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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眉,眼睫,翹鼻,接著……是人中。
眼看那微微發抖的手指就快遊走到沃檀的唇上,景昭斜了斜手,懷裡的雪貓便躥了出去。
“嫋嗚——”
突如其來的貓叫聲,倏地打斷沃檀與盧小郎君,二人俱是嚇得肩膀一縮。
那雪貓撿來也有幾日了,雖貪玩些,但多數時辰都溫順親人。
可今兒它像吃炮仗似的炸了毛,上來就撲倒那盧小郎君,任沃檀怎麼扒拉都不下來。
就在雪貓又撲又抓,把那盧小郎君脖子裡掛的紅繩都拽出小半來,才聽得一聲澹淡的喚:“似雪。”這聲音跟什麼通天咒語似的,雪貓兒立馬停了動作,嗖一下縱到地上,朝後頭躥去。
沃檀回頭,便見景昭抱著躍到懷裡的貓兒,捏了捏它的後頸,再閒庭信步般走上前來:“貓兒頑劣,小郎可傷著了?”傷倒冇傷著,就是狼狽得緊。
盧長寧被弄了個灰頭土臉,驚惶失態之下,窘得脖子都紅了:“冇,冇事。”沃檀接著他的話頭,邀功似地朝景昭抬眉:“我就說那藥管用吧,他說自己能看得到一點模糊的影子了!”不僅如此,她還雀躍地問盧長寧:“對了,你現在摸過我了,快說說我長什麼樣子?”盧長寧感覺到周邊的氣息壓低,像有一道凍住的視線投在自己身上。
然少年素來不會撒謊,嘴裡囁嚅道:“很,很好看。”想聽的是具體長相,卻得到個囫圇的評價,沃檀不由失望:“冇了?”聽著沃檀的追問,一旁的景昭神情寡淡下來。
雖早知男女大防之於她,等同於無物。
可此刻見她這般心粗,甚至當他的麵毫無顧忌地與旁的男子親近,他收攏眼睫,暗暗咬緊了後槽牙。
離開時,唐氏送了剛舂好的風仙花汁,道是可以用來染甲。
沃檀欣然受了,又問唐氏:“你最近是不是總去京衙?”唐氏點點頭:“我往京衙報了案子,害寧兒的巫醫,還有那箇中間人,總是要捉到他們纔是。”“上回衙門也冇幫你,他們根本不會管的,就會忽悠你搪塞你而已。”沃檀悶聲道。
唐氏卻猶豫得很:“官衙向來公正為民,上回許是我自己大意,不曾將事由說清,這回……” 聽她說了這話,沃檀越加確定唐氏是個倔驢脾氣。
心知勸不轉,也便冇再多吱聲了。
把這事往腦後一拋,回去家時,沃檀開始算後帳,喋喋不休地數落起那貓太不聽話。
當然那話中的重點,在於不聽她的話。
她與景昭並行著,一個嘁嘁喳喳,另一個卻目光幽靜,過分沉默。
等到了家後,沃檀的注意力又被那鳳仙花液給吸引了。
打孃胎裡出來,她就冇碰過脂粉,乍得了這東西覺得頗為新鮮,鞋子一撂就露出光嫩嫩的兩隻腳丫子,指揮景昭給她染。
景昭依言照做,無有不從,隻是再冇主動開口說過話。
沃檀不知自己無心的拈花惹草,在景昭心裡已經快和陳世美沾邊。
她托著下巴看了會兒勞作後,不過一個後仰,跟雪貓起了糾紛。
起因是沃檀手肘不小心軋到貓兒尾巴,哪知這貓是隻多麵貓,前幾天還替她暖腳,這會兒就顯現睚眥必報的小性來了。
那小狸奴在榻尾走了一圈,突然跑到沃檀肚子上一通亂踩,尾巴掃在她鼻端,往她嘴裡糊了好幾根貓毛。
爭端就此開始,一頭喵嗚喵嗚,一個曆曆說教,活像兩個鬥嘴的黃口小兒,誰也不肯相讓。
而這屋裡唯一能居中調停的那個,此刻成了隻悶葫蘆。
沃檀自顧自地跟貓兒激聒,嘴皮子動得眉飛色舞,哪裡知曉景昭心裡的兵荒馬亂。
情緒若能丈量,恐怕木尺已然翻了好些個轉了。
給染完腳趾後,景昭說想練會兒字,便起身去了書房。
女兒家就冇有不愛美的,瞧著自己嬌紅惹眼的十根腳趾,沃檀很是欣賞了一會兒。
待回過神來,才發現景昭仍然待在隔壁。
她踩著鞋子走去書房,見景昭垂眉低目正在寫字,便溜達到牆邊拍了拍掛著的琴:“還是這把好看。”那琴,是換過的。
據景昭說,是她受傷第二天清晨有個貨郎來賣東西,挑籃裡豎著這琴,他便順勢給換了。
貨郎從來賣的都是婦孺用的頭花或零嘴兒,沃檀本來還有些狐疑,直到她昨兒親眼見了那個貨郎挑著琴和琵琶叫賣,這才消了疑竇。
沃檀雖不懂琴,但莫名覺得新換的這把瞧著更順眼,冇有拂不散的脂粉味兒,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清涼悠遠的木香。
“你彈一曲聽聽?”
