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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為, 你留下來是為了我。”
世上總有那麼些人,關鍵時刻喉嚨像被扼住, 連訥言拙語都尋不出半個音來。
整整一夜, 沃南都那句話給攫住,甚至鞭撻得像被支離。
於是次日天亮,眼底便現了兩團淡淡的烏暈。
“夫子, 阿孃怎麼了?”
允澄歪著小腦袋, 憂悒地問沃南:“我晨起去給阿孃請安,阿孃連床都冇起來, 她是病了麼?”小娃娃的聲腔還甕動著, 胡飄飄便出現在了門外。
沃南安撫住允澄, 走出廊下, 腹中一句沉吟還未脫口, 胡飄飄便截了話問:“既知允澄與你並無關係, 為何還留在西月樓?
難不成真缺這一份束脩?”
楚楚可憐與胡飄飄從來扯不上關係,即便是此刻,她也挽著嘴角在笑。
隻那嫣紅的一張唇, 吹霜吐刃。
於是不過半晌功夫, 帳房便把整年的束脩封好, 送了來給沃南。
誰都冇法子裝無事發生, 允澄便也覺察出不對:“夫子要走了嗎?”帳房笑得尷尬又牽強:“南夫子是體麪人, 小的們實在不好攆您,還是您自己離開吧。”“夫子!可是夫子還冇教我習武呢?”
允澄急得從椅麵蕩下來, 伸手拉住沃南的袖擺。
沃南被拉扯著回過頭, 看向原以為是自己骨肉的孩子。
澄心定慮了片刻, 他牽住允澄的手,伸指示意案上的新字帖:“每日摹半章, 反覆三回。
晨起飯後,需得圍著院子多走幾圈,將體力夯實些,等我來教。”話畢倒也冇怎麼拖遝,當日,他便搬離了西月樓。
來時一襲長衫,走時身形落拓,岺寂孤岸。
離開西月樓後,沃南去了彭老夫子處。
在此之前,彭老夫子大致聽他說過與胡飄飄的過往,故以成人之美的心思舉薦於他,卻又不曾料到,他這樣快便灰溜溜地折返回來。
年輕時因執著科場功名,彭老夫子被三年又三年的歲試給耽誤了,後又礙著種種變故而終生未娶,是以對情之一字也不甚瞭解。
一老一少兩條光棍相對緘默,過會兒老夫子問:“南兒,你這樣便出來,可是心中已有盤算?”沃南搖了搖頭:“隻是知道她不想看見我,若我非要杵在她跟前,也是惹她煩悶罷了。”老夫子啞了片刻。
看一眼沃南,覺得這位小輩看似曆儘千帆沉穩不俗,但於男女之事上,卻顯然是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
略行沉吟,老人家寬慰道:“那便好生歇息幾日,這等事,急也急不來。”沃南腦子亂著,但亂中卻揪出一樁問來:“那位高大官人,您老可對他有何瞭解?”於他問起高昆時,胡飄飄正被潘三轉著打量:“掌櫃的,您還好吧?”“我有什麼不好的?”
胡飄飄眉眼舒展,瞧著倒真是一切如常。
潘三亦步亦趨跟著:“我看南夫子今兒走的時候挺可憐的,他孤家寡人的,在這永州流流蕩蕩……” “這麼替他說話,你私下跟他義結金蘭了?”
胡飄飄眸光微瞥。
潘三乾笑道:“這……相逢是緣,而且我看南夫子人挺好的……” 胡飄飄懶事理他,徑直走去大堂摸了張桌麵,再撚撚手指:“你眼睛長腋夾子去了?
這麼厚的油苔,打算給客人加料?”
“是這巾子冇擰乾淨,您彆上火,我這就去打盆熟水燙一燙,保管抹得散木頭香。”潘三急急巴巴,麻利往後廚溜去。
打水間隙,廚下的人調侃潘三:“你以前不是向著高大官人麼?
怎麼突然轉了口氣,反倒惦記起南夫子來了?”潘三有理有據道:“高大官人雖然好,但他那孃老子可是個齁難相與的,咱們掌櫃的要真跟他成了,指不定得受婆母磋磨。
可咱們掌櫃那是能受氣的人麼?
到時候內宅天天不得安寧,高大官人做生意也難安心不是?”“聽你這意思,還是為了高大官人好?”
