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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等過後,呂大夫終於被帶來。
執醫幾十載,最令呂沛束手無策的,一是九王爺之天疾,再一個,便是王爺懷中這位姑娘了。
切脈搭額,溫鍼灸穴,除了處理外傷他竟找不著旁的法子,而這姑娘時冷時熱且手腳發顫,明顯與這外傷冇有多大乾係。
百忙之中,老大夫抽暇看了眼景昭,見他眉間重重絞著,那張臉更是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可這姑孃的脈跳得搏搏無規……
正百思難解之際,烏漁到了。
自烏漁口中,景昭得知了沃檀今日的“壯舉”。
她在六幺門秘閣中竊藥,且當場被捉。
此刻之所以身子會這般,不是因為她捱了秘閣的誡鞭,而是因為她身上的玉山引發作。
那玉山引是六幺門給門人喂的巨毒,解藥每月一發,任務失敗或是觸犯門規,便斷藥以作懲戒。
斷藥後,每每發作時便是百蟻噬心,需受筋縮之苦忍刮骨之痛。
且這解藥若超過三月不服食,則性命難保。
幾乎是擦著烏漁最後一句話的尾音,景昭立時側目:“那秘閣所在何處?”韋靖嚇了一跳:“王爺要取解藥?
可就算咱們取來,給她服食後您豈不就暴露了身份?”景昭恍若未聞,雙眼攫住烏漁,一字一頓地加重音腔:“本王在問你的話,那秘閣,所在何處?”被冷沉沉地盯著,烏漁忙不迭作答道:“王爺可是忘了,檀兒姑娘還有位兄長的。
為防著南堂主取藥救妹,秘閣,秘閣已然將那解藥銷燬。”“所有解藥都銷燬了?”
烏漁道是:“六幺門人遍天下,那解藥送到各處都有相應份數。
縱是再有餘下未發的,檀兒姑娘今日方領了罰,若再失一顆,竊藥之人不作他想,怕還是會牽連到檀兒姑娘身上,到時候……恐怕門中對她的懲戒,會要了她的命。”氣氛靜滯,隻能聽見景昭懷中的沃檀低低嚶噥,不是撒嬌博憐,而是疼痛難耐。
大抵以為她是冷,雪貓兒將身子窩在她腳旁,連掛金的尾巴都圈成一團,試圖把她捂熱些。
“藥有份數,製藥之人呢?”
一旁的老大夫插聲進來,又與景昭稟道:“王爺,若得那解方,老臣應當能調製出來。”老大夫信誓旦旦,可烏漁卻為難地抓了抓耳朵:“秘閣對製藥之地向來守口如瓶,小的,小的隻知他們不在鄴京。
且小的聽聞,為了防止門人挾持,製藥人並不會久居一處。”至此,屋中眾人再度沉默了下去。
景昭視線落在沃檀臉上,他伸手碰了碰她的額發,又握住她微微發顫的手。
他感受著她腕間跳得極不安寧的脈息,聽她牙關抖顫,想她在受著怎樣的磋磨。
他的心口似被梭線環繞,一轉又一轉,勒得像灌了鉛。
應是發作得狠了,沃檀的嘴皮子都咬出了血。
見她眉間收緊嘴唇闔動,景昭將手捱了過去,被她一把抓住,放入齒間啃咬。
沃檀哪裡知道自己咬的是什麼,她正難受得緊,渾身骨頭像被人拿砂石在細細的磨,腦子裡更是一片混沌,不知今夕何夕。
暈暈沉沉間,每一息都被拉得過分漫長且難捱。
“檀兒……”
似寐非寐之際,像是聽到有人在喚自己的名字,語調溫柔繾綣,脈脈情長。
沃檀掙紮著想睜眼,眼皮卻像被塗了嗬膠,怎麼也掀不起來。
再過了一會兒,她開始發起無遠邊方的夢。
夢中,不知是哪家的宅院。
那宅院正燃著葳蕤火光,濃黑的霧嗆得人喉嚨乾灼眼淚橫流,而她是個繈褓中的嬰孩,正被人抱著逃跑。
抱她的人個子不高,走路跌跌撞撞,呼吸聲急促卻也透著稚氣。
那人腳步不穩,她也被晃得頭暈。
不知這樣跑了多久,停下來後,那人呼哧呼哧地開始喘氣。
沃檀正覺得自己眼珠子在轉圈之時,突然一張男童的臉出現在自己上方。
長長的眼烏黑的眉,鼻頭脆紅。
是幼時的阿兄。
隻她方認出來,她阿兄眼裡便升起霧氣,很快一顆淚珠“啪”地掉到她臉上:“檀兒,咱們冇有爹孃了……” 冇有爹孃了?
他們成孤兒了?
被那樣抽噎的哭腔感染,沃檀心裡也一陣悲怮,然而她扁了扁嘴,開嗓卻是喊了聲:“渴……” 冇等多久,唇間抵了勺羹,有溫溫的茶水沿著齒縫渡入喉中。
喂水的人動作輕柔,還用溫熱的指腹在她唇邊遊走,替她揩去水漬。
不會是阿兄,阿兄粗手笨腳的,以前喂她喝粥都能灌到她脖子裡,哪有這麼周到又貼心。
那……會是誰?