沃檀扭頭看景昭。
她想聽,景昭自然不會拒絕,尤其,是在他心念微動的此刻。
琴聲泠泠,曲調逶逶,韻如鬆風過境,飀飀無窮。
晚鐘初動般的樂聲中,撩擺靜坐的郎君眉如墨就,清透的麵孔便似那不曾沾惹俗世煙塵的神衹,蘭姿玉容,可媲雲中仙人。
一曲罷,滿室繞砌。
撫琴之人緩慢撩起薄薄的眼皮,睃了過來。
四目接視,沃檀彎了彎眼:“好聽!”
然她尾音再響再脆,也隻是乾巴巴的兩個字。
景昭目中星芒微動,掀唇道:“此曲,名為鳳求凰。”“我知道。”
沃檀拱出兩顆笑靨:“我在樓子裡聽過,你比那些樂倌彈得要好,不吵耳朵。”“……”
皆知九王爺於琴韻之上造詣頗高,除先帝外,從不撫弄娛人。
哪知今日動指獻曲,卻被拿來與花樓中的樂倌作比…… 景昭心裡擾擾亂亂,忽覺手指骨節癢得厲害,甚想在她那芙蓉般的腮兒頰上掐一把。
往日的百般撩撥是她,今日的不解風情,也是她。
古人可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可他眼前這個,怕是未必知曉他的情緒。
這般想著,心頭鯁意觸底反彈,反而平靜了下來。
等她自醒開竅,怕不是猴年馬月的事。
景昭兀自苦笑不迭,收起琴來,掛回了牆壁。
天角漸沉,二人回到臥間用完晚膳,沃檀蹲在地上逗了會兒貓,轉頭髮現景昭揀了本書在看。
他看得入迷,兩眼注目於書頁之上,心無旁騖。
許是方纔擦洗過的緣故,這會兒他頸下的領口鬆鬆垮垮地敞著,露出玉白清削的鎖骨,交織的眼睫在燭影點綴之下,仿若翎鳥棲止。
看了會兒書,他伸手取了茶盞來喝。
剛泡不久的茶,還冒著熱氣兒。
他吹開茶葉,淺綴兩口。
很早前沃檀就發現了,他喉結處有顆很小的痣,這會兒隨著吞嚥的動作而上下滾動,卻催得她喉嚨生津,渴得很突然。
應當察覺到有一動不動的視線貼在自己身上,在放下茶盞的那刻,景昭略一側目,嫋嫋睇來。
就這麼一霎,沃檀被勾得眼冒金星,親昵的想頭纔在心裡冒了芽尖兒,人已經旋身過去。
鼻撞著鼻,頰貼著頰,沃檀的身子崴過牀頭,腰身軟得不可思議。
景昭的門齒不是頭回被她撞到,可這回沃檀卻不隻是啃咬,她下頜微張,叩開他的唇…… 白日裡積存下來的情緒,頃刻間抽絲一般褪了個乾乾淨淨,景昭拿著她的腰,把人拎進懷中坐著。
一點明月窺於廊蕪,幾片星子時隱時閃。
雪貓窩在地上,用前爪托住頰肉,不知所以地盯著榻上看了許久。
直到兩團影子分開,它才站了起身,百無聊賴地鑽出房門。
躍上院牆走了幾步之後,雪貓驀地偏了偏頭,朝烏七麻黑的某個地方“喵”了一聲。
此刻東南方向,屋脊層疊的暗處,王府值守的衛從們呆若木雞。
適才親眼見到他們王爺散了頭髮又扯開袍子,幾人本還犯著嘀咕,可目下他們知道了,原來就是故意勾著人家姑娘過去…… 尷尬的沉默中,衛從們幽幽對視兩眼,最終紛紛以手掩麵。
這叫什麼事……瞎了算了。
嬌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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