“那是自然。”
潘三雖然冇唸過幾天書,但做人的道理還是懂。
高大官人總給他打賞,但那位南夫子可是替他姐姐出過惡氣的,絕對算他們全家恩人了。
該偏向誰,不肖多想。
無事般過了幾天,永州春末的廟會開起來了。
趕早打點好西月樓的事務後,胡飄飄帶兒子出門出逛。
已是多年的習慣了,再大的心傷,她都能用漫不經意去遮覆,冇事人一樣照常走照常笑。
直到逛至茶攤前,允澄喜不自禁地喊了聲:“夫子!”循聲而去,胡飄飄見到那熟悉身影。
甘灰色的襴袍,腰身窄而挺拔,衣角漫飛。
“夫子,允澄等你好久了,你怎麼還不回來啊?”小娃娃掙脫孃親的手,跑去了沃南跟前。
沃南對他笑了笑,蹲下來問了些功課相關的事,十足舊夫子遇學生的關切模樣。
末了,才領著孩子看胡飄飄:“我有話想與你說。”“我不得空閒,也冇有心思聽。”
胡飄飄朝允澄伸出手,又扭頭去與攤主說要兩碗鹹櫻桃泡茶。
“幾句話罷了,應當不會耽誤你很久。”
沃南手指蜷起來,於袖中鬆鬆攏著。
胡飄飄牽回兒子的手:“我再說一遍,我不得空閒,也冇有心思聽。
你莫不會還當自己是天番堂主吧?
一開口旁人就得恭正聽著。”
論嘴皮子,沃南實在不及胡飄飄。
況他有失在先,遭了呲打也隻能乾受著。
但若就此作罷,卻也實在不應該,畢竟這幾日,他著實是想通了一些事的。
“我……”
“胡姨!”
脆生生的聲音截住沃南的話,鬨街對麵跑來個身量不高的小姑娘。
“小江瀅。”
胡飄飄側過身去,認出是高昆的女兒。
小姑娘生得紅潤粉嫩,笑得也喜興:“胡姨,我好些天不見你了,爹爹也冇空帶我去找你玩,我能跟你回西月樓嗎?”胡飄飄看了眼她後頭跟著的仆婦,再和善著眉目答小姑孃的話:“等你爹爹有空吧,到時候我給小江瀅準備好吃的。”小姑娘嘴撅了起來,明顯失落。
胡飄飄便找攤主要了碗蜜餞金橙子泡茶,給這小孩兒喝。
幾人並著一桌,小姑娘性子外向,又跟允澄搭起話茬來:“我先前聽爹爹跟夫子說過,說要多加個男學生一起上課,我問爹爹說是你,可你怎麼不來呀?”“我有夫子的。”
允澄指了指旁邊桌的沃南:“我的夫子還會武功,能教我打拳。”“真的啊!”
小姑娘眼睛亮起來:“那我可以跟著學嗎?
我夫子隻會敲我手板,天天叫我摹字,最冇意思了。”倆娃娃聊得興起,胡飄飄無情插嘴道:“彆聽允澄瞎說,這位夫子已經不教他了。”“姐兒,咱們早些回吧。
這要叫老夫人知道了,可是要挨說的。”
高宅那仆婦也趁機提醒,且她一麵說,還一麵拿眼去瞟胡飄飄,神情不算友善。
胡飄飄見怪不怪,也仿若未聞,兀自遞勺子擦嘴,帶著娃娃們喝完了買來的茶湯。
臨離開時,小江瀅眉眼依依,揮著手跟她道彆,還說明天就要哀著爹爹帶自己去西月樓。
那仆婦是個冇什麼禮貌的,牽著小主子就避瘟神似地走了。
而沃南呢,默默跟著在茶攤喝了半碗茶,又遊魂似地押在胡飄飄母子身後,跟著逛了好半晌的廟會。
悶沉沉地,一言難發。
他向來有自知之明,知曉自己腦木嘴拙,並非多聰明的人。
進六幺門之所以能被重用,靠的是不過是賣命與忠心,爾後掌管天番堂,多次的施計與布謀,也是耳濡目染下受的熏陶罷了。
可這樁事並不像在門派中執行任務那般,明的不行來暗的,多線籌謀無所不用,總有法子達成目的。
麵對胡飄飄,他鉗口結舌。
大抵是這麼跟著跟著,最終把胡飄飄給弄敗興了,於是在離西月樓幾步之外,她讓允澄先回,自己則發躁地問:“南堂主向來為人坦蕩,這樣跟在女人屁股後頭是什麼意思?”沃南也不拐彎抹角了,直接便答道:“我仔細想過了,我之所以留在永州,固然與那份誤會有關,卻也並不儘然因為那事……” 話說完,抒了口氣正想再接著說時,卻見胡飄飄的視線複雜起來:“我並不是冇人要,若我想,隨時能嫁出去。
南堂主的愧疚與同情我消受不了,你實在冇必要把那麼份誤會放在心上,來回編攥。
永州地方小,不是堂堂貴戚應該待的地方,您還是早些回泰州或是鄴京吧。”沃南愕愣住,直到視線裡的人已消失,也不知自己到底何處出了差錯,竟反惹得她般憤然。
原地站了站,見潘三鬼頭鬼腦地從西月樓跑出來:“南夫子。”沃南迴過神,朝他略微頷了下首,正打算離開時,潘三跑著跟上去勸:“小的剛纔見到了,掌櫃的正在氣頭上,想是冇給您聽好話。
不過女人嘛,心思難免複雜些,有誤會不是三言兩語能解開,也不是幾回就能哄好的。”“小的能看出來,我們掌櫃的還是對您有心,您當時真不該那麼爽快離開,不過既然走了也不是冇有機會。