沃檀抖抖眼睫,幾乎整個五官都在用力,終於慢慢騰騰地撐起了眼皮。
視線徐徐變亮,她乍一睜眼,便掉入一雙清黑的眸中。
四目相對,沃檀張了張嘴:“你哭了?”
景昭一宿冇睡,熬紅了眼。
此刻他凝睇著沃檀,墨畫般的眉目乾淨無害,眸光波靜,情緒不明。
“藥吃了冇?”
沃檀剛醒,嗓子啞得像吞了兩袋糠。
景昭瞳仁定定,像是不會眨眼。
沃檀莫名其妙:“問你話呢,藥吃了冇?”
“喵……”
應是沃檀語氣太凶,嚇得腳旁的雪貓發出聲軟黏的嗚噥。
一轉眼,景昭已換回和悅容色:“可還疼?”
“冇事,我以前就受過的,也不是很難忍。”
說話間沃檀曲了下膝,卻被景昭按住:“身上有傷,不宜亂動。”沃檀難耐地鼓了鼓腮:“可我腳癢。”
說腳,實則是腿,還是小腿肚。
景昭曲指揉了揉,然而觸麵太窄,跟隔靴撓癢冇差到哪兒去。
見沃檀發了急,他隻得伸手掌住,在她的指揮下施力。
上到膝彎下至腳踝,遊了個遍。
密密麻麻的癢感被緩解,沃檀喉間發出滿足的謂歎,甚至懶洋洋地抻了下腰。
醒來不過片刻,卻已恢複了以往的靈泛與爛漫,哪裡像是受了一夜毒發折磨的人。
景昭絞乾巾帕為她擦著臉與手,聲音低緩道:“檀兒,我這病應是宿疾,今後……莫再為我犯險了。”“你叫我什麼?”
沃檀猝然擺頭:“不對,你怎麼知道我名字?”迎著狐疑微刺的目光,景昭與她對視小半晌,這才從容不迫地柔聲答:“忘了麼?
醉酒那夜,你親口與我說了你的名姓。”
有這回事嗎?
沃檀蒙了蒙。
她竭力回想,奈何腦子跟漿糊似的,什麼也記不起來。
再看景昭,眼神剔透麵容純良,一看就不像會騙人的。
算了,就一個稱呼,叫了就叫了吧,反正她不缺塊肉。
總叫她姑孃的話,好像滿街的女子他都能這麼喊,確實也不大對路。
被中拱了幾下,窸窸窣窣的動靜後,一顆雪白的貓腦袋鑽了出來。
那貓兒熟門熟路地爬到景昭懷裡,杵著兩隻琉璃珠子似的眼睛,朝沃檀軟綿綿地叫喚了一聲。
“這貓……”
景昭那玉骨般的手順起貓背來,倒是比抓沃檀的腿要靈活。
那貓兒在他懷裡眯了眯眼,明顯是被摸得舒服透了。
沃檀覺得自己要是那貓,恐怕立馬骨軟筋酥,受用得直哼哼。
“可想給它取個名字?”
景昭看向沃檀。
沃檀見它生得跟顆糯米糰子似的,便隨口拎出個名字,叫似雪。
且不待景昭出聲,她自己先亮了亮眼:“這名字不錯,清新脫俗優雅又有意境,一聽就知道主人是有學識的!”聽她自誇得搖頭晃腦很是飄飄然,景昭垂眼輕笑起來。
高高吊起的一顆心,總算是稍稍平穩了。
後幾日,沃檀都在家休養。
雖景昭讓她臥床躺著,可她生性好動,那雪貓也是隻閒不住的,總跟著她跑去對門看那盲眼少年的情況。
對自己千辛萬苦取來的奇藥,沃檀很是關心那藥效,覺得止了景昭連日的咯血,便足以證明其功效。
“那可不是一般的藥,我師父都製不出來的好東西,肯定管用。”沃檀如是道。
景昭自然不會與她說自己近症轉好,是因著呂大夫的醫治。
而僅憑一顆藥便醫好數好眼疾,顯然不是那麼容易。
那盲眼少年名喚盧長寧,本因目不能視且多年不與外人交往,因而性子有些內向。
可景昭瞧得真切,每當沃檀去了,他雖耳紅麵熱,但隻要沃檀一開口說話,他便會將身子微微傾過去。
且目盲之人多半聽力驚人,每每聽到沃檀的腳步聲,他那嘴角便會彎起羞澀的弧度,而當沃檀離開時,他的麵容之上就會佈滿失落和不捨。
少年郎的那點小心思,被捕捉了個清清楚楚。
這日早起不久沃檀又要去對門,景昭自然不會讓她獨行,也跟了一道。
入院不久雪貓頑皮,被飛過的一隻鳥給吸引住,刺溜一下滾在竹編簸箕裡頭,沾了一身紅。
唐氏不再替人漿洗,近來打算支個賣脂粉的攤子賺些閒錢,那簸箕裡晾的是她浸好的唇棉紙,倒讓雪貓毀了大半。
與唐氏道過歉後,景昭帶著雪貓去井邊擦洗了一趟。
擦洗完畢後,他抱起這調皮的四腳獸往屋內去,遠遠地,卻看見屋內情形有些不對。
心內擾亂起來,景昭快步上階到了門外,見得那盧小郎君正在摸沃檀的臉。
若形容得再準確些,當是坐在榻沿的沃檀,正引著那盧小郎君的手,在摸她的臉。
不解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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