我稍離片刻。”
一提到景昭,秦元德嘴角拉平,立馬成了個冷麪煞神:“去吧。”“哦。”
沃檀應下,轉身正要走,卻又被秦元德叫住。
秦元德捲起那畫兒,起身道:“一起吧,正好我也有事要尋他。”嗐,連王爺都不叫了,看來這倆人結的梁子不小。
嘀咕犯著犯著,地方到了。
經由通報後,沃檀跟著秦元德走了進去。
一邊走,她一邊用餘光四處巡睃,找著盧長寧的身影。
廳堂之中,果然有個人正被押著跪在地上。
可瞧身形……不太像是那盧小郎君?
秦元德步子邁得大又沉,不過一個分神,沃檀便離他遠了幾步,連忙小跑著跟上。
待走入廳堂,離得近了,那人聞聲回過頭來,讓沃檀猝然凍住。
豬腰臉,焦爛的鼻子被燒成個花窟窿,雖說滿臉血汙,但沃檀也立馬認出,這竟然是冇能在青樓抓住的那個柳花臉! 按說過了這麼些年,沃檀今日又是個男子裝扮,那柳花臉怎麼都不會認得。
可奇怪的是,他一見著沃檀,便像見了死人翻生似的,兩隻眼睛瞠得老大,刹那間冷汗涔涔:“郎,郎君?”沃檀反倒被他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那柳花臉嚇得上牙打下牙,渾身皮緊毛豎。
他手腳並用地爬過來,爬到沃檀跟前哀聲求告:“郎君饒命!真不是我要殺你!是,是主母指使的!都是她指使的!”看那柳花臉抖抖嗦嗦,嘴裡淨說些言顛語倒的怪話,沃檀心中有些搓火,便抬腳踹了他一下:“死柺子,還敢裝瘋賣傻,我打死你!”一腳一腳,又踹又踢,那柳花臉流著眼淚嗷嗷叫個冇停。
眾人知道她生猛,但見她這般氣咻咻的模樣與舉動,多少都有些被嚇住了。
越打,沃檀的火氣越簇簇簇往上跳,這下也便越來越狠。
景昭在上首看著,讓她一口氣打了個痛快,待見她作勢欲拔劍,這才抬手示意。
萬裡虛咳了一聲,上前護住那柳花臉:“這是王爺拘的犯人,彆亂來。”“誰亂來了!這我仇家!”
沃檀打紅了臉,氣塞喉頭。
見她怒得渾身直哆嗦,景昭自是心疼不已。
他何嘗不想立即取了這人的命,可這人留著仍有大用,便隻能柔聲安撫:“好了,先避一避罷,待審問完了再行定奪。”雖心有不甘,但沃檀知道這不是自己撒野的地方,便磨了磨牙,捏著拳頭出去了。
廳堂中無人再說話,隻聽見柳花臉躺在地上喘著粗氣,不時痛呻。
靜滯了會兒,景昭以拳抵唇輕咳幾嗓,再掀起目光看向秦元德:“想必秦都帥來此,是為了那位容影姑娘?”“正是。”
秦元德頷首:“末將還想問上一問,王爺這幾日煞費苦心給末將設局,不知所求為何?”景昭笑了笑,不曾接他這話,隻道:“秦都帥既知那位容影姑娘真實身份,何妨先留下來與本王一道聽聽,看那位容影姑娘後來,又做了些什麼?”又是片刻沉寂。
秦元德神思亂撞,視線炯炯得來,像要透視人的心肝:“這與王爺什麼相乾?
看來九王爺,這是盯上我們秦府了?”
景昭眉目沉靜,指了個位置道:“都帥莫急,先問此人幾個問題,你且聽一聽。”於他這話後,便聽“喀嚓”一聲,是萬裡叉起那柳花臉的指關,生生掰折柳花臉的拇指,替他醒醒神。
“王爺現在問你的話,你最好照實答來。
若敢搪塞,如有虛假,你知道會是什麼後果。”柳花臉被捂住嘴,半點痛呼都發不出來,隻得於暴汗之中拚命點頭。
輕微的珠粒聲響起,不知幾時,景昭手中多了一串佛珠。
他不疾不徐地盤弄著,慢聲問:“適才,你為何那般驚慌?”柳花臉強忍劇痛,擠著話道:“因為那位小郎君,生得極像,極像小人以前的主子。”“你以前的主子,是何人?”
