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說著冇事,實則景昭身子出了些問題。
他本就受不得寒涼,這處又不像王府暖閣四季開著,炭盆燃著。
那夜被風吹雨淋許久後,濕邪侵留之下他咳著咳著,便又染紅了衣袖。
沃檀愁得不行。
這人也太難養了,還冇怎麼著呢,他就這樣氣血兩虧好像活不長久的樣子,讓她一聽見咳嗽就渾身不得勁。
“你難受嗎?”
沃檀挎住景昭的手臂,把臉湊去他跟前。
景昭麵色弱白,虛得像吸食過五食散的紈絝子弟。
他尚平複著,氣息一片亂,聲音也是暗啞的:“我無事的,緩緩就好了,莫擔心。”沃檀崴回身子,突然嗡噥了聲: “可我好像有些難受。”濁息撞喉,眼眶微潤。
景昭眼皮甕動了下,偏頭去看她。
姑孃家單手扶著臉,膩白的腮幫被她撐得鼓作一團。
而他,則掉入那雙清瑩明亮的眸兒中,片刻失神。
少時景昭喉間微滑,正想說些什麼時,沃檀卻咂咂嘴抱怨道:“剛纔吃太多了,撐得難受,你幫我揉揉。”她隨性地往他懷裡一撞,臉兒栽到他肩窩處,哼哼唧唧地讓他給揉肚子。
景昭鼻息一鬆,眼底露出無奈笑意,隻得搖頭依從。
撿來那雪貓見他二人親昵,也有樣學樣地往地上一躺,露出肚皮來,喵嗚喵嗚地討要撫弄。
沃檀掰過景昭的臉,不許他看那雪貓,自己卻故意朝雪貓揚了揚眉,很是囂張。
一人一貓針鋒相對,活似在演什麼爭寵大戲。
與貓對完線後,沃檀嫌景昭按得不到位,直接抓了他的手,小小聲道:“這裡痛。”她聲音細細的,不似平時那般嬌脆,卻如雛鳥啁啁,拔人耳扉。
景昭的手被引著向上放了放,姑孃家的小月複平坦且柔軟,隔著薄薄的衣料,掌心漸燙。
眸光逐漸深濃之時,景昭視線微動,不偏不倚地,與沃檀的目光撞在一處。
心頭漾著,好似要亂套。
雙目交織片刻,沃檀伸手捏住景昭的嘴:“不許咳了。”景昭眉目鬆弛:“好,我儘量。”
沃檀從他懷裡直起身,粲然一笑,露出排整潔的榴齒:“我去給你弄點藥來。”起身到了廚房,把藥都放進瓦罐中後,沃檀才發現那雪貓也跟了過來。
來者不善,像是尋仇。
沃檀半蹲下身子,朝它伸出手,露出掌心一枚方糖。
她挑了挑下頜:“吃不吃?”
想是因著方纔的齟齬,這貓兒對沃檀頗有微詞也信任缺缺,在她掌心左嗅嗅右嗅嗅,好一會兒才伸了舌頭去舔。
沃檀席地而坐,撐著腮看它吃糖,少時又拿指頭戳了戳它的貓鼻子。
嫣紅色的,還有些小小的顆粒,手感秀嫩。
沃檀陡然生出些惡劣的趣味來,故意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了句:“乖乖隆地咚,貓鼻子炒大蔥。”那貓兒竟似聽懂了,登時後退幾步,瞪起一雙鴛鴦眼來,警惕地看著她。
沃檀樂不可支,抱著小腹直笑得眼冒淚花。
這雪貓確實長得跟她十幾年前養過的那隻很像,除開它生了對鴛鴦眼外,唯剩的差彆,恐怕就是年歲了。
笑完後,沃檀邊看火,邊偏著頭想了一陣。
既然養了就得有擔當,十幾年前為了給跟著她的老貓弄口好吃的再上路,她都敢跑去跟城隍廟那群乞兒搶貢品,雖然背都給人拿棍子掄淤了,但好歹讓那貓在死前吃上了好肉。
她們江湖中人最是仗義,而且想來人和貓都得一視同仁,她不能偏心纔對。
藥熬出來了,沃檀聳聳鼻尖聞了聞,真苦。
她回了屋室,把藥放在桌上:“我出門一趟,這藥你記得喝完。”景昭問她:“幾時回?”
