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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事, 尋個方便的地方說吧。”
沃南向外踏出一步。
胡飄飄心知他不可能真由著自己入房,隻略略調笑兩句, 便與他一道掠去天井之上。
白日裡下過雨, 僅有那麼一小塊被瓦遮住的地方是乾的,而胡飄飄不可能單獨坐下,仰著頭與沃南說話。
是以最終, 二人挨擠在了一起。
“允澄說要換個夫子。”
胡飄飄聲音嫋柔:“他嫌你脾性太好, 不願讓你教他。”沃南卻道:“我問過允澄,他並無此意。”
眼梢挑向鬢角, 胡飄飄並不意外地笑了。
是這樣的, 這便是她記憶中的天番堂主, 多數時候都不假辭色, 少有拐彎抹角的時候。
他少言寡語, 狠厲起來, 卻能麵無表情地斷人一條腿。
你若與他說笑,他隻會用那張亙古不變的冷臉回視,徹骨霜意蓋下來, 壓得你不敢多說話。
然而此刻, 他顯然不知她為何發笑, 卻也失常地冇有報以訓斥, 而是自顧自接著說道:“明日開始, 我會帶允澄晨起習武。”“你教他習武,培養他當殺手麼?”
胡飄飄支頤於膝, 口角眉心都流轉著風情:“我從前倒不知南堂主這樣有才, 既教得了稚子, 還畫得一手傳神的丹青。”其實怎會不知呢,在六幺門的日子裡, 她注視著他的次數,遠比他察覺得要多。
他埋頭專注的模樣,她見過。
暇餘之時,他總是捧著書冊在看,那幅認真模樣,像國子監裡的太學生。
身處逆境卻那般刻苦,明明委身於匪窩,某些作派卻比正人君子還要恭正。
可也正是這樣,令她越發沉陷。
心上人冷漠又乾淨,她也想堂堂正正追慕他,但她鄙俗又粗淺,為了完成任務什麼計都肯使,與好幾個刺殺對象周旋更不在話下。
那樣的她,與他難堪匹配。
有些情形之下,自卑和自傲可以裝到同一個殼子裡,也能同時塞下坦蕩與敏感。
她想靠近他,卻又無措得隻能漫不經心的,僅僅貪圖皮相的輕狂模樣,去化解他每一個反感的眼神,每一次有意的避嫌。
還有便是,掖在心底多少年的人,怎麼能說放下就放下呢。
那日晨時再遇,她口頭與潘三說不認識,實則翻腸攪肚,心跳失常得難以自持。
後來自私塾複遇,再到他上門來給允澄當夫子,天曉得她曆經過多少難以置信的暈眩。
每見他一眼,便又挑動她的舊念。
舊念新鮮起來,突躍起來,刺穿她以為早便沉脫身軀的情愫。
喉頭輕微顫動,胡飄飄掩下思緒,開始說起白日裡潘三姐姐的事。
“世間當爹孃的大都疼愛兒女,身上掉下來的肉,眼裡看著長的寶。
但我爹孃最是例外,從不拿我當人,自小打罵是家常便飯。
可惜啊,那時大邱朝的舊律裡,兒女俱是父母私己,可隨意發賣。
想來也我前世作了孽,活該今生投胎到那樣的家裡。”一席話,讓沃南喉間乾澀,心口發緊。
然而他還未有反應,胡飄飄逼近了些:“我說這些,是為了讓你同情呢。”本就捱得近,此刻她斜著身子偎過來,聲音帶著難以名狀的濕意:“當一個女人想讓男人同情時,多少會有些目的的,或是要銀錢,或是……” 沃南避無可避,待想起身,胡飄飄的手已經搭了過來:“雖隔數年,但南堂主物之豐偉,赤條精光的模樣,我還是記得清楚的。”手圈著男人脖頸,胡飄飄視線往下,意味深長。
舊夜裡的印象深埋腦海,她知道箍握過的東西發作起來就跟他這個人一樣,硬棚棚的,把人心窩子都衝得發痛。
“那位袁府千金,你為何不娶她?”
胡飄飄繼續纏著,目中水意泚泚,有著呼之慾出的曖昧與勾逗:“莫不是……為了我?”呼吸灼人,近處細瓷般的膚頰更像帶著白晝晝的火光,紛紛隨著那迷離的聲音濺到耳上,栽進心底。
沃南仿若一樽石像,僵直之間有話冒入腦中,說得磕磕巴巴:“無媒這般……不合規矩。
明日我請彭老夫子前來提親,再擇個吉日,與你拜堂成親。”水蛇般的纏湊忽而頓住,兩息後,胡飄飄身子微抬:“成親?”“對,成親。”
她一停頓,沃南得了片刻鬆泛,說話也便流暢了些:“允澄不小了,你一個人帶著他多有不便。
還是讓他早些知曉真相,也免得讓他再受人口頭欺辱,更妄生菲薄之心。”話語鄭重,胡飄飄看著沃南,眼也不眨。
而沃南因為思緒紛紜而半埋著眼皮,聲音鈍鈍的:“既我父已與文家決斷,便不入文氏族譜,再者,自他出生我不曾儘過為父之責,想來多有愧怍。
不如讓他仍舊跟你姓,你看如何?”
夜風挾著南方獨有的清氣播來,胡飄飄的笑意堆砌到了嘴角,卻也萎謝於眼中。
她慢慢抽出雙臂,離開了沃南:“你猜今日,我為何要讓潘三去買那兩味藥?”女體的香氣與溫度驟離,沃南心口一窒,再依著她的話,想起白日裡她曾過的兩味藥。
湧吐藥,與瀉藥。
“但凡被賣入青樓者,到龜公鴇母手上的頭一件事,必然是喂絕育湯。”胡飄飄語聲絮絮,一雙眼平平靜靜,撞入沃南猝然抬起的視線。
在沃南的隆隆心跳裡,她再度啟聲道:“允澄,是我在嶺南收養的小乞兒。
要我說得再清楚些麼?
他不是你的孩子,而我,也早就冇了生兒育女的本事。”“我說允澄的爹不是人,並非存心罵你,而是因為他爹確實比畜生還不如。
帶他露宿街頭不止,還想把他雙腿打斷,讓他以殘童之軀,博得善者多多施捨。”巷外鑼更砰砰,有如急雷湧入耳膜,灌進沃南心壁。
寸地尺天,他脈跳博博:“對不住,我……是我誤會了。”“我想你怎會願意幫我,還尋來西月樓,原來……不過是為了這樁。”胡飄飄眨了眨眼,眼中星芒炯碎開來。
末了,她斂低眼簾,上睫自然覆落,停滯的呼吸凝結在鼻尖。
他的心自來是座高高聳起的冰山,不會為了她而駐足,不會受她觸動。
到底是她貪妄,是她自作多情,所以再一次,把自己弄成了笑料。
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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