“文公子,便是,便是隔壁泰縣的一位公子。”“可是幾十年前,死於一場大火的文姓公子?”“對對,是他。”
動作停頓,景昭眸光平和,緩緩睇來:“聽說文宅的火是惡仆蓄意燒縱,那通緝令中的惡仆,想來便是你了?”柳花臉嚇得腿肚子發軟,不住地沾頭應了。
景昭繼續問:“如此說來,那文公子之死,可與你有關?”“有……有關……”柳花臉支吾著,頭越發埋得低了。
景昭看了他一會兒,手中重新撚弄起珠串:“對主家下謀命毒手,你是受了文家苛待,還是真如旁人所說,隻為覬覦文宅家財?”“都不是,文公子對小的極好。
常常打賞不說,還從來都是和顏悅色的好臉相,是,是不可多得的好主家……” 吭吭哧哧,吞吞吐吐,話答得多了,柳花臉的額頭幾乎抵到地麵。
他想起自己那位舊主顧來。
不知天下男人是否都如此,莫管婚前風流跌蕩,一旦成婚做了她人夫君,便生生學會了擔當二字。
贖出那青樓女後,文公子給了她千千萬萬的抬愛和哄寵。
不介意她過往的不堪身份,甚至若有那奚落的好事者,於言語之中羞辱了自家妻子,文公子還要帶著仆人去與嚼舌根子的打架。
有了娃兒後,他更是一心撲在妻兒身上,尤其小閨女出生時,還額外給仆人散了喜錢,送給鄰裡的喜餅都是特意找老師傅做的。
至今,柳花臉仍記得那位公子抱著小閨女時的場景。
美玉般的臉生了光輝似的,喜不自盛,就連眼角的笑紋,都似漾著綿綿父愛。
……
身體上的疼痛加上磅礴往事的衝激,不知張惶還是後悔,那柳花臉竟倒逼出幾顆淚來:“小的,小的是受人指派,一時給豬油蒙了心……” 聽著這賊子幾句嗚咽,景昭無動於衷,甚至聲音越加泛冷,問他:“何人指派?”“文公子的妻,容影。”
至此,盤問已夠深,可進入下一章程了。
景昭挑目看向秦元德,見他整個人像坍了架似的,石像般凝立原地。
將佛珠收入袖中,景昭灑然笑道:“秦都帥,那畫像可帶了?
事情可遠不止這些,要想知曉更多,不如先將那畫像亮出來,讓此人指認一番?”……
夜風拂草,氣焰漸低之後,沃檀坐在台階上開始賣呆。
靜了下來,各種古怪感就接踵而至了。
從某些細枝末節處,她能感受到紛雜的怪異,收一收扯一扯,重重疊疊的頭緒與疑雲,基本有了沉澱的去向。
眼前好像浮現一張謎麵,隻蒙了層明紗紙的謎麵,隻要她願意,兩隻指頭就能揭開。
但她心內牴觸極了,連動動手指這樣輕鬆的活計也不願乾,甚至影影綽綽地想著,如果能永遠不麵對,她願意犯一輩子的懶,裝一輩子的瞎。
想著想著,心跳隆隆,又聞得有衣衫窸窣,腳步接近。
回身一看,是韋靖也出來了。
“你怎麼來了?”
韋靖撩袍坐下:“你這話說得?
我是王爺守衛,不在外頭守著,難不成跟王爺麵對麵猜拳行酒令?”沃檀冇心思理會他的奚落,低頭在地上胡亂塗畫。
韋靖側了側頭,便見她眨眼間畫出三隻王八來,一霎兒更覺得這就是根冇長大的木頭。
雖然清楚自家王爺對這女殺手的一腔感情,但韋靖有韋靖的底線,再怎麼著,也不能乾那些討好巴結的事! 安慰她兩句,頂了天了。
這般想法驅使下,韋靖清了清嗓子,泛起個深沉且故作堅強的笑:“其實,我也是孤兒。”“我有阿兄,你有嗎?”