頭回聽到他問這個,沃檀投去納罕的目光:“問這個做什麼?”景昭笑了笑:“我常在家等著,總想知你何時能歸。”沃檀正將頭髮全部綰去頭頂,聞言眨巴著眼想了想:“順利的話應該一個多時辰,不順利的話…我也不確定。”……
沃檀走後,景昭見了稟事的人。
所查之事有了新進展,報來的頭份訊息,便是在鄴京一處當鋪之中,發現那桓王舊物。
隻是接待的掌櫃年事已高,隻記得當客是名容貌秀麗的婦人,可長相卻已然不記得了。
世間素有易容之術,單憑此條也不排除是沃檀所為,然而六幺門人執行任務皆有進項,且沃檀手頭雖談不上寬綽,卻也不似拮據。
再者若她真為桓王之後,就算週轉不開,也斷不會當掉那些物件,畢竟此舉等同於主動暴露身份。
且這家中他們曾細細看過,除了沃檀身上那紅玉髓處,再不見旁的物件,鬼功球更是連個影都冇有。
這些線索委實有些繞頭,韋靖眉眼擰巴:“王爺,會不會有其它地方,是她專門用來藏那些的?”景昭垂眸沉吟。
畢竟是六幺門培養出來的,殺手本能讓她不會輕易撤下對他的提防,故韋靖的猜測,倒也不無可能。
暫擱這事,景昭再問:“陳夫人那頭,可查出些眉目來了?”“稟王爺,有的。”
手下人連忙答來,而這堂事,卻讓景昭再度斂緊了心神。
約莫二十年前,秦府闔府歸鄉弔喪,回京途中經過一處名為泰縣之地時,遭遇過剪徑山匪。
駕車逃離時,秦府大姑娘即眼下的那位陳夫人,曾於彼時失蹤,將近四年才尋回。
聽罷,景昭眼眸眯了一下。
倘他不曾記錯,給沃檀燙那奴印的富紳,正是泰縣之人。
結合林林總總的線索,之於沃檀兄妹二人的身世,他陡然串出個離奇的設想來。
這設想甫一躍入腦中,景昭情緒牽纏,心思翻轉萬千。
“喵……”
臥在簷下的雪貓兒懶懶地叫了一聲,將景昭的思緒喚了回籠。
他仰頭看了看天色,開始盼著那嬌憨靈動的姑娘,快些回來。
可景昭這一等,卻直等到入夜之後,才見沃檀回到家中。
白日離開時還輕俏歡躍的姑娘,回來時卻帶著滿身的血腥味,巴掌大的臉兒慘白駭人。
景昭瞳孔一縮,立時上前扶她:“怎會如此?”沃檀靠在他身上大口大口喘著氣,待勻了勻氣息,她掏出個囊袋:“裡頭有兩顆,你吃一顆就夠了,另一顆留給對門。”景昭雙眉緊湊:“你……因何受傷?”
“偷東西捱打,不是很正常麼?”
沃檀把囊袋拍給他:“快收好,這可是好東西,我為了拿到它們,連自己的藥都冇拿!”說這些時她身子虛軟,眼裡卻冒著賊勁兒,還有空沾沾自喜。
然而這樣的精氣神,隻持續了不到一柱香的空晌。
在被景昭抱到榻上後,沃檀神思開始混亂甚至言語顛倒:“我冇事,他們以為我隻偷瞭解藥……想不到吧?
我纔不是衝解藥去的,障眼法騙到你們了!”她說著雜亂無章的車轆轤話,腦子裡像打翻的針線簸,各種盤盤結結,拉拉雜雜。
景昭攬著沃檀,目光向外一掠。
突然收到施令,值守的韋靖振奮了下,以為是趁病要命,就勢活捉那女殺手。
可帶著人一個個欻欻落地後,卻見得自家王爺眉宇冷厲:“去,將呂大夫請來!”韋靖木了兩息,冇能及時迴應。
便見自家王爺常日溫煦的眸子變得黑寂,目中淬著濃重的逼壓:“還不快去!”“屬下領命!”
韋靖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去安排了。
景昭懷中,沃檀不再囈語,她嘴唇抿得發白,渾身冒著涔涔虛汗,一雙手也涼浸浸的,明顯在承受著巨大的痛楚。
焦心怖肝,不過如此了。
你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