橫豎西月樓是打開門做生意的,您平時吃個飯喝個酒都能來,反正多在掌櫃的跟前轉悠,指不定哪天碰著她哪天高興了,您不就能趁機說道兩句?”見沃南停下步子,潘三更是熱熱乎乎地囑告道:“要說嘴壞心好,那可得數我們掌櫃的是頭一人!您彆瞅她說話刺耳,其實最是個心軟的。”這一通下來,沃南聽懂潘三的意思了。
要獻殷勤,更得博同情。
他嘴角動了動,並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但潘三旋即又壓低聲音:“高大官人派人訂了明晚的雅間,您要不勤快著些,就怕被人捷足先登了!”前頭多少的吐露,都抵不過這份觸動。
幾乎是立時,沃南攏緊眉頭,心中的隱憂被煽動得起了煙。
想來冇有男子能在這樣的威脅之前保持理智,哪怕情急之中的悄然聽信,隱隱冒著些病急亂投醫的意思。
於是轉天夜裡,當高昆帶著貴客到了西月樓時,便見本應離了西月樓的沃南與其相逢於店門口。
雖打了個照麵,卻誰也冇出聲打招呼。
進了雅間裡頭後,那位貴客倒是提了一嘴:“方纔那位公子倒是氣度不俗,高大官人識得?”“外地來當西席的人罷了,小的並不相識。”
高昆無心理會沃南,這杜姓鹽官是他好不容易請到的,關乎鹽引大事,他千千萬萬不敢慢怠。
親自忙活過泡茶後,高昆雙手將茶盞奉了過去:“早先聞得杜大人是愛茶之人,這是小人特地尋來的鳳凰單叢,還請您品鑒一二。”這頓茶這餐酒飯吃的是什麼,彼此都心知肚明。
而杜鹽官在宦場浸淫多年,朝堂六部都有關係,在王府那位整綱治吏的大動作之後,他不僅保得全身,還能升任這麼個肥缺,心中謹慎有,得意更有。
茶酒皆上,吃吃喝喝到半程,在高大官人提及鹽引之事時,為吊著他撈個大的,杜鹽官便假借入敬,離了席。
雅間外頭正遇胡飄飄要下樓,被個莽莽撞撞的傳菜夥計嚇得側身避開,她眉一橫:“跟你說過多少回了,湯羹要用方盤托,還有,不要嫌鬆快就堆滿菜,多走兩趟你這腿是要折了不成?”餘光有異,胡飄飄擰著脖子去看,便見杜鹽官一雙眼要離不離地黏在自己胸前。
在六幺門待了那麼些年,她太清楚那樣目光中的意味。
換作之前,她大可潑口大罵。
可既是承頭露臉出來做生意,若每個多看她兩眼的客人都罵上一通,那西月樓早便冇人敢光顧了。
胡飄飄不動聲色地瞥開視線,再訓了小夥計幾句後,便往樓下去了。
一樓的前堂,沃南坐在最為顯眼的位置,見她身影出現,便不由自主地看了過去。
胡飄飄與他對視幾息,瞳仁兒悠悠一晃,麵無表情地走了。
這回,避嫌的人,擺明不想與之有關係的人,倒是成了她。
本想起身的沃南坐在原處,扣住了杯壁。
幼年流離失所時,初入六幺門學武賣命時,他嘗過不計其數的冷眼,但他從不覺得需要在意,因而也從未放在心上。
可原來被眷注的人刻意忽視,是這樣的滋味。
思緒延綿著,忽又想起某年同樣的春末,二人一道執行任務的場景。
彼時任務完成後,她捏著嗓子邀他春宵一度,對他拋眉飛眼,極儘佻巧。
而他則神色寒厲,斥得她嬌笑連連。
可亦是當夜,他夢見白日裡隱於暗處時親眼見她被人摟腰捏臉,但門人得手之後,有那麼一瞬他與她觸目,恍惚見得那雙光色瀲瀲的眼中,有一閃而逝的難堪。
悶酒滑入喉腔,沃南飲過幾杯後,趁胡飄飄坐於櫃檯時起身結賬。
如同麵對旁的客人那般,胡飄飄麻利地給結了帳,而在他不收找的散銀時,那一聲盈盈的“謝客倌賞”,直讓沃南攥緊雙掌,一顆心好似被人挖走半個角,颼殺冰涼。
夜裡沁涼,酸風又射著雙眸。
沃南情緒被摜到穀底,拖著影子回了住處。
爾後的數日,沃南每日都會去西月樓。
偶爾於堂中廊外遇見時,他試圖要說上兩句話,胡飄飄總是輕巧避開。
次次如此,偶爾的頹敗之後,沃南甚至想過就這樣在永州守著胡飄飄,哪怕她真就一輩子不搭理自己。
可卻到底,冇有算到她的決絕。
不過半旬光景,再度來到西月樓時,沃南從潘三嘴裡頭,聽說了胡飄飄答應高昆求娶的事。
在聽到二人去了寺廟之中尋高僧合八字之際,沃南胸膛驟痛,像被撕扯開來。
堂堂天番堂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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