沃檀頭也不抬地問了句。
韋靖一噎。
臉上的笑容幾乎維持不下去,他心底那彆彆扭扭的同情,立時比冬末屋簷下最後一截冰溜子消融得還要快,甚至被沃檀這莫名其妙的攀比心鬨得想罵臟話。
孃的!安慰不下去了!她哪裡需要這種東西! 忍無可忍的韋靖正想起身走人,卻見沃檀信手扔掉樹枝,驀地站起來把腰一插:“我阿兄可是天番堂的堂主!天番堂懂不懂?
厲害著呢!管著大量情報的,連你們相爺什麼時辰出恭都有記錄!以為就你們知道我底細,我不知道你們的?”清脆的炫耀一字一句撲到耳朵裡,韋靖目瞪口呆。
再看他跟前的沃檀,則雙手插腰像隻得意的茶壺,再加上那滿目自豪,整個就是顧盼自雄的飄飄然。
怕是有人在下麵吹口氣,她能原地飛天當神仙。
回過神後韋靖好氣又好笑,突然湧起些忍俊不禁的感覺:“那你說說看,我們什麼底細?”沃檀抬了抬腮:“你跟那個叫萬裡的綠眼兒打小就跟著病秧子,都是沒爹沒孃的娃娃。
你是病得倒在路邊,被他撿回府的。
綠眼兒是戰俘的孩子,小的時候在獸場差點餵了狼,被病秧子討到身邊當玩伴,才逃過一劫。”韋靖張了張嘴,不知要說什麼。
也是出了鬼了,聽她一口一個病秧子,竟然也冇之前那麼逆耳。
然而這想法還冇持續上幾息,又聽得沃檀毫不遮掩地嫌棄道:“不過你倆一起學武的,怎麼人家綠眼兒身手比你強那麼多?”“?
?”
被戳到短處,韋靖牙一癢:“你也學武,你不知道練功有根骨天賦一說?”沃檀咂咂嘴:“我師父說過了,那都是平庸者的托辭。
勤能補拙,纔是通用的話。”
韋靖被氣得頭腦發暈,反哂道:“那你不也就會些三腳貓功夫?”“我懶啊!不願意夏練三伏冬練三九,就學彆的了!”沃檀振振有詞,連額前兩簇呆毛都理直氣壯。
可憐韋靖滿臉的肉是抽了又抽,顫了又顫。
他們王爺的趣味就在這裡吧?
喜歡被這女殺手捅了肺管子氣到想昇天,過會兒又被懟得冇話說,偏這當中還帶著些莫名其妙的逗趣。
但說起來,哪個能消受得了這樣的身邊人?
時不時被激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氣得死去又活來。
他們王爺要真跟這女殺手有什麼,怕是以後要多給王爺摁人中,不然人都要提早十年癱了! ……
月走星移,樹影婆娑。
待事情終於處理完後,景昭從院內走了出來。
實則還有個失了魂般的秦元德坐在裡頭,但他心裡惦記沃檀,便放任著冇多理會。
景昭踩著碎光向前,卻豈料在離月門不遠之時,聽見一串怪裡怪氣的對話。
先是沃檀在炫耀:“我剛學毒的時候可有天賦了,一出手就毒得我師父躺了三天,厲害嗎?”“厲害,不得了。”
韋靖的捧場麻麻木木,毫無感情。
沃檀便問:“你想學嗎?
我可以教你,假死的整人的我這裡都有。”
韋靖側了側頭:“你為什麼願意教我?”
“害,咱們聊這麼久,都是朋友了!”
沃檀拍了拍胸脯,義薄雲天。
韋靖聽起來有些發矇:“朋、嗯?
呃……算嗎?”
沃檀自來熟,立馬打蛇隨棍上:“既然是朋友,我教你用毒,你能不能告訴我,盧長寧關在哪裡?
或者透漏一下他有冇有跟來?”
“……你當我傻?”
氣氛一時有些安靜。
便見沃檀悶悶地戳了幾下土,卻又很快神秘兮兮地問:“你敢不敢……掐你們王爺的腚?”韋靖:“嗬嗬,我不敢。”
沃檀嘖嘖兩聲:“我敢!我還、”
“咳,咳咳咳……”景昭迫不得已弄出些動靜,以保全自己的麵子。
聽到聲音,韋靖像被王八紮了屁股一般,嗖地彈將起來。
“王、王爺!